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

“很久很久是多久呢?比長久更長到另外的明天?永久嗎?你愛原溪,永久的。”

“是的,原溪!原溪是一個人的名字,即使名字代表人不是。”

原溪收了口琴,将紋身姑娘從欄杆上抱下來,放在小屋裏的椅子上。哲順默默聽完他們的話,心中仍然是那些憤怒的火焰,但不能讓火苗燒出來,還得小心謹慎無縫隐藏好。從橋頭跳進欄杆外的花草裏,蹲着挪到小屋門正對的方向。紋身姑娘趴在椅子上,褪去了絢麗的衣衫。包紮的紗布正像文胸一樣,纏住她的胸膛後背。原溪用剪刀剪開紗布,紗布掉落在椅子裏,紋身姑娘并不肥碩的胸膛像粘了一對桃子,燈光不夠明亮,哲順仍舊只看到黑乎乎的一片,沒有她後背潔白皮膚的樣子。原溪提着個瓶子,瓶子裏裝的不是紋身姑娘常喝的紅酒,而是清澈的白酒,烈酒。烈酒從瓶子裏傾倒出來,沖洗她傷痕處仍然鮮紅的血跡。

“你是個多怕疼的人!”原溪默默注視着烈酒流過傷痕以外紋身姑娘光滑的後背,空出的手掌停在空氣中,離那皮膚只有一個手指的距離,來回晃動着,似溫柔的觸摸着。

“那是假裝的,小小的時候就能獨自拔牙了呢。”紋身姑娘濕漉漉的,看着門外的月光輕笑。

“你對我假裝怕疼,對自己卻假裝不怕疼。我又不是傻子。”

“真的不怕疼,後來桌上的木馬掉下來,砸了手,五個手指都像斷了,被人當木偶一樣用線綁住,拉一下手指就動一下。你想啊!手指是一只筆直的鉛筆,這時突然被折成三五截,用膠布簡單的連起來,掉在桌子邊當風鈴一樣搖晃。中間可還隔着間隔呢,不是完整的鉛筆,鉛筆芯都從木渣裏漏出來,就像手指骨從皮膚裏穿出來。我舉起手,愣愣的看着,看被木馬砸中的手,就像看一件不懂它美麗的藝術品,疑惑不已。眼眶裏是沒有淚水的,不然我又怎麽能用眼球展現迷惑呢?”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呢?為什麽不告訴我?”

“你走之後,回來之前。我見到你可開心了,就像命中注定你是拯救我的人。你來了,我就得微弱一點,怕疼,你就會溫柔的對我說,不要怕,有你在。這樣,我就開心許多。”

“現在也可以,我又回來了。”

“原溪,你得走。從我這離開,回去。”

一瓶酒倒完,紋身姑娘背後凝固的血痕也被沖洗幹淨,原溪拿來新的紗布将紋身姑娘纏好,替她穿上絢麗的衣衫。

“多想你懦弱的挽留我。”原溪站在門裏抽煙。

“你也會離開,更不忍離開,那樣我也不忍你離開。”

“你不用替我憂愁的,你在我的倆個人之外。我總能與她找到歡笑的方式。”

“可是你教我生活的方式哦!做一只飛鳥,自由的飛鳥。不受他人束縛,也不束縛他人。”

“那真好。”

“不太差吧!後來我學着學着,找到了那只飛鳥,是一只鹧鸪鳥,咕咕鳴叫。沒人聽,也不停下。”

“休息吧!”原溪扔掉煙頭,走出門。

彼此相對談話,帶着小心翼翼的味道,哲順看出來,他們之間隔着什麽東西,他卻想不明白,她任他脫下她的衣衫,為何卻又彼此小心翼翼停在恰當的距離裏,想試探,想靠近又不願靠近。

