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迷幻夢境(下)
迷幻夢境(下)
接下來的日子,佟也愈發苦惱了。朱砂對他的态度倒沒太多變化,她只是告知他不必在進行入夢的修煉。不需要修煉的日子,讓他們的見面次數一下減少了大半。
朱砂繼續用佟也的身份去阿姨的公司做兼職,佟也則在朱章那做漫畫助手。加上期末考試将近,兩人都忙碌起來。更加難得見到對方。
佟也剛剛明了自己的感情,正無從述說起,就面臨兩人漸行漸遠的局面。他不是沒想過辦法改變。平日早上,他想和朱砂一同上學,對方不是起的早就是去的晚,總能跟他錯開。兩人不同班,又各有校內活動,想一同下學也難。
好幾次,佟也為了讓周末能空出時間,熬夜将作業提前做好。但到了周末,不是朱砂替他回家看望家人,就是小江和連姿打電話來邀他逛街。
一直拖到期末考試結束,兩人都沒機會接觸。寒假一開始,佟也還沒高興,就被朱家人抓回老家過年。他欲哭無淚的帶着鈴铛貓,坐在朱章的車上連連回望遠處的屋子。
難得的寒假呀,難得和朱砂接觸的機會呀,就這麽沒了。朱章說,朱砂太久沒回去,這次一定要住到開學前才能回來。
然而,去了那裏并不愉快,朱家的叔叔伯伯無疑是很疼朱砂,給出的紅包都是又厚又大,佟也才進門不到一天,就收獲不小。但是,與朱砂交好的同輩孩子大多出國念書去了。其他遠房兄弟姐妹,能聊的不多。更有些人,總愛在他背後小聲嘀咕,料來不是什麽好話。
也有一兩個莽撞的,總愛說些不冷不熱的話。佟也想到朱砂從前要遭受這樣的冷遇,心裏就不痛快。
有位遠房的大表姐,一向看不慣朱砂的模樣,在年初五,特意尋了長輩出門之際,在大門外和幾位小妹妹一同堵住佟也。一唱一搭地說着閑話。其間還酸溜溜地問:“朱砂呀,你的樣子那麽出挑,想必交過不少男朋友吧。啧啧,聽說南華男多女少,不知有多少小男孩為你打架呢。說給姐妹們聽聽,好讓我們羨慕羨慕吧。”
話雖然說的好聽,饒是佟也粗心,也聽出裏頭的不懷好意。他不動聲色說:“姐姐說笑了,我們學校校風嚴謹,高中功課又重,哪有時間想這些。”
大表姐不樂意,其他妹妹起哄說朱砂小氣,不肯分享。佟也謹慎地應付着,不料那表姐越說越露骨:“朱砂,瞧你這麽扭捏,莫非還是個……女孩子?”
她故意停在要緊處,未了,還要提高聲調,但凡不是傻的都知道她的意思。妹妹們一下安靜下來。她們相互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這些話在好友那說說無妨,可在祖屋門前說這些,若不小心被旁人聽了去,傳到大人哪,始終不太好。
佟也怒火萬丈,若對方是個男的,早用髒話招呼了去。這種話她好意思說,他還不好意思答呢。但是他現在是朱砂,怎樣給對方一個教訓又不會失了她的體面呢。
佟也看着對方,心念一轉,微笑道:“聽姐姐這麽說,想必你是頗有經驗。難怪了,我總看到姐姐背後有個靈魂,它已尾随你數日……”他以牙還牙,故意停在要緊處。
這話讓大表姐的臉一下變的煞白。她是朱家人偏房的一支,身邊親友皆無能力,但對這些事情也是知道的。她畢竟老道,冷笑說:“朱砂,好好的節日你用這些來消遣我麽?若是有,它怎能進的了祖屋。你該不是出國一趟,連朱家的結界都忘記了?更忘記我們朱家叔叔伯伯的能耐了?”
