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長風

長風

18.

沈聽薇回來了,坐在凳子上,一如用餐之前,溫婉拘禮。

江聿打着妹妹關若芷的旗號與她互通信息,眉眼清寒,自始至終表現得雲淡風輕。

服務員上了菜單,沈聽薇對加菜興致恹恹,唯獨看到甜品,楞了一下。

又是芒果類的食物,也太巧了吧!

她視線在上面掠過,沒有刻意停留,蹙着眉頭思忖半天。

“有問題嗎?”

江聿漫不經心地開口,實則注意到了菜單。一雙微倦着的桃花眼似勾非勾,細細打量她,面容平靜無波。

沈聽薇阖上菜單,平靜地說了一句:“我飽了。”

江聿輕擡下颚,問:“下一步有計劃嗎?還要繼續投簡歷?”

“那能怎麽辦,總不能坐山空。”她打趣,“況且還欠江總這麽多,我要是游手好閑,這筆賬什麽時候能還上。”

“不需要你還。我也說過了。”

超過八點,餐廳的生意削減一半。不少客人用完餐陸陸續續地走,他們這桌連同隔壁的那桌,半點沒有擡腳走的意思。

沈聽薇抿着唇,楞是不接話。

少頃,她瞟了眼時間。

“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手腕霎時湧來一股力,帶着燙人的熱,直逼向四肢。她一瞥視,瞥見摁着她的那只手。指腹發白,指關節勻稱流暢。手背上綴着一行傷疤,格外突兀,也格外刺眼。

沈聽薇不懂他的意思,迷茫地眨了眨眼。江聿反應速度冗快,随即張口:“我送你回去。”

沈聽薇才想作答,一陣清脆的電話鈴聲從他口袋裏傳來。

他掏出手機,她清晰地看到了上面的來電顯示——“G”。

能用字母備注的一定是極其特殊的人。

她不是沒有經歷過人情世故,這點眼色還是有的。

“我去門口等你。”

她沒等得及聽他接聽,忙不疊先探腳走出門。

暮色四合,城市的霓虹璀璨被夜色浸染。

一刻鐘,她足足等了一刻鐘江聿才從裏面出來。

“抱歉。”

他絲毫沒有提及電話裏的人或內容一二,淡淡地道了一聲歉,準備去路邊取車。

沈聽薇阻止住他,“不用送我回去了,我叫了車,在來的路上。”

江聿凝視她,邃挺的輪廓染上一絲夜的清冷。

沈聽薇掀動嘴唇,莞爾一笑,“我想通了,我們之間除了債務履行與被履行的關系,不應該再有別的牽扯。你放心,我這次不會再莫名其妙地失蹤,只要你一個電話,我随叫随到。”

“聽薇。”江聿不悅地擰眉,眸底漆色加劇。垂在身邊的手一點一點攥緊,他無聲地克制住心中波動,将那方洶湧和掙紮悉數壓回去。

不遠處,網約車已順着街道,射來兩束耀眼的光。她向司機招手,示意位置。

“再見。我們下次見。”

生疏到冷漠的語氣,她毫無留戀地上車。

周一下午,沈聽薇投的兩家公司有了回音。一家是她特別心儀的留學機構,正在招聘英文講師;還有一家則是知名日化企業,因為常年在海外拓展業務,需要PR在國外市場進行公關宣傳。

後者更可能傾向于長期駐守在國外,相對來說,不怎麽方便。她暫時作為備選。

幾分鐘之後,郵箱裏收到了一封新郵件。

一家名為“Seeing”的跨境電商平臺向她發來邀約,很多個崗位可供挑選,初見雛形,創始人認認真真作了好幾頁介紹。

跨境電商?

一看到這個字眼,她登時想起江聿那家公司。

鑒于對這個領域不甚了解,她回信過去,婉拒了對方的好意。

同樣處理完前幾天的面試結果,晚上六點,她出門去超市進行采購。

一排排貨架整齊地出現在人流入口,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禮盒和粽子。臨近中秋,超市搞起了促銷。

沈聽薇對節日沒什麽興趣,這些年她早已習慣獨來獨往,過不過節無所謂。她找準菜品區域,往那邊行走。

湍急的人群閃現一道軒致的背影。寬肩蜂腰,清癯挺拔,異常出挑。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定格住幾秒,又仔細瞧了瞧。

一只手拍上她的肩膀,轉過身,那人臉上帶着笑,滿面春風。

“好巧,聽薇,真是有些日子沒見你了。”

前同事餘渺渺,想不到在這裏見到她,沈聽薇着實驚訝。

“你怎麽到郊區來了?”她問。

餘渺渺面上飄過一絲紅,有些不好意思,“沒跟你說,我交了新的男朋友,他住在這裏,做新媒體。你呢,怎麽一個人?搬家搬到這裏來了?”