紋身姑娘默默鎖了門,拉下門簾,跟在原溪身後,往前走,走過橋頭的燈。她偷偷的流下淚水,落在橋頭,哲順走上橋頭,目送二人離去,腳正踩在淚痕上。

紋身姑娘這夜一直沒有回來,她的送別比哲順預想的,時間更長,去的路遠,回來的路似更遠遠。哲順坐在橋頭,不時看橋頭的燈,不時看小樓沒有光線的窗戶。等待一個深夜回家的紋身姑娘像縱容老頭一樣拉起自己。

不久後,夜裏醉酒的老頭從橋對面歪歪扭扭走來,在哲順坐下的點疑惑撓頭,很為難。卻像是想不通這難題,蹲下來推了推哲順,推不動,老頭咒罵一句聽不清楚的話,倚着欄杆坐下,靠在哲順肩頭。安靜的夜色中,橋下小河水嘩啦啦的流聲漸漸響亮,月光撒下來遮掩了橋頭的燈光。紋身姑娘沒有回來名典小屋。

“老太婆,老頭又醉倒在橋頭了。”哲順将昏睡的老頭扶正,确定他靠在欄杆上不會摔倒,對着小樓的窗戶喊。窗戶裏的燈光亮起來,哲順做賊一般逃離橋頭,心髒蹦蹦跳動着,興奮極了。小樓裏窗戶傳來老太婆抱怨的咒罵聲,大約有一個瓶子從窗戶裏扔出來,砸碎在小屋門前。興奮勁頭散去,哲順往回家的方向走,這夜的時間,如鍋裏倒出來的粘稠漿糊,即使垂直的落下,也緩慢得人忍不住抱怨。但回家的路,卻近的只有一個步伐的距離,這一步距離裏的時間也如泉水叮咚,“叮咚”就過了。陳青還醒着,趴在沙發裏看書,不知她看的什麽書,讓她一個人咧着嘴不停地笑。哲順進了屋子,徑直往卧室裏走。

“這麽晚回來,又累又餓。我剛煮了面,吃了再睡。”

哲順點頭答應,端起桌上的大碗,面湯散着熱氣,清香入鼻,哲順感到自己真的餓了,夾了大筷面條塞進嘴裏,沒來的及嚼便吐掉,面條沾了熱湯的味,入口清香,可面像是冷水浸泡了一周,慘白色的像是加了水的生面粉胡亂揉在一起。

“怎麽了?”陳青放下手中的《動物世界》,拍着哲順的後背。

“面的味道有點不對,哪裏買的?”

“平常用的哩!絕不會有問題。”

“吃不下。”

“難道是因為涼了我又煮過?”

“重複煮?”

“一次吧!不對,倆次吧!好像煮了三次,好像還少了幾次……”陳青疑惑的回憶着“等一等,新煮一碗。”

“睡了吧!”

“我也餓了,煮好了一起吃。”

陳青将哲順手中的碗端走,廚房裏輕響起鍋碗的聲音。

夜晚劃分開做天,白日是今天。盡管事實上同是一天。哲順做完了早上的工作,離開公司。陳青喚他一同吃午飯,吃過了一起去看看紋身姑娘,他拒絕了,匆忙離開,趕來名典小屋。小屋的門簾拉下,門仍緊鎖着,哲順上前敲門,無人應答。

紋身姑娘沒有回來。哲順在欄杆上坐下,內心慌亂,憂愁,只有一個聲音回蕩着“她肯定拒絕了同那個叫原溪的男人去那個陌生城市的懇求,為什麽送別卻需要綿長的時間?紋身姑娘,你得冷漠都是僞裝的,同原溪離開了嗎?”老太婆怒意滿滿,捏着求饒的老頭的耳朵急往小屋走來,看到小屋緊鎖着門,倆個老人同時一愣,疑惑的對視一眼。

“小夥子,你叫哲順吧?是紋身姑娘唯一的朋友,知道她去哪了嗎?”老太婆客氣詢問哲順。

哲順搖頭表示不知,老頭推開老太婆揪住耳朵的手,摩挲着下巴說“這丫頭難得有不在的時候,會不會又睡着了?”