佟也的表情很誠懇:“姐姐,聽其他人說你十分有上進心,高考考了三次才上到一個三流的大學,這種精神真讓我們佩服。”
“你……”大表姐臉孔扭曲,這一直是她的心病,朱砂分明是在諷刺她。
佟也知機,在她要罵人前搶過話茬,一臉憂傷的說:“我想姐姐一定是比誰都珍惜上大學的機會,所以才狠下心打了孩子。姐姐難道在外頭玩慣了,忘記這種純潔的嬰靈是不會受結界影響。何況它本該是朱家的子孫,叔叔伯伯礙于情面,自然說不得更動不得。”
這下大表姐的臉色真正精彩紛呈,隐私在大庭廣衆被揭開,讓她懊惱不已。她想起朱砂的傳聞,尤自嘴硬:“你胡說,你胡說。”卻再不敢說其他話。
佟也笑了笑,不再多說。他的沉默反倒讓妹妹們信服。她們相互交換了眼色,各自找了理由離開。留下佟也和大表姐。
大表姐心裏矛盾,她是知道嬰靈的厲害,現下無事,不代表将來不會變異。她們家的親人都靠不上。那些有能耐的長輩們一個比一個古板,他們選擇不說,不代表她求上門去不會給她教訓。若是求朱砂吧,又拉不下臉。
這時,遠處傳來一個聲音,“朱砂。”
佟也和大表姐循着聲音的方向看去,朱砂風塵仆仆,正從遠處走來。佟也心裏湧起一陣歡欣,若非有外人在場,他幾乎就要跑上去,在朱砂旁邊跳着步子了。
在大表姐眼裏,只望見一個俊秀的少年,他的氣質清冷,線條充滿陽剛美。這樣一個人能讓普通的景色都變的動人。她一發花癡,什麽都忘了。等人走到跟前,她主動上前說:“嗬,你是朱砂的同學嗎?”心頭卻琢磨着如何施展些手段将人迷倒。
朱砂冷冷望了她一眼,她素來對這毫無節操的表姐沒有好感。每次表姐想氣她,都不是她的對手。如今表姐跟佟也一塊,想來不是什麽好事。朱砂故作陌生說:“阿姨,我是她同學。我該怎麽稱呼你好呢?”
沒等大表姐氣昏,朱砂适時補上一句:“阿姨,你背後的嬰靈顏色有些不對了,當心吶。“
表姐花容失色,她愛美色更愛性命。連素未謀面的人都這麽說,讓她變得憂心忡忡,趕緊去找出門在外的長輩,再顧不得找朱砂茬了。
佟也心頭大樂,這讨厭的女人終于走了。他等人一走遠,高高興興上前說:“朱砂,新年好!”你是來看我的嗎?這話盤旋在嘴邊,佟也始終不好意思說出口。
朱砂神色依舊,看着佟也的眼睛說:“佟也,去找個理由和朱家人告辭吧。我包了一輛車,我們抓緊時間,晚上就能回到你家。”
佟也奇怪地說:“什麽事情那麽急?”
朱砂嘆氣說:“你的姑姑急性闌尾炎,剛動完手術。我想你或許……”話沒說完,就見佟也一副天塌的模樣,只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她。朱砂知道什麽都不用再說了。佟也立即轉身回房收拾行李,再跑着步出來。
一路上,佟也打完了所有朱家長輩的電話,和他們一一道別。朱砂見他着急時還不忘了照顧她的家人,有些話就再說不出口了。
其實,在她來之前,鈴铛過來說已經找到辦法将他們換回。朱砂本來想對他說,等換回來之後大家就少來往。如今,她不能說了。出于朋友情分,佟也現在急需人的支持,她就不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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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朱砂和佟也趕到醫院,已是夜晚。佟一留在家,佟也舅舅送完晚飯也離開了。姑姑在床上睡着了。佟也看着姑姑蒼白的睡臉,登時湧出一股親近和酸澀的感覺。他上前幫姑姑掖了一下被角,就默默呆立一旁。
朱砂沒催他,等過了一會,佟也轉身對她微笑說:“我們回家吧。”
朱砂扯了扯嘴角,給他一個笑容。兩人回家前先去外頭吃了點東西,朱砂見佟也異常沉默,也一直不作聲。奔波了一天,本該胃口大開才是,可一向好胃口的佟也都才吃了一碗飯,朱砂忽地感到不怎麽餓,扒了幾口就放下筷子了。
分別時,佟也說:“朱砂,今天真是謝謝你。”和家人一起将生病的姑姑安置好,再找車千裏迢迢趕去接他,這些都不容易。他心裏感激,但是縱有千言萬語,只能說出一句感謝。
朱砂沒答話,只靜靜地打量了佟也半晌,突然說:“我去客房睡吧。今天鈴铛外出了,叔叔他們都不在家。我們在一起倒有個照應。”
說罷,自發走進屋子,去整理隔壁房間。佟也楞了一下,馬上回神,趕緊去幫忙,并說:“朱砂,你睡回你的房間吧。我來睡客房吧。”
朱砂表情冷淡,說:“不要。我不要睡你睡過的床。”
盡管她極力表示冷漠,她說的話還是讓佟也有種暧昧的感覺。他臉一紅,不敢去看她,低頭說:“恩,那我來清掃一下客房吧。”
朱砂表示不必麻煩,佟也更堅持。不等她拒絕,自發去拿了抹布掃把,将幹淨的客房打掃得更加一塵不染。
等佟也将房間打掃完,鋪好床鋪時,方才那種難受的感覺頓時少了許多。朱砂見他眉頭舒展開,表情也随即變的柔和了些。兩人各自梳洗一番,互道晚安,回到自己房間。
佟也躺在床上,側頭對着和朱砂隔壁的那堵牆,感到很安心。這房子太大太安靜了,如果朱砂不在隔壁,他一定會胡思亂想到大半夜。一想起她就在一牆之外陪着他,讓這白色的牆都顯得溫暖無限。佟也望着這牆,慢慢地進入夢鄉。
比起心中充滿溫馨和感動的佟也,朱砂的心思就顯得複雜很多。她進到客房躺下時,就開始後悔了。明明想要離他遠點,結果看到他難過的模樣,就心有不忍。她側對着與隔壁相連那面牆,思潮起伏。
當初她從英國回來,選了南華,很大一部分是想看看佟也。至于原因,她自己也說不清。這位童年好友和她斷了這麽多年的聯系,見面他都沒認出來她,一開始甚至對她印象不好。她還是默默地站在遠處,望着朝氣蓬勃的他。
如果沒有靈魂轉換的事件,她或許就會這樣觀察他到畢業,然後各奔東西。如今和他牽絆越來越深,連前世都和他有關。她的本能開始防備起來,好不容易盼來轉機。他家有又了這麽一件事。她什麽時候才能和他徹底分開呢?
