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長風
長風
24.
連續下了兩日的天氣今天沒有再下雨,不過傍晚的天空還是烏沉沉的。
沈聽薇從新家打車到江聿的公司只花了十五分鐘。她打從網約車上下來,第一眼就看見陸晚怡和沈霖澤。
沈霖澤在接他的女友下班,開了一輛極其紮眼的敞篷超跑。兩人原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看到她,齊刷刷将視線投了過來。
陸晚怡對她不發一語,沈霖澤臉色不善。他一見到她,就像見到了仇人。
“連哥哥都不打招呼,你在外面這幾年變成啞巴了?沈聽薇,我記得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啊,怎麽現在這麽讨人厭?”
沈聽薇瞟了他一眼,徑直從車邊走過。
“喂,我說你啞巴你真啞巴了,當我沒脾氣?”
沈霖澤從車上下來,不由分說地擒住她。
沈聽薇望了望他身上的西服,品質不俗,應該才從公司出來,可惜穿得人模人樣擋不住周身的痞氣。
她沒有那麽好脾氣,斥聲:“松手。”
附近停車時間不宜過長,随着後面車輛催促,沈霖澤面上浮現一抹厲色。
“下次再收拾你!”他撩下一句狠話上了車子。
沈聽薇被擾亂心情有些心緒不寧,上電梯之後差點忘記要上的樓層。
她跟沈霖澤以及陸晚怡的矛盾無外乎只有那一個。那是發生在三年前的一件事情。
沈康——她的祖父,上個世紀白手起家,創辦了一家茶行。而後生意規模日漸壯大,在政策的扶持下成立了公司。
她的父親沈叢和伯父沈亘都繼承了家業,因為在經營理念上有分歧,兩兄弟最終走到決裂。
沈叢出來單幹注冊了公司,沈亘因為固守成規,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期間,兩兄弟和好過,沈亘為了挽回頹勢,跟弟弟要過一筆資金。
後來,反而是她父親沈叢生意不好做了。
因為一些稅務問題企業瀕臨破産,他拉下顏面去求過這位兄長,沈亘卻以經營不善為由拒絕了他。
那段時間,沈聽薇也跟沈霖澤以及陸晚怡有瓜葛。
陸晚怡讀書時就對沈霖澤芳心暗許,大學過後兩人才在一起,看似苦盡甘來。可實際上沈聽薇太了解沈霖澤的為人。
他表面爽朗,內在龌龊,玩世不恭。
且不說上學時候搞大多少女同學的肚子,就連成年以後,走馬觀花換女朋友的速度也令人咂舌。
沈聽薇十分恥于這位堂哥的人品,所以在陸晚怡即将掉入他的陷阱之前義正言辭告誡了她。
陸晚怡不信,她們起了巨大的沖突。
“沈聽薇,我是當你嫂子不是要插足你的家庭,你怎麽這麽小器呢,連這點氣量都不肯給我!”
“晚怡,你聽我說,你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如果是其他人,我一萬個支持。但是沈霖澤,就是不行。”
“是不行還是你嫉妒我以後會進他們家的大門?我知道你父親現在生意難做,但你也別打斷其他人的財路!你以前是千金小姐,難道我後面不能做闊太?還是你覺得我不配?”
“我從來沒覺得你不配,你配得上任何人。只是你仔細想想,為什麽沈霖澤以前不看你一眼,出了大學門,他就另眼相看了?告訴你吧,他家正在安排他相親,像你這種家世清白的女孩子正中他們的意……”
與陸晚怡争執愈多,她愈力不從心。對方不僅沒有理解她的意思,反倒認為是她在從中阻撓,破壞他們的好事。
到最後,沈聽薇沒有成功阻止她這位曾經的閨蜜跟沈霖澤來往。更諷刺的是,陸晚怡将她們之間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說給了沈霖澤聽。
“以前看走了眼,從來不覺得你是一個牙尖嘴利的丫頭。哦不對,你不僅牙尖嘴利,而且城府很深。跟我玩心機,破壞我的好事,你挺有本事的哈!”
事情發展到脫離軌道,沈霖澤最後帶人狠狠教訓了她。并且因為沈叢,他變本加厲地嘲諷:“你的那位蠢父親,妄圖用下跪來博取我們家的同情,告訴你,門兒都沒有!我們家內部都商量好了,等他一破産,就立馬瓜分他剩餘的財産!”
所以當初沈叢叫她不要繼承任何遺産是有原因的,債務是一層方面,要是跟這些人糾纏起來,她一輩子都會牽扯在裏面。
沈叢只有她這一個女兒,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女兒平平安安。而沈聽薇,作為他最疼愛的掌上明珠,理應遂了這番心願,做一個普通人。
“叮!”電梯穩穩當當,剛好停在十二層,江聿辦公的樓層。
為了不引人注目,她特意支過身子待在角落。
有人從茶水間出來,望見了她。
“嗨,沈小姐!”
“沈小姐!?”