“睡着了?”哲順跳下欄杆。

“對呀!上次可睡足了整整三天,我們一群老家夥砸門呢!可也不對,紋身姑娘前夜看到我在橋頭,呼喚老太婆來着。”老頭疑惑的說着,似乎這是件離奇的案件。老太婆不滿的拍了一巴掌老頭的禿頭說“昨夜不也叫我了嗎?”

“是我!”

“我就記得,模糊聽到的聲音不是紋身姑娘。”老頭得意看着老太婆。“砸門吧!這丫頭不知道不吃飯睡覺會醒不來的麽!”

哲順從花草裏搬起似曾相識的石頭。

這時,紋身姑娘趕來了。頂着淩亂的長發,走得很慢,讓人看到就确定她的微弱。

“你們幹嘛呢?”她說話音量很低。

“怕你又睡着了,砸門呢!”老頭理所當然的回答。

“我哪睡着?”說着,紋身姑娘開了門,沒有拉起厚重的門簾,軟軟的坐在椅子裏,倒了酒。

“紋身姑娘……”老太婆揪住老頭耳朵,搶進屋子裏。

“老頭別胡鬧,我累了,休息一會兒。”

“沒事吧?”倆個老人擔憂詢問,紋身姑娘回以安心的笑容。

哲順坐下,倒了一杯酒,看着斜靠在椅子裏,皺着眉頭,雙眼沉重快要睜不開的紋身姑娘。

“我以為你離開了。”

“去哪兒?”

“去……”

紋身姑娘睡着了,酒杯滑落,摔碎。透過絢麗的衣衫,椅子上染了些溫潤的紅色液體,如她破碎的酒杯裏灑出來,殷紅的酒。醫生是個靓麗的中年女人,無論是沉默還是微笑都給人柔和安全的感觸,她在白色簾子遮擋的病床邊替紋身姑娘清洗背後的傷口,重新換上幹淨的紗布。不滿的對紋身姑娘說“小姑娘,這傷本來也就是芝麻大個事,但你要再胡來,就不是這個事兒了。”紋身姑娘咯咯笑起算作回答。醫生離開後,哲順與陳青坐在床頭正對的椅子裏,紋身姑娘雙手壓在下巴下,趴着,調皮的翹起腳丫。陳青的擔憂放下,忍不住紋身姑娘還有心思作亂,起身将她光滑的腳丫壓進被子裏,揉着她本就亂蓬蓬的長發交代“你可得聽醫生的話。你只有我們這對朋友,若我們正好不在,你在屋子裏睡着了,就成了醫生說的,不是芝麻的大事。”紋身姑娘對此顯然不擔心,咯咯笑着不停說“我可聰明着呢!知道手腕割開了,大腿破損了,喉嚨裂開了等等,會流血流到人死去也不停息。可從沒聽說後背被指甲抓破了流血也會死人的。”陳青沒想紋身姑娘回答如此缜密,一時語塞,想了想加大了幾分手上的力氣,将紋身姑娘的笑聲壓進枕頭裏“也許不會死,但應該腐爛。從後背芝麻小事腐爛,身體會慢慢全都腐爛。誰還知道你是美美的紋身姑娘。”紋身姑娘被陳青壓着頭,說不出話來,仍舊舉起手,嗚嗚說“我。”

哲順是個下流的偷聽者,但這不妨礙她知道紋身姑娘的故事。即使聽得不完整,一旦看到紋身姑娘無憂無慮的笑容,他就憂愁起來,憤怒起來,不甘,哀怨。這是為什麽呢?哲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整夜去了哪裏?”哲順明知故問。

“來了個朋友,送他離開。”

