第10章 長風

長風

10.

這家酒店電梯轎廂沒有隔絕信號,相反,這裏的信號異常強烈。她聽完畢勇的威脅,來不及掐斷,惶恐不安。

江聿在話筒旁邊聽得一清二楚,是以,出電梯後他第一時間質問,語氣嚴肅:“剛剛那是誰?”

沈聽薇下意識地裝作沒聽見,背過身就走,“沒誰。”

江聿一把攥住她的手,沒用多少力卻掩飾不住淩然的氣場,“你欠債了。欠了多少?”

沈聽薇一時梗在那裏,大腦空白,“不關你的事。”奮力甩下他的手。

江聿不茍言笑的面孔上聚着冷淡之意,遽然蹙眉卻掩飾不住眼底的關懷,“你可以不跟我說實話,但我無法做到視而不見。四年了,我希望你向我坦誠,哪怕一句也好。”

“我都說了跟你沒關系,你為什麽這麽纏人?這是我的事,是好是壞都跟你無關。”

她懦弱、她自私,只能做膽小鬼。

她不能讓他知道,否則她的自尊只會在他面前一文不值。

下一秒,她轉頭,與他背道而馳。

這個秘密,應當永久埋藏。

她不能夠拖累他。

一直以來,她可以依賴的唯有自己。

回到房間,沈聽薇狠狠發洩一番。

趴在床上抽噎,甚至不敢驚動隔壁的向書雁和劉潔。

哭了一會兒,她擦幹眼淚看手機,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一條新的朋友添加驗證,定睛一看,仍是那個叫“JS”的人。

只不過這回上面多了一條備注——小學同學關若芷。

不是吧,這人不是江聿?

她遲疑兩秒,通過了好友驗證。

關若芷她當然有印象。

小學時她的母親去世,這位同學曾給予她莫大的鼓勵志如今能再聯系上,怎麽不令人驚喜。

沈聽薇在加完好友後向她打起招呼。

綿綿獨薇:【抱歉,我以為是陌生人,誤把你删了。】

JS:【沒事。我應當早點跟你說話。】

對方比她想象中冷靜,語氣生疏,平靜至極。

她不禁追問:【你真的是關若芷嗎?我小學時最好的朋友?】

對方:【嗯。好久不見。】

她有種說不上來的奇怪,但也沒多想。

問:【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JS:【你在哪座城市,過得還好嗎?】

她對突如其來的關心感到不适應,不好輕易拂了對方的面子,于是如實作答:

【沒在成譽了,來雲川了。過得還行,謝謝你關心。】

手機忽然沒了聲響,對方似乎在咀嚼話,亦或是在思索。

約摸兩分鐘才有回應——

JS:【我也打算來雲川,你會歡迎我嗎?】

沈聽薇受寵若驚:【當然會了,怎麽這樣問?】

JS:【沒有,我是覺得我們太久沒聯系了,你會不會感到很突然。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你現在的地址嗎?我想過去找你。】

說到這兒,沈聽薇可以百分百确定“她”不是江聿了。

江聿曾經幫她搬過家,不可能不知道她家地址。

如若真是關若芷,那可真沒什麽擔心的了。

不過兩人多年未見,彼此都生疏了不少。她不是有意防備關若芷,只是當下情況有點糟糕,怕連累到她。

沈聽薇嗫嚅,沒有立即回答她的話。

【若芷,你呢,現在怎麽樣,為什麽突然想來雲川?】

對方沉吟幾秒:【想換一份新的工作,來雲川碰碰運氣。你在,那我們剛好有個照應。你說呢?】

她也要換工作?

沈聽薇聽聞這個訊息,頓時生出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她當即卸下防備:【可以,不過我住在郊區,你介意嗎?而且最近人去外地旅行了,要隔一個星期才能回來。】

那邊,江聿得到回複,心情複雜。

為什麽她能對一個許久沒有聯系的人都有所包容,偏偏對他,時刻提防?

他想不通。

此時,成全敲門。

“江總,明天在酒店的會議我先推了吧,您的身體重要。”

“嗯。”

關于這一點,江聿沒有異議。

成全小心翼翼探話:“明天去茶卡鎮和大柴旦,原先訂的行程需要推掉嗎?找的向導我可以調整一下時間。”

“沈小姐有動靜嗎?”

