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第 6 章
第六章
婚後第一天,可算是風平浪靜,順順利利,梅瀾帶着雲靜初把宅子上上下下逛了個遍,說
實在的,梅府其實并不算大,梅翰林官位不高,女兒入宮兒子為将時,曾修整擴大過,但因為
衆多顧忌總體上還是保持着低調,再後來,兒子媳婦都沒了,兩個老的帶着一個小的,也沒了
那些心思,家裏就養了一個花匠,偶爾打理打理。
兩人也沒花多少工夫,就兜完了全部,又不能出府,也沒什麽別的地方可去,商量了一番
,進了書房。
讓丫頭準備了茶點,留了小夫妻倆獨處。
梅瀾由着雲靜初自己看:“我這裏的書不多,你要是想看別的,就去書樓取,祖父手上有
不少藏書。”
雲靜初目光匆匆掃了掃書架,倒是合了她夫君的性子,正經八股沒幾本,倒是游記異志多
些,随手抽了一本,打開,不意外,這書上又被做了各式各樣的記號,眸心染了笑回過頭:“
阿瀾,這書上的記號是什麽意思?”
“那是标點。”梅瀾走到她身邊解釋說明:“你看,咱們說話,都是分語氣和語境,也有
斷句的,可寫到了書上,連成了一片就體現不出來了,再說了,沒頭沒尾的連成一片,短了還
行,若長了讓人看得都頭暈,有時還會誤解了其中意思。”說着從邊上把前幾日剛看完的書拿
了過來,翻開,指了指批注的三句:“你看看,同一句話,兩種讀法,是不是意思完全反了。
”
“是呢。”雲靜初早在車上見過這本,有些意不在此,又問道:“這法子好,是阿瀾想出
來的?”
梅瀾誠實地搖了搖頭,“不是”又怕被追根究底,編了個謊:“有一回我出去,見着個算
命的在看書,還拿着筆點點劃劃的,我覺得古怪,就湊上去看,那個人教我的,後來也沒再遇
上。”
雲靜初若有所思,到也沒有什麽失望的表情,反倒有些欣賞,“阿瀾也教教我吧。”
“好阿,來,我寫給你看。”說完,拉着雲靜初到了書桌邊,“你先坐。”說着抽了紙,
拿了硯準備磨墨。
雲靜初側目瞧見桌上擺放着幾本臨帖,再看他研墨,動作沒錯,可手法一看就知道是個不
曾練過的,抿了抿唇,“阿瀾,我來為你研墨可好?”
梅瀾停手,看了身邊這人一眼,估摸着她是想拉近彼此關系,培養感情,倒覺得這事挺好
,反正自己磨墨也不在行,點頭,退開把位置讓給了她。
只見雲靜初先捏住了手腕上的袖口,再拿起墨條,做了一次呼吸,随後下手輕輕磨起,梅
瀾是個外行,不懂其中門道,但光是看也能感覺到平安是此中老手,不一會兒,硯臺中間暈開
了淡淡的墨汁,由淡漸濃,慢慢變得黏稠,此時,雲靜初放下了墨條,梅瀾以為好了,剛要伸
手,卻被阻止:“還沒好呢。”女子又拿起一邊盛水的瓷瓶,倒入了一些,再繼續順時針畫圈
。
梅瀾尴尬地收了手,靜靜地看着她,此刻不免有些感慨,難怪男人說紅袖添香是一大美事
,這動作氣韻實在是養眼的很,轉念又有些羨慕,“平安,你以後也教教我吧。”
手上動作一點沒變,雲靜初頭也沒擡,應了一聲好。
就這樣,閑聊,看書,新婚的第一天消磨在了書房。
到了夜裏,各自洗漱完後,雲靜初先睡到了床上,躺直一動不動。
梅瀾掀了床幔,入眼就是小女人一臉緊張的模樣,不免有了笑意,她算是看出來了,這位
大小姐,在人前大方從容,與自己單獨相處時就會不經意流露出小女兒态來,到底只是個尚沒
滿十七的小丫頭,也沒心思去逗弄,略猶豫了一下,緩緩湊過去在她額頭上飛快地親了親,若
無意外,她們倆這一世會是最親密的人,要生兒育女,相伴到老,日子還長,總不能老在那事
上別扭,每天抱一下,親一口自己總會慢慢适應的,等那小臉慢慢泛了紅,伸手幫她攏了攏被