這樣回答,陳青也好奇起來,當然哲順恨恨看着紋身姑娘,陳青也就知道哲順昨夜為何很晚才回家,這是個極淺淡的接觸就能猜測到的事實,不用明知故問的問“哲順,你去了哪裏?”。紋身姑娘是單獨的這點毫無疑問,而她若說來了個朋友,那朋友定然太遙遠,遙遠到新的朋友們都不知道,像個藏在盒子裏蒙塵的玩具。紋身姑娘看起來不那麽開心,當她說起來了個朋友,開始停下笑臉,說送他離開,開始淡淡落寞。在可見的單獨之外,這使陳青深切的感受到紋身姑娘的孤獨。她是個驕傲,安靜,輕快的女孩,像是鳥群裏落單的候鳥,即便如此,也只是被鳥群留下來單獨的生活在一處,而若使人感到她的孤獨,她便可憐起來。這時,陳青回想着,大約将世界裏陌生的人,萬千張見過或是沒見過的臉一一分辨過,如果有一個人可能是紋身姑娘的朋友。

而窗外,天空陽光被烏雲遮擋,烏雲糾纏着,眼看就要下起一場雨來。

紋身姑娘倒在病床裏,正深深的看着窗外,輕輕重複道“不知山洪可還會沖壞了路。”

陳青最後的意見停留在紋身姑娘身旁,如果有一個人可以成為紋身姑娘的朋友,是個男人,那就在她的身旁,應該是哲順。顯然此時的哲順在壓制着什麽,似乎能應對這個朋友的身份。

“昨天我們才見過,你的朋友來的如此匆忙嗎?”陳青問。

“是的啊!這個城市沒有家的話呢!趕來的人和暫時停住的人都會顯得匆忙,像些沒有目的的吸血蚊子,嗡嗡着飛來飛去,飛得累了還得往熟悉的地方飛回去。”

“那你既然只是送別,為何鬧得如此狼狽?”陳青抛開那個男人是哲順的猜測,即便此時她感到哲順面對紋身姑娘,像溪水川流大山,無比湍急卻環着山,短暫裏流不出去。

“這是不得已的事。陳青,這就是世界留給你丢棄後仍然珍貴的禮物。像日出日落,像氫氣球飛向遙遠的天空,像地球是圓的,世界是匆忙的一樣,符合邏輯,有符合事件發展合理的前因後果,若要不是如此,那将是太陽離開了天空,氫氣球散了氣,地球只剩下你我腳下的方土地,世界安靜下來,全是夜裏夢中安詳沉睡的人。對此,我無能為力,不僅是我,誰也不行。我活着,自由的總是一只鳥,但偶爾被槍擊中,離開自由的天空,落在地上,被人用繩子穿過鼻子,拉着往黃土地裏穿梭。即使其中不得不像是陌生人,初時保持一些恰當的距離,展示倆個人的優雅,禮節。”

“我可不這樣覺得,你也不必挑戰既定程序。”

“不是的,陳青,我對此感到無能為力。他是個男人,我是個女人。”

“即便這樣,不是朋友嗎?來看看你,看看單獨的你,同你說話聊天,說起曾經不是所有的美好嗎?”

“嗯!是所有的美好。我們說話聊天,說起曾經,說起現在,窺探一絲未來。窺探到什麽呢?也許窺探到世界裏新的一種正确選擇,無論怎樣的倆個人都能在一起,或者一人在光明處,一人在黑暗處。但這很難抉擇,于是他匆匆的來,匆匆的離開,我從不想要将他束縛捆綁在身旁,正好像河裏的魚,游來游去,就算彼此的方向撞在一條直線上,雙眼正對,也絕對不會把頭撞到一起。但我對此無能為力,不用把頭撞到一起,也能讓頭破血流。你看,正巧我背上受了傷,留下還沒愈合的痕跡,就變得血淋淋的,多麽可憐。他是為此而來,因擔憂我的傷痕而來,想要讓我的傷痕愈合,可是來的不早也不晚,傷痕漸漸結痂了,本不該來,來的匆匆忙忙,就失去了意義。這樣難得的相見,就讓人意興闌珊,艱難跨越遙遠的距離來看我,總得達成最初的目的。我的傷痕就得如他想到的,如他需要的,血流如注,我變得弱小可憐,讓他肆意強大的照顧我,并且擔憂的怒罵,你為何要如此不珍惜自己呢?”