江聿沒有回答,而是問起沈聽薇。

成全:“剛剛碰到她兩位朋友了,目前人在房間,好像沒有什麽動靜。不過聽她們說,沈小姐晚飯沒吃,說沒胃口。”

“成助理,幫我調查一件事。”

江聿甫一開口,語調微沉。

“您說。”

成全注意到他的手機屏幕跳來一行問號,和一個叫“綿綿獨薇”的人對話。對話框很顯眼,那人在等待他的答複。

江聿掐掉界面,面不改色,“有關沈小姐這四年來在雲川的經歷,我需要詳實的彙報。包括她的那幾份工作,最好精确到每一次過往,遇到過什麽樣的人。”

“您……”

成全支吾,欲言又止。

江聿擡眼,黑黢黢的瞳孔射來兩縷視線,壓迫感極強,“成助理,不妨直說。”

成全斟酌言辭:“您關心沈小姐,不必用這種方式。放下工作不管,不辭辛苦跑到西北這種地方,索性可以把話一次性說清楚。我不清楚您過往和她有過哪些經歷,但我能看得出來,沈小姐對您來說一定是一個極其重要的人。既然如此重要,那雙方坦誠相見不比什麽都強。”

坦誠相見。

這四個字落在江聿耳邊,如雷貫耳。

他久違、未曾波動的心神多了一絲蕩漾。

只是這動蕩很快消失不見。

對于當前,他和沈聽薇的這種關系,“坦誠相見”這個做法并不适宜。

“她晚飯沒吃,你讓酒店工作人員送點東西到她房間。她今天心情不佳,最好再上點甜品。”

成全明白了,他的建議,他的這位老板可謂一點沒聽進去。能怎麽辦呢,身為下屬,只能照做。

他很快安排了下去。

晚間八點,沈聽薇果然聽到服務員敲響她的房門。

“小姐,這是我們酒店試菜階段推出來的新品,耽誤您幾分鐘,不介意吧。”

那名送餐人員态度溫雅,她沒有理由拒絕。

“好。謝謝您。”

試菜的菜品極其豐盛,四菜一湯以及一杯色彩紛呈的蛋糕。

她的注意力被擺盤上那枚精致的芒果慕斯吸引。

芒果是她最愛的水果,從小到大她都鐘情于這種口味。

興許是今天太過于湊巧,送來品鑒的甜點竟是這道。

拿起餐具淺嘗一口,新鮮的芒果肉以及濃郁的果醬溢滿唇齒。

定了定心神,她忽然想起江聿對芒果過敏。

大學時代,他無比抗拒這種食物,連聞到味道都忍不住皺眉。

兩個截然相反的人之所以能走到一起,某種程度得益于她的執拗勁。

誰也不知道,從很早以前,她就對他一見鐘情。

……

那是大一入學後的一段時間,校園論壇進行過一輪風雲人物評選。

沈聽薇因為美貌被追捧。

同校生自不多說,校外更是有多名人士對她展開猛烈追求。

她素來不是一個清高的人,從沒想過傷害他人。但時間久了,許多問題接踵而來。

當流言蜚語一日一日發酵,傳遍學校內外,她的學習和生活受到了嚴重的幹擾。

這天,又是某個富二代開着超跑堵在校門口,她本不打算理他,那人一開車門截住她的去路。

“裝什麽純?微信也加了,號碼也打通了,我約你不出來怎麽回事?你別以為自己長得漂亮就可以目中無人,我告訴你,我……”

“你想怎麽樣?”

彼時,她一雙色如春曉的眼睛一動不動盯着他。沒有心虛或是不堅定,瞳孔縮聚出來的光影,犀利和果決展現得一覽無餘。

那人暴躁起來,“不想怎麽樣,給你個機會,乖乖上車!”

她心裏冷笑,嗤意不斷,“自便。”

撞過他,往前走。

那人捉住她,頃刻湧出一批圍觀的人群。

“那不是英語系新評選出的系花沈聽薇嗎?原來到處吊凱子,是這種人!”

那些人不明真相地指責她,根本不是一場玩笑。

沈聽薇厭惡之情溢于言表,她不想跟那個富二代糾纏,甩開衣袖,“抱歉,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那人不識趣,偏偏刨根問底:“誰捷足先登了?”

“跟你無關。”

她一時想不到人,噙着話。

人群中立時撞入一道身影,長身玉立,挺拔出衆。

平靜諱莫的面龐,額前碎發沾着幾滴晨起的水珠。江聿五官深隽,神色淡斂間,從他們身邊經過,漫不經心的眼覆上一重潤澤。

沈聽薇腦子一抽,沖到他面前,“你怎麽才來?”

自顧拽住他一只胳膊,舉止親昵。

人群中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目光追随他們而去。

“不會吧,系花和校草談戀愛了,特大新聞!”

江聿腳步放緩了些,掖在她懷裏的那只胳膊頓然僵硬,“有事?”

沈聽薇踱上腳步,實則臉紅透了,“沒事,就是跟你打個招呼。”

她當然知道她在做什麽。

也知道他是誰。

這幾天論壇炒得沸沸揚揚的校草評選,江聿榜上有名,認不出來才有鬼。

然而,他什麽也沒說,很給面子,默默替她這個陌生人解了圍,“走吧。”

至此,她心跳加速,陷入泥沼。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