想着想着,朱砂慢慢閉上眼睛,不一會,她發現自己進入夢裏,意識卻無比清晰。她打量着周圍,天地蒼茫一片,望不大盡頭。她一個轉身,卻看到不遠處的佟也。他正巧也回轉過身,兩人對望一眼,驚訝不已。
直到他們的雙手相握,異口同聲說:“我們入夢了。”
朱砂感到十分驚訝,他們之前入夢,可都是做足了準備,而且還不是每次都能順利。這回兩人不過是同處一屋,居然就進到夢境來了。
朱砂有些憂慮,會不會有兇險,他們會撞見什麽?佟也不懂得其中的門道,開心地說:“朱砂,我們又可以一同去探險啦。”
朱砂不禁白了他一眼,這個呆子。可她被他爽朗的笑容沖淡了內心的不安,無奈說:“是啊,希望你這次不會有讓我驚奇的舉動。”
說來也奇怪,只要是兩人一同入夢,他們的身體就會恢複回來。如果是一人,反倒會以對方的面目出現。朱砂想不透當中玄機,索性不想。這回也一樣,兩人手拉着手,當自己是來散步,慢慢走向遠方。
等他們走到太陽西斜,天色漸漸發黃時,終于看到遠方伏起處有人影。兩人不約而同加快腳步,沒等他們走近細看。一陣疾風掃來,佟也眼明手快拉開朱砂,伴随着疾風而來的,居然是一把長劍,直直插入地面。
佟也将朱砂拉到身後,小心向上走去。一個龐大激烈的戰場展現在他們面前。血腥氣味撲鼻而來,看清面前的場景,兩人都有作嘔的感覺。
他們仿佛置身在修羅場,到處都是死人,殘骸斷肢,活着的仍在厮殺,血将整片土地都染了。朱砂皺着眉頭,這樣的夢境她以前也見過,只是從前是花絮片段,如今是完整版。
佟也的思緒反倒在這濃重的血腥中愈發清晰,起初想嘔吐的感覺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是寧靜,漸漸是戰栗。好似一壺燒着的水,先是四周起了些波瀾,最後沸騰起來。佟也感到自己好像被分裂成兩半,一半在說:留在她身邊,保護她。她比什麽都重要。另一半在興奮:回到戰場去,你屬于那裏。你因戰場而生。
兩個聲音将他幹擾的厲害,直到感到朱砂的手在抖動,他立即回神。他趕緊轉身看朱砂,她臉色古怪,說:“有些人有翅膀…”
佟也順着她的方向望去,果然,裏面有一半是帶着翅膀的。朱砂十分困惑地說:“我從來沒夢見過這樣的人啊?那些是天使嗎?不是妖魔鬼怪嗎?”