“這是錯誤的。”

“這不是錯誤的。他是一個變得真正強大的男人,陳青,他叫原溪。這是他的名字,從曾經就一直是這個名字,我認得他。原溪知道我受了傷,從遠方的城市趕來看我,我們就說話聊天,喝點從前不愛喝的酒,說些從前不會說的話,各自看着眼前的風景,微笑,不再看着彼此的臉。即便如此我仍舊對原溪說,你是原溪,我深愛,永愛的原溪,可你已經不是原溪,我是名典小屋的紋身姑娘。既然如此說了,原溪悄悄的趕來,風塵仆仆,然後默默離開,我送他默默的離開。我從來沒有送別原溪,以前,原溪也從不會為我送別。但城市的距離拉開了我們,像倆個老舊的的朋友,鏽跡斑斑,閑聊着我們都不喜歡閑聊,無挂于心的話。那就是在說,嗨原溪,你來了,你看今夜的月光多麽美麗。然後原溪回答,是呀!可記得那時的月光也是這麽迷人,喝點酒嗎?暖暖。無關痛癢,得禮貌得像倆位紳士,對話從天氣開始,然後沒有結束,卻已以天氣結束。接着怎麽辦呢?只剩下送別,送到哪裏呢?這條路倆個人一起從來沒有走過,我熟悉的是原溪陌生的,原溪大概熟悉了新的路。這樣就不能有默契的一起走,先是我默默跟在願溪身後,後是原溪默默跟在我身後,我們就是多年不見的老舊朋友,找不到新的能讓倆個人都熟悉的路,就只能一個人領路,一個人跟随。可是路是新的,人還是舊的呢!陳青,你知道嗎?人還是舊的,即便他對你冷冰冰的說再見,說完再見之後再也不見,一旦在新的路上偶遇彼此,仍舊是舊的人。那能怎麽辦呢?我對此無能為力。人在這個時候,就會變得慵懶,懶于思考,既然都是走的路,曾經的,現在的,以後的,走過的沒走過的,新的舊的,都會有盡頭。而你從來不能停下走動,沒有方向,似也沒有盡頭。找一個點,你們最熟悉的點,然後任憑記憶驅使,做事,做你們最熟悉的事。從旅社走進賓館,從賓館走進酒店,為了什麽呢?為了一張不屬于你們卻同樣能無比溫暖的床,能容下倆個人,□□緊緊的擁在一起。為了什麽呢?為了你們熟悉的欲望發洩,摸索彼此溫熱的肉體,以此溫暖來驅散各自一邊,隔着遠遠距離後被世界降臨的冰冷。對此你無能為力,那就像是一個不能醒來的夢,無論何時,夢到了,就沿着熟悉的軌跡發展,沒有理由,沒有意志,鬼使神差的讓你像是被某種微弱但你無法抗拒的力量驅使。那是為了什麽呢?為了延續你們的愛情,為了證明這份愛情被丢棄是錯誤的,證明再擁有才能讓彼此溫暖,離開的人為了展現自己的愧疚與懊悔,被離開的人則繼續眷念留在心中難舍的溫情。這是什麽?絕不是為了愛情。它已經不再存在,但你對此無能為力。”

“紋身姑娘,你的名字呢?”她似在說着與自己無關的事,毫不留戀,毫不哀傷,淡淡的笑着,嘲諷着,不是自嘲,似乎在嘲諷着雨天裏仍舊穿行天空的飛鳥。陳青未曾懂得紋身姑娘的故事,無力感同身受。

“我沒忘記我的名字,但我叫紋身姑娘,就像你叫陳青一樣。”

“我仍舊不懂你為何如此狼狽。”

