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長風
長風
17.
江聿沒有走,一直到早上,都還在車裏。
他似乎兌現了昨晚的話,對待她,相當有耐心。
八點,沈聽薇交接完班,準備回去。
便利店進來一個高大精壯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此前在電話裏窮兇極惡的畢勇。
“距離周六已經過去八個小時,還要我再等嗎?”
沈聽薇驀然惶恐。
他能憑空出現在周圍,說明他在跟蹤她,時刻觀察她的動向!
“走開,我報警了!”
便利店随即湧進一大波看熱鬧的人群。
畢勇大放厥詞,辱罵她:“就是這個女的,欠錢不還!我家裏還有個老子,卧病在床,等着錢救命呢!你們來評評理,這麽年輕一小姑娘,怎麽就有這麽歹毒的心!”
“你們不要聽他胡說,我沒有……”
沈聽薇才出聲就被他制止,音量遠遠蓋過她,“是沒有欠錢還是沒有還錢?我告訴你,我老頭子這周就要做手術了,你要是再還不上錢,那可是一條人命!”
“是啊小姑娘,做人要講究良心,你怎麽能欠人家錢不還呢!”圍觀群衆受到慫恿,七嘴八舌。
沈聽薇試圖沖出門,人圍堵不斷。不大的便利店門口站着二、三十個人。
人群中撥開一道人影,修颀挺拔,身段筆直。江聿快步,走進便利店,一叱聲,氣場凜烈,“放開你那不幹不淨的手,她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人!”
畢勇跟了她一段時間,從不知她身邊還有這等厲害的人物。愣了愣,又回過神。
“你是她什麽人,救兵還是她男人?”
“他跟我沒關系,你不要輕舉妄動!”沈聽薇趕忙接話,不想将事情連累到江聿身上。
江聿鐵青着臉,眼神銳利,“她欠你多少?”
畢勇虎口一張,比劃出一個數字,“八十萬。看你的身家,應該能拿得出手。怎麽樣,你要不要替她還債?”
“還完,你保證不騷擾她。”江聿在跟他談條件。
“不行!”沈聽薇遏制住,駁絕掉他:“他跟我沒有關系,不要将他牽扯進來。”
畢勇嗤笑,“喲,沒想到還挺講義氣。”
江聿眸光沉了沉,眉峰不悅地攏起,“不怕麻煩,你可以自食其力。你別忘了,只要一日不還,你就一日擺脫不了他。”這話在對沈聽薇說。
沈聽薇忽視不掉他的眼神,心不可抑制地抽動,“算我欠你的。”她說。
僅一天,江聿就送走了畢勇這個瘟神。
兩人辦好所有事,坐在車廂,相顧無言。
夜晚下起稀疏的小雨,柏油路被浸染,落下斑駁不一的痕跡。
車停靠在車位線裏,雨刮器沖刷雨漬,驅走眼前的黑暗。
沈聽薇頭倚在座椅上,疲倦的神色爬滿臉龐。
同樣的天氣,他們經歷過一次。
上次,還是他來給她搬家。
“餓了嗎?想吃什麽?”
江聿的眼眸裏盡是她看不懂的情緒,她對上他的視線,許多話梗在喉嚨裏。
“不問我今天的事嗎?”
今天,他輕而易舉的一句話成功解決了她四年來最大的難題,她想整理好措辭答複他,叫他解除心中疑慮。
三三兩兩的車輛從面前駛過去,江聿話語溫輕:“還需要問什麽,都解決了。”
沈聽薇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情緒。
“我曾經想瞞着你,就這樣瞞住你一輩子。盡管我們在西北有過接觸,我也不想讓你知道。江聿,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我一無所有,不敢面對過去的種種。”
雨勢漸大,樹葉沙沙作響。鯨藍色天幕被濃雲掩蓋,天空墜下淅淅瀝瀝的雨滴。
一整條街被澆得渾濁不清,她眼前視野被遮擋,呼吸在空氣裏停滞。
江聿解下安全帶,情不自禁擁住她。溫厚的手掌緊緊貼住她的後背,幾乎将她揉到身體裏。
他溫熱的唇擦上她一抹彎翹,鼻尖蹭上她的鼻子,聲音悶沉:“你應該早告訴我。”
她手臂一僵,搭在他的後背不知所措。
“錢我會還你,如果你要利息……”
沒有做出任何迎合,只在兩瓣唇貼近的時候使了一下力,頭皮發緊。
江聿撬開她的貝齒,帶着懲戒性地索取,怒氣積攢。
“……你把我當作什麽?”