佟也比她多想一步,萬一這些天使飛過來,他恐怕無法好好護住她。這回佟也動作比聲音快,他一把将朱砂抱起,說:“朱砂,失禮了。我抱着你跑的比較快些。”
朱砂被他吓了一跳,手腳一時都不知道怎麽放。聽得他的解釋,她明白過來,無奈的說:“佟也,這只是夢。傷了也沒事。”
佟也脫口說:“不要。在夢裏也會疼。上次你打我就是。我不要你疼。”說完,他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頭,哪壺不開提哪壺。他這麽說朱砂會以為他還怪她呢。
誰知朱砂難得沒掃興,注意力被他最後那句話吸引住了。她感到臉有些熱,低頭不去看他。只将手擱在他的肩膀,不發一言。
佟也以為朱砂惱了,卻也顧不得賠罪。情況果然如他設想般,有天使打到他們站的地方來了,他趕緊閃躲一旁。
佟也自幼習武,自然看出這些天使的飛行速度非他這個凡人可比。原本還擔心自己會閃避不及,抱起朱砂就是打着躲不過,就用身軀護着她的念頭。然而,他發覺自己竟然能看穿這些人的動作和方向,閃躲起來到容易許多。只不過心裏也起了疑心,覺得有些不對勁。
佟也心裏疑惑,動作卻愈發快了。他借着能提前預知的優勢,找到空隙,抱着朱砂一鼓作氣穿過這修羅戰場。
等佟也朱砂真正脫身出來,更大的沖擊出現了。佟也本來要放下朱砂,看到眼前的場景,什麽都忘了。
他望見前方有兩個人在纏鬥,一個面孔是他,穿着盔甲,背上的翅膀張開,每根白色的羽毛都流動着光彩,煥發出活動力。那張面孔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雙眼迸發着戰意。佟也從這眼神中卻品出一絲悲涼。
待他轉眼看與他打鬥的人時,他心涼了大半。另一人,同樣有對翅膀,但烏黑發亮,他通身帶着黑暗的氣息,招招狠辣,不留餘地。那人是他最熟悉的好友,法均。那如同陽光般溫暖的少年此時像個索命閻羅般,恨不得置對方于死地。
佟也張大嘴巴,連朱砂什麽時候下來都沒察覺。朱砂也看到這場景,她暗自心驚,法均這模樣十分陌生,又十分熟悉。此時的他,沒有了平日所見的溫文爾雅。卻是她夢境裏熟悉的那樣。朱砂的心揪了起來,法均這時的裝扮很像她夢見被殺的那場景,難道這次她能看到全部場景播放嗎?
不知不覺,佟也和朱砂的手又握在一起,兩人都目不轉睛望着前方。看了一會,朱砂心頭有些發涼,同樣穿着盔甲戰鬥的佟也和法均,模樣居然有些相似。她想起之前的夢境,那對小天使,湖邊的邂逅,心裏一動。
朱砂正要将從前的場景串聯起來,就看到天使佟也占了先機,他有機會給對方致命一擊,他卻猶豫了半招。這一延誤,讓法均反敗為勝,一劍貫穿天使佟也的身軀,再要補一劍時。一個身影擋在天使佟也面前,替他受了這一劍。
時間仿佛定格住,法均的動作停住了。他面孔扭曲,不敢置信,又痛苦不堪。那人反手用匕首插入法均的眉心,他沒有閃開。一個黑影從法均身上脫開,法均更加痛苦。它似乎還要作亂,想要再控制法均。然而,天使佟也的動作更快,他擋在法均身後,和那黑影打了起來。
法均失魂落魄,不再理會其它,只上前去抱住那人,長發擋住了那人的臉。朱砂無瑕細看,就看着與黑影打鬥的天使佟也,他勉強占了上風,但他滿身血污,力氣不支,漸露敗象。
佟也卻緊盯着法均手裏那人,他看出那人快撐不住了,心痛的不行,只見那人的長發慢慢地滑落到她的肩頭,露出一張美麗的臉。佟也大駭,他不自覺望向身邊的朱砂,忽然生出一股想大哭的沖動。
朱砂察覺他的注視,回望了他一眼。再看過去,她的臉色也是大變。即使這是從小看慣的場景,她還是感到難受。
只見法均發出一聲長鳴。他放下朱砂,飛身去和天使佟也合作去打那黑影,最後他還撲在天使佟也前面,承受了黑影更猛烈的攻擊。最後,那黑影漸漸消散無蹤。
法均胸口插着劍,墜落下來,血染紅了大地,他好似說了什麽。天使佟也也受了重傷,他爬到法均身邊,又對法均回應了什麽。末了,天使佟也将法均和那人都擁入懷裏。嘴角不斷流血,慢慢閉上了眼睛。
這一連串的畫面發生的太快,讓佟也和朱砂來不及消化。他們的對話佟也和朱砂都聽不清楚。可即使聽不見,兩人還是同時感到一股莫大的傷悲。只覺得沖擊太大,無法用言語形容。朱砂渾身發冷汗,無力地癱倒在一旁,呆呆望着那三人。佟也要好些,他強撐着站在朱砂身邊,警惕着随時可能過來的打鬥。然而,他們等了許久,只看到太陽西沉,晚霞滿天。兩人相牽的手不知何時起,已松開了。
小劇場:
只見那人的長發慢慢地滑落在她的肩頭,露出一張驚悚的臉。佟也大駭,他不自覺望向身邊的朱砂,忽然生出一股想大哭的沖動。那不是如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