“或許是真的如寒冬大雪覆蓋世界極寒的冷,驚喜的擁有到溫暖,那怕那是一堆篝火,你知道它絢麗的光明裏是熾熱的火苗,你也會奮不顧身的跳進去,不是為了熄滅它,而是增添燃料,讓它燒得更加旺盛。你體會到肉體欲望釋放的快感,大河流下山崖,激蕩,狂放,奔湧,勢不可擋。那多麽狂野而純淨,沒有心的束縛,也沒有意志的捆綁,連愛情存不存在,意味着什麽都不再本該沉重的氛圍裏。自由自在在山野間狂奔呼喊,宛如原始。而原始處,自由的生命,存在血腥裏撕咬吞噬,還有什麽能比鮮血更能讓人原始的欲望得到湮滅大地的火山般的力量呢?應該沒有了,我想原溪贊同這一點,血腥的氣息,會讓他如大海裏的鯊魚,不止是安靜的暢游在大海裏,而是張開血盆大口,撕咬可見的一切。我呢!一條小魚,一只飛鳥,若有血腥,也将縱情撕咬,吞噬,如火海裏盛開的幽紅玫瑰。陳青,我從沒有感到,不敢想到,肉體撕裂的疼痛,裹着身體流淌使你虛弱溫熱的血,會讓你,讓他,讓男人與女人,似回到生命的起點處,自由自在,跨過雪山,停在蔚藍的天空。”

“那是錯誤的,瘋狂的是落寞的最後的訣別嗎?多麽慘烈,一場戰争所有的人都活了下來,卻被奪走了靈魂。”

“不,只有倆個人。靈魂只是隐藏了,在那一刻。你将從被驅使的軀殼裏,奪回屬于靈魂的位置,變成一個有思想,有意志的人。而不是兇猛的野獸,若是野獸也是一只自由的鳥。”她終于不能蔑視的嘲笑,變得冷冷清清,直直看着窗外的雨。“陳青,原溪離開了,但我知道他還會回來,第一次,他是原溪,第二次,他一半是原溪,第三次,他只長着原溪的樣子,直到有一天,他只留下一個名字。那時他不會再回來,或者他還在回來,我卻在丢失了曾經的名字之後,連紋身姑娘也丢失,我仍舊做着紋身的工作,卻不再叫紋身姑娘。或者如我一聲絢麗的衣衫,叫彩虹姑娘,或者如我總在河邊,叫河姑娘,或者如我總看着天空,卻總找不到的那一只鹧鸪鳥,叫鹧鸪姑娘。為此,他還在回來的這一次,就丢失了那個姑娘,丢失了一個名字,也就丢失了一個人,只留下他僅存的,不會在未來相遇才熟識的名字。陳青,我們是朋友,我只能懇求你,祈求你,不要只愛上一個名字,你得如我的名典小屋,小屋後的小樓,小樓裏的那倆個老家夥,擁有彼此,擁有彼此的一切,哪怕一刀砍下來也砍不斷的幼稚。”

紋身姑娘弱弱的哀求,她終于眼中帶着淚,微笑着看到陳青,看到哲順。

陳青點頭應答,哲順默默離開。他們都不信任紋身姑娘無能為力,但卻不敢推翻她,不敢對她咆哮,反駁,聲嘶力竭的讓她意識到她錯誤的認知。

誰都對此無能為力。

雨下将盛開百合還是玫瑰,或是倆種以外的牽牛花,誰都得對此感到無能為力。

紋身姑娘仍舊不能呆在醫院裏,為此白衣女醫生發了怒,聯合陳青與哲順共同抵制,勉強把她留在了病床上。日裏,紋身姑娘拉着陳青的手,誇獎女醫生的仁慈與善意“她把我這個頑皮的病人當成女兒一樣,剛才的姿态甚是兇惡,我才沒膽反抗。你有沒有注意到,她雙手叉腰,攔住了所有我能逃的路。但是年紀上算起來,她似乎還年輕,可不能成為我的家長。”紋身時而點頭,時而搖頭,似是為難的緊,喪氣埋在被子裏。陳青靜靜看着她胡鬧,不禁羨慕,她的簡單與快樂,從來也不需要理由,即便她的悲傷已經洩露出來。哲順在病房外平息心情,站在陳青身旁看着床上的紋身姑娘,眯着眼。紋身姑娘繼續埋着頭,對二人說“你們回去吧!現在仍是工作時間。晚點老頭老太婆會來看我,我很好。”哲順極不情願,不說話看着紋身姑娘,陳青扭着頭,溫和拉起他的手臂,卻拉不動他,只好附在他耳邊輕聲說“她才哀求過我,我答應了。哲順,我們得離開,紋身姑娘需要休息。”