蒼穹之上刺開一道口子,一聲驚雷,恐怖如斯。
兩道滾燙的舌尖滕蛇般纏繞在一起,碰撞出另一種火焰。他一發不可收拾地強勢進攻,骨髓深處的狠勁,拼命地将她後腦勺壓得更深。
沈聽薇被吻得呼吸不上來了,緊跟着咬了他一口,消散的血腥味從唇角蔓延至口腔。
江聿重新回到座位上,用一種幽怨的眼神看她,陰戾地,壓迫意味甚濃,“不需要你還。沒有利息。”
“是不需要我還是另有所求?江總,我把話說在前面,八十萬我以後肯定能還得上。至于你要其他的,我不一定能給得起。”
進展到這一步,出乎她的意料。可她就是想保留強烈的自尊心,在他面前。
冷話聽多了,是個人都會心冷。
一簇一簇煩悶從心底湧現,江聿垂眸,默不作聲。
時間流逝,雨小了點。
他手指微蜷,搭在方向盤上。
臉上摻了些哂意,充滿諷刺,“你預備怎麽還,要我給你劃定時間期限嗎?”
“你定。”
哪想,沈聽薇一句話,将他逼到谷底。
江聿的諷刺更露.骨了些,嘴角浮現一抹冷笑,語氣刻薄:“就今晚,你能嗎?”
沈聽薇的臉頰稍稍抽動了下,表情僵硬,目光有一刻渙散,“我知道憑你如今的身家,不在乎這區區八十萬。可是對我來說,這是全部的底線。我不會賴賬,從現在開始你可以監視我。但凡我動了逃跑的心思,你可以來找我。”
“是嗎?”江聿沉聲,心思冷卻。
壓抑的氣氛待得久了,她悶在空間裏,快要窒息。揉揉小腹,假裝避開這個話題,“不是要吃飯嘛,什麽時候去?反正已經欠你這麽多了,再蹭你一頓飯不過分吧。”
江聿一踩油門,疾馳在雨後的街道上。
一頓飯吃得不鹹不淡。
期間,兩人各懷心思,誰都沒有提債務的事。
沈聽薇借故上了一趟洗手間,正好收到“關若芷”的信息。
【聽薇,你在哪兒?我下周就會過去,你方便嗎?】
她不禁失神,差點忘了這一茬。
【不好意思,若芷,先前新搬的家我可能住不下去了,打算換個地方。要不,我找到新地方再聯系你?】
對方啞然幾秒。
随後,才有條不紊地回:【我想跟你說,我這裏有一個朋友,他那裏有空房子。你着急搬走,我可以幫忙聯系。】
畢勇的事解決,她其實不必搬走。但她害怕對方不守信用,再去騷擾她和池老太太。
沈聽薇仔細想了想,覺得不妥。
【那太麻煩了,還是不要了吧。】
且不說關若芷過來是為了新工作,若是因為這件事再影響到她,她擔不起這個責任。沈聽薇沒有猶豫,婉拒了對方的好意。
那頭卻道:【我聽說雲川現在房價四處溢價,你想在短時間內找到一處合适的住所,難。不必想着麻煩我,我有私心。我同你合租,房租一人一半,再好不過。】
一條沒完,“她”緊跟着發來:【我朋友那房子地段不錯,不在市中心,也在三環以內。你想找新的工作,市中心自然是最好的選擇。外環沒什麽企業,在那裏意義不大。】
是啊,外環沒什麽企業,在那裏意義不大,也就意味着拿不到高薪。
沈聽薇轉念一想,她說得很對。
更何況,自己還欠江聿一屁股債。
思忖過後,她回了過去:【好,我願意跟你合租。你給我地址,有空我去看看。】
JS:【你就這麽相信我,不先見面嗎?】
同一時間,江聿在外面摁下發送鍵。
緊跟着一條信息彈了回來,是她的——
【可以等你落地再見面。不是非得相信你,是因為,我沒什麽可信任的人了。】
餐桌一側,服務員過來詢問:“先生,請問要加菜嗎?”
江聿望了眼洗手間,“等那位小姐回來吧。”
動了動唇,話語幹澀,他神情驀然間恍惚,洶湧的刺痛沖到咽喉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