,“這一天,你也累了,好了,乖乖睡吧。”說完躺平,感覺到了那人悄悄地靠近了些。
一夜相安無事,到了第二天,就沒有第一天那麽空閑了,作為男方的親戚,三公主與驸馬
會來拜訪新婦。
三公主只比梅守正大了數月,出閣前與雲家并不太多往來,到是後來因為這樁婚事,去了
雲府幾次,同雲靜初有過數面,這一來,倒顯得比較親近,衆人閑說了一會兒,因為将近中午
,客人留府用飯,這一頓略帶着些許考教新婦的意思,雲靜初親自帶了人下廚房,梅瀾自然是
不能跟去的,趁着這個空檔,三公主把他叫去了書房。
梅瀾曉得,三公主必是又有話要說:“我看靜初她氣色尚好,想來你們處得不錯,你果然
懂事了不少,我也就放心了”微微一頓,又說道:“過幾日,我要陪着驸馬離京赴職,這一去
,恐怕三五年無法回來,母妃在宮中不易,小七又還小,所以,有些話今兒,我就要同你好好
說一說。”
梅瀾見她神色嚴肅,不由也慎重了起來。
三公主盯着梅守正看了一會,長嘆了一聲:“過去,母妃總盼着你能夠有出息,能像舅舅
那樣建功立業,把梅家發揮光大,可那時你總是不争氣,如今,我看你是想發奮了,可惜仕途
這路怕是走不得了。”
梅瀾聽這話,略想了想就明白了其中關鍵,她原本也沒打算去做高官,也就沒那麽在意:
“我省得,我只打算考個秀才功名,以後萬一有事,過堂不用下跪就成。”
三公主聽他說得輕松微有些意外,再看他神情認真,只道他是真的懂事了,心中欣慰:“
你能想通就好,另一件事,就是你和靜初,這本是你後院的事,照理我不該多說,可雲相身份
畢竟不同,你記住将來你要納妾,千萬不能由着外祖母胡來,這事,你不能主動提,只能由着
靜初來為你安排。”
梅瀾沒想到她會突然和自己說這些,臉上呆呆的有些轉不過來。
三公主以為他不願,皺了皺眉,稍作思量,決定把話給他說清了,免得這人犯渾惹出事端
:“靜初是雲相唯一的女兒,掌上名珠,據說她得寵的程度并不亞于她的兩位哥哥,你可知道
為何會如此?”
梅瀾覺得,家中唯一的女兒受寵這也不是什麽奇事,但既然對方這麽問,就一定有道理:
“為什麽?”
“這就事關雲相家中的陰私了,你聽好了,早年,雲相年青時,也是個風流的人物,府中
各色妾侍重多,後院女人一多也就免不了生出事端,其中就出了那麽一個不安份的,暗中下了
毒手,靜初是雙生女原本還有一個姐姐,兩人受了牽連一死一殘,也因為這事,雲相對女兒心
有愧疚,對她寵愛萬分。”
梅瀾只覺得胸口有些發悶,也能聯想到,為什麽雲靜初的小字,會是平安。
“雲相會選中你其中自是有許多考量,但家裏人口簡單這一點,怕是占了不少份量,雲家
人對妻妾之事很忌諱,更不會允許人有讓靜初受委屈,”三公主見梅守正抿着嘴,一言不發,
又勸道:“你放心,靜初出自大家,不是個沒氣度不容人的,我瞧她身邊那秋桐模樣是一等一
的,想來就是将來給你準備的,所以,你記住,千萬莫要在妾侍的事上,與她有沖突。”
梅瀾聞言一怔,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跳。
因為這場談話,使得梅瀾神情有些恍惚,看到雲靜初時總忍不住想起她的遭遇,因為她爹
的風流,她這一生都避免不了他人異樣的目光,何其無辜,新滋生的憐惜使得她的視線總是無
意識的落在平安的身上。
三公主離府後,緊接着還有另一件事處理,三朝回門日,明天就是雲靜初回家娘的日子。
新婦回門是件大事,是出嫁女子向娘家第一次展示她在夫家的境遇,特別是帶回去的回門
禮,更是體現了夫家對于新婦的重視程度。
為了侄子這門婚事,住在深宮的梅妃是花了大心力,早早搜集了情報,讓三公主置辦合适