“嗯,算是吧。”

沈聽薇沒告訴她,因為關若芷的關系,她又準備搬回市區去了。昨天下午剛剛去看了房子。

餘渺渺張望,“你剛剛看誰呢,這麽出神,叫你好幾聲都沒搭理。”

“沒誰。看錯了。”

沈聽薇笑笑,遮掩這段尴尬。

餘渺渺:“你工作有着落了沒?不會真不幹翻譯了吧,那多可惜。”

“還沒呢,這幾天正在面試,走一步算一步吧。”沈聽薇沒和她過多寒暄,說:“抱歉,渺渺,我還有點事,先不打攪你了。”

“好,我們下次見。”餘渺渺沖她揮手。

收銀臺結完賬,沈聽薇因為買了太多的酸奶袋子有點沉。後面有位老太太急着趕路,冷不丁将她的袋子撞到在地。

裏面的東西稀稀落落撒了出來,老太太甩手扭頭就走。沈聽薇苦不堪言,一邊收拾東西一邊不忘給過往的行人騰道。

這幾天天氣不好,晚上又下起了雨。

許多雙踩滿泥濘的鞋履從她身邊經過,濺出去的泥點打在她的手上。

一只寬闊溫厚的手掌攤了過來。

白淨細膩的掌心紋理縱橫,伸出的手指,骨節滑潤修長。

沈聽薇一愣,緩緩擡眼。

徐卓衍,前十八年人生裏,無處不交集的那個人,她曾經的竹馬。

她方才看得沒錯,出現在這裏的人就是他。

“沒事吧。”

沈聽薇并未搭上他的手,收拾完東西,她起身,保持平靜。

“卓衍,你回來了。”

高考之後,他如願以償上了首都大學醫學院。滿打滿算,他們應該有七年沒見面了。時間真是個令人猝不及防的東西。

相較于七年前,徐卓衍明顯成熟許多。一身休閑西服套裝,看似随意搭配,處處彰顯優雅與穩重。

褪去昔日的青澀,眉目點绛從容。斯文的輪廓被光線打得柔和,他上學時戴的黑色鏡框早已換成了金屬質地的纖細金邊。

徐卓衍望她,目光一凝,眼神釋放出一股歲月靜好的安然,“我回來了。”

沈聽薇立在那裏有些拙詞:“怎麽出現在雲川了,是來看人還是?”

“我剛到這裏工作。在市立醫院。”

他音調悠悠的,唇邊蕩起一抹淺輕的笑。

沈聽薇嘴角輕扯:“恭喜你。”

徐卓衍自然而然地想要接過她手裏的袋子,“還要站着說話嗎?你方便?”

沈聽薇手向後一收,避開他,“不麻煩了,我待會兒就回去。”

徐卓衍一手按上扶梯,“走吧。我與你一道。”

他并沒買什麽東西。

那兩枚小小的锂電池早就被塞進了上衣口袋。

太過于避嫌顯得矯情,沈聽薇跟上腳步,與他一前一後上了扶梯。

門口,雨越下越大。庭前的廣場,人們紛紛穿梭在大雨中。

徐卓衍道:“我的車在附近,今天過來看朋友。不介意的話,我載你一程。”

“不必了。我也住在附近。”

沈聽薇婉言拒絕。

他的傘就擺放在超市入口,被商場工作人員用塑料袋包着。撐開,是一柄24骨黑色直杆長傘。

“雨大,去哪裏都不方便。傘你拿着吧。”

出門并沒下雨,是以,沈聽薇沒有帶傘。見他把傘遞過來,她眉頭一皺,猶豫。

“看這樣子,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那你怎麽辦?”

殘存的水漬順傘面往下滑,滴落在他的光潔指甲蓋上,沒過他幹淨的手背。他的腕骨一截裸.露在外,有種得天獨厚的冷白。就像他這個人,時隔多年,清澈淨冽,白到反光。

沈聽薇注視他的手,繼而思及江聿的那只。上面排布着一道傷疤,為她而起。

她不由的,心一窒,呼吸短暫地失去頻率。

徐卓衍注意到她的失神,揚聲:“怎麽了?”

“沒什麽。”

沈聽薇遲遲沒有接過他的那把長傘。

徐卓衍喟嘆,氣息飄進夜晚漸起、薄薄的霧裏,“我還記得以前上學,我們兩個總是一來一回互相打照面。那時雖然住在同一棟樓層,話不多,但是你和我,默契一點沒少。”

“有一回下雨,你同樣沒帶傘。教室裏的同學走得差不多了,你才慢騰騰地來到我座位。你說,‘徐卓衍,你是男生,不怕淋。我是女生,那就不一樣了。’然後,你問都沒問,拿走了我挂在桌子旁的雨傘。”

這件事沈聽薇忘得差不多了,要不是他提,她壓根沒想起來。經他這麽一說,她倒有了點印象。

那天的雨比今天還要大。

放學後,教室空空如也。

他坐在靠窗邊的位置,眉目清和。

沉吟良久,似乎在等她。

可是最終,什麽也沒說。

竹馬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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