事實上,紋身姑娘并不需要休息,陳青與哲順離開的瞬間,她從病床上跳出來,光着腳踩在地板上,從門裏伸出半個頭,偵查着女醫生的行蹤。當然她沒有說謊,老太婆抱着個湯盒與老頭從廊裏走來,将紋身姑娘推進病房裏。湯盒交給老頭,老太婆拉着紋身姑娘往病床裏坐下,擔憂的問“怎麽樣?”紋身姑娘咯咯笑着,接過老頭盛的湯,喝了一口回答“沒事了,正準備着離開。你們來的正好,那裏有個女醫生,給我換藥的。十分兇惡,她攔在廊裏,我就出不去。”遞給老太婆一碗湯,老頭端着碗在椅子裏坐下,悠閑的喝起來。“她既然攔着路防備你逃跑,證明你傷得重了,得安心呆着。”老頭說。紋身姑娘決心不能呆在醫院,光腳在地板上蹦蹦跳跳的說“這像傷得重嗎?”老太婆慌忙将她拉回病床坐好,不滿的說“不是病重,還能蹦蹦跳跳,可你的背顫抖着呢!”紋身姑娘低下頭,突然掙脫老太婆的手,在病房裏轉着圈“你們不幫我,我就一直跳。反正我是死不了,就不讓你們放心,吓死你們。忘恩負義的倆個老家夥,白費平日我疼愛你們。”老頭噴了一嘴湯“可你這是病啊!你縱容我喝點酒,我就該縱容你流點血,你想這樣才公平對吧!”“對啊!這樣就公平到了極致,反正你們不答應,我就跳。”紋身姑娘任性起來。老太婆再将她拉回床邊坐下,紋身姑娘已經得意起來,老太婆皺眉問“為什就不願意在醫院修養呢?”她的回答很單調“我害怕。病床上睡着了的人都一樣,總有一些醒不來,我害怕其中有一個是我。”

紋身姑娘不方便把病服換下,随性只穿好了鞋子。倆個老人的表現十分豐滿,紋身姑娘從門後偷看,忍不住為二人拍手叫好,數着腳步,目不轉睛看着女醫生被倆個老人拉着,焦急往走廊的尾間病房趕去。老太婆不知道同女醫生說了什麽樣的故事,女醫生一臉沉沉的擔憂,老太婆雙眼像是要流下淚來,老頭一旁體貼的攙扶着。待到三人走得遠了,紋身姑娘抱起早已打理好的衣物,悠閑的往廊裏走,一溜煙跳進電梯。得益于紋身姑娘表現出來的自然從容,她雖穿着病服,臉色蒼白,但一個人走出來也沒有其他醫生護士詢問。在醫院樓下找個隐蔽位置坐下,老人很快趕來,二人将紋身姑娘夾在中間,走過不遠的一段路,然後乘車回到名典小屋。路上紋身姑娘還得哄着雙眼通紅的老太婆,問她“您講了什麽故事?”老太婆哀傷的回答“我的女兒生孩子了!”紋身姑娘一呆“又不是婦産科,你女兒怎麽能在外科病房突然生孩子呢?”本是沉默的老頭突然驚喜起來,搶道“對呀!醫生也是這麽說的,看老太婆像個精神出了問題的病人。”老太婆瞪了老頭一眼“不行嗎?我受了外傷的女兒突然生孩子了,孩子生下來,就撞在病床的欄杆上,也受了外傷。”紋身姑娘仰頭看天空“醫生怎麽說?”老太婆抹着眼淚“她說,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弄不好或者晚了都是出人命的。”

“那您為何如此哀傷呢?”