的回門禮早早送到了梅府,原本梅瀾對這事樂得清閑,可現在心态上有了微妙的轉變,處事就
上心很多,“平安,你來看看,這些回禮合不合意,我也不曉得爹娘愛好,要是不中意就不好
了,給你,你想想還缺什麽,我對這事也不是那麽懂,千萬別缺了少了。”
雲靜初聽他直呼爹娘,微微一怔,接過單子低下頭,嘴角上揚了那麽一點,細看上面所寫
,東西不止名貴且十分對胃口,當下仰首笑道:“阿瀾謙虛了,爹娘一定會喜歡的。”
梅瀾有些心虛,又不好意思說實話,嘿嘿一笑,拉着她在庫房裏轉悠,“你再看看還有什
麽可入眼的。”
轉了幾圈,梅瀾眼睛猛地一亮,半開的錦盒裏放着一串精致的翠玉瑪瑙佛珠鏈,幾乎第一
眼她就相中了,伸手把它拿下,剛要往自己腕上套,眼兒一瞄,看到那以屬于男人的大手,心
底有些不是滋味,手一轉,把它帶上了白晰如玉的腕上,拉起左右看了看:“這個好,很漂亮
。”
雲靜初垂眸抿嘴,又露出了些許小女兒态。
“少奶奶。”秋桐走了進來,瞧見兩人交握着的手,忙垂下了眼做回避狀。
雲靜初耳根一紅,抽回了手:“什麽事?”
“快要晚膳了,魏嬷嬷過來請少爺,少奶奶去前廳。”秋桐這才擡頭回話,眼神帶着一絲
笑。
自小一同長大,小動作全然逃不過雲靜初的眼,“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目光又在兩人身上掃了掃,秋桐福了福轉身離去。
梅瀾看着秋桐,之前光把心思放在了雲靜初的身上,這會兒才想起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轉過頭:“平安,你以後打算怎麽安排秋桐?”
輕輕咬了咬唇,雲靜初回過頭,羞澀的神情倏地隐去。
心似乎是停了半拍,雲靜初雙手夾疊在了腹前拇指撫過腕上的珠串,指尖透着冰涼,“夫
君怎麽突然問這個?”
尚未發現稱呼中的改變,“我是覺得”梅瀾想了想措辭:“秋桐歲數也不小了吧。”
“她和我同歲呢,夫君的意思是”一字一句說得緩慢。
梅瀾耳朵一動,同樣的音樂語調卻聽出了不同的味道。
“夫君?”雲靜初仰着頭,臉上的笑那般的溫和。
久久的,梅瀾突然嗤的一聲笑,成功的在那雙眼中看到了隐藏極深的羞惱:“你呀,真是
個傻丫頭。”若不是自己是一個女人,若不是在社會大學中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若不是在
曾經的歲月裏看過太多的宮鬥宅鬥文,或許真的就被她騙過了,眼前根本是一只裝成貓咪的小
老虎,“平安,你聽好了。”隐去臉上的笑,他看着她的眼,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無比的認真:
“無論你對秋桐有怎麽樣的打算都不打緊,只一條,絕對不能要我把她收房。”
驚訝與猶疑在眸心中浮動。
梅瀾伸手把那小小柔荑合在掌中:“聽好了,這話我只會說一回,我不想納妾,也不會納
妾,這個家除了我們的兒女,不可能再插入任何一個外人,所以,你和我,這輩子,就只能一
夫一妻走到底了。”
雲靜初“啊”了一聲,定定地愣在了那裏。
梅瀾沒想到聽完那番表白後,這小女子竟會是這樣的反應,就算沒有感動落淚至少也該給
個驚喜的表情吧,現在這樣,瞪了雙眼小嘴微張一臉呆滞的模樣,根本就是太過于意外的表情
嘛。
憋着的話說開了,人也輕松了幾分,梅瀾帶着捉狹,低頭湊到她面前,輕輕一哼:“不相
信?”
就這麽四目相對靜沒了片刻,突然雲靜初展顏笑開了,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