沈聽薇叫住那位跟她年紀差不多的女生,一臉的不可思議。
“你認識我?”她問。
女生眨眨眼,“你猜?”
沈聽薇蒙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女生不逗她了,直言不諱:“我見過你的照片,有一次在商務酒局上,當時江總的皮夾掉在了地上。剛好我跟成全關系還不錯,他跟我說過你的事。你瞧吧,我果然沒有認錯人,你就是那位沈小姐。”
好吧,居然這麽巧。沈聽薇不再自我懷疑。
她打眼,對女生産生了一絲好感,“你叫什麽?”
女生沒有戴工牌,彎出一縷笑,落落大方地介紹自己:“我叫喬蕊,在商務部門,記住咯。”
說完,她端着咖啡從面前走過。
這段插曲給方才的不快穿插進一絲喜悅。
江聿竟然對她念念不忘,随身攜帶她的照片,這叫沈聽薇受寵若驚。
七點,江聿從辦公室出來,兌現白日的承諾,要和她共進晚餐。
“站了這麽久,怎麽不進去?”他一出來,看到她站在門口,面露不解。
沈聽薇接上他的話,繼而與他一齊下電梯,“我一直待在門外,你怎麽知道我來了多久?”
早晨的西裝臨到晚上多了些許褶皺,他的疲倦挂在臉上,卻絲毫不影響對待她的情緒,“公司那麽多雙眼睛,都在時不時張望着,你以為我不知道?”
沈聽薇想起剛剛跟那位喬蕊的對話,望向他的眼神染上輕絮的光,柔和一片,“晚上想吃什麽,我請客。”
江聿彎唇一笑,聲音磁性悅耳:“還沒拿工資就要請客,我該表揚你大方還是不拘小節?”
“拿到工資我會先還你一部分。”
沈聽薇在聽到這句話後,鄭重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認真嚴肅。
“怎麽又說起這個了。”
江聿隐隐不悅,眉頭一擰,電梯門打開的同時牽起她的手。
沈聽薇重申:“這是底線,我才沒想過賴賬。”
一頓飯吃得不怎麽踏實。
起因,是他們在餐廳撞見了沈霖澤和陸晚怡。
這是一家中式餐廳,隔着一扇屏風,本來誰也沒看見誰。偏偏陸晚怡上了一趟洗手間,将他們的目光一道吸引了過來。
有了白天的前車之鑒陸晚怡當然不敢惹事,沈霖澤無知無畏,上來就拍沈聽薇和江聿的桌子。
“本來想,八百年都撞不見一回,今天姑且放你一馬。哪想老天爺開了眼,讓我在這裏碰上你!沈聽薇,還不肯跟我低頭服軟嗎?你要是叫我一聲‘哥哥’,我想我會考慮放過你。”
“‘哥哥’,是這樣嗎?”
沈聽薇涼涼地掀唇,示意江聿按兵不動。對于她跟沈霖澤之間的恩怨,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得清的。
除了她父親沈叢那層原因,他們兄妹從來就不對付。這聲“哥哥”,算是便宜他了。
沈霖澤全然失去風度,面色鐵青,“你什麽态度,別仗着身邊有人我就不敢教訓你。要不是因為你跟我有血緣關系,誰承認你是我的妹妹?”
他掌心一寸未動,江聿目光森然,壓抑怒氣。上挑的眼眸凍若寒冰,眉間鋒利感加了倍,薄唇愈發抿成一條直線,冷峭逼人。
“拿開你的手。”
他低沉的聲線透着滿滿不悅,白皙錯落的手骨節凸起,腮幫鼓動,好像随時能卷起狂風驟雨。
陸晚怡在一旁拽住沈霖澤,心驚膽戰,“霖澤消消氣,這是我們公司江總。”
“江總是吧,久仰久仰。”
沈霖澤一收顏色,乖戾不見。然後,手一勾,勾了張凳子,在他們旁邊坐下。
“你是晚怡的上司,我說什麽不該跟你犯沖。但是這位江總,你知道你身邊坐的是什麽人嗎?你可別被她這副漂亮的臉蛋蒙騙了!”
“她是什麽人,我比你清楚。”
江聿甫一出聲,眼瞳蒙上一層陰鸷,神色蕩漾,下颚冰冷地倨起,“限你一分鐘離開,我的耐心有限。”
沈霖澤怎麽說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對方他雖然暫時還不了解,但能想象出來一定有身份有地位。不過他沒把江聿的話放在眼裏,眼睛滴溜溜地轉,像是在挑釁——
“沈聽薇,我這位堂妹,說實話,沒那麽讨人厭。頂多脾氣倔了點,人沖了點。我們就談談四年前吧。四年前,她爸爸破産,欠下一屁股債,她是打死也不要人幫忙。我們當時看她可憐,送了一筆錢過去。可她不識好歹,将我們趕了出來。後來,家裏人看不下去了,讓她回家。可她呢,不僅不從,還挨個把我們罵了個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