“我受了傷的女兒與才生下來的孩子都不見了啊!我們能不擔憂,不哀傷呢!”

“那不是你對醫生講的故事嗎?”

“不哀傷,沒有眼淚,萬一被留下來檢查精神狀态怎麽辦。”

“醫生挺蠢的。”

“相反,聰明的緊。我給她喝了一碗湯,她說湯有助于你養傷,相信我們能照顧你才不追究的。特意交代,你要記得回去檢查傷口的恢複情況。”

到了這天工作結束的時間,哲順出神看着窗外。陳青收拾好東西,推醒哲順,說一道去醫院陪伴紋身姑娘。哲順看着微笑的陳青,點了點頭“要不先吃飯吧?”

“回家我下廚,先去醫院。”

去過醫院後倆人來到名典小屋,橋頭看到小屋卷起的門簾,沒看到紋身姑娘,哲順加快腳步,拉着陳青走。紋身姑娘在小屋裏,難得一見,在沒入夜的時候忙碌着,偶爾同老太婆說着話,咯咯的笑“他們若是來看我,你們可得說是你們讓我回來的,這樣方便照顧我。”

畫滿花紋的牆壁上打開一道門,門後紋身姑娘與老太婆一起準備晚飯。這樣看起來,小小的小屋,紋身工作室少了沉重壓抑,多了幾分鮮活的生活氣息。哲順手挽陳青,倆人在椅子裏坐下。紋身姑娘端來熱菜,自然說“來了,正好,馬上可以吃飯香噴噴的晚飯。”

紋身姑娘真誠道謝“正計算到你們下班時間,這會兒差不多就該到了。謝謝。”

“你總有一些朋友。”陳青嘆氣回答。

飯後老人離開,陳青做了後續清潔工作,哲順一旁幫手,忙碌穿梭中才認清這處小小的屋子。它與小樓連在一起,紋身姑娘是小樓第一層的用戶,花紋遮掩了牆壁上的門,讓人不見門後的的世界,有廚房,有紋身姑娘粉紅色溫馨的床。

紋身姑娘坐在欄杆上,端着半杯紅酒。陳青坐下來,掀起她的衣衫,檢查她後背的傷口,白色紗布上只有丁點淺薄的紅色,還不用擔憂。

紋身姑娘突然顫抖起來,酒杯掉到欄杆下的花草裏。

“陳青,那是……真的嗎?”她指着欄杆下的小河,河水沖刷着慘白的包袱。

陳青看一眼,偏開頭說“我們進屋吧!”

大約河水裏像是沸騰的冒起熱氣,紋身姑娘吸進鼻子裏,聞到其中惡臭的味,捂住嘴反胃起來。

陳青偏着頭,輕輕拍打她的背,不一會兒,手心隔着衣衫,沾了血。紋身姑娘的背劇烈顫抖着,她像是怕極了,也憤怒極了。橋下流出的河水,漂浮的慘白包袱,是一個吹起後随意扭曲的氣球,一個被扔在河水裏的嬰兒。浸泡的時間應該久了,遠遠看起來似是一團面粉。陳青驚叫,哲順聞聲從屋子裏沖出來,紋身姑娘正越過花草,往河裏跳。哲順随後看到河裏的浮游物,在欄杆上彎下腰,将才吞下的食物盡數吐了出來。哲順未感到恐懼害怕這類情緒,對那物體是個嬰兒這個事實也不在意,但他看到嬰兒慘白的皮膚,第一道靈感映襯在前夜陳青煮過幾道的湯面。紋身姑娘鑽進河水裏,河水流過胸膛後背,河水裏像是突然被人撒下一把殷紅粉塵,色彩乍現便逝。她從慵懶的河水裏撈起那物事,雙手擡起,放在眼前仔細看,精雕細琢的一個娃娃,緊閉着雙眼,五官還不那麽清晰,早前應該是個老鼠窩裏光潔溜溜的小老鼠,随着河水漂來,已經變成一個鼓掌的胖娃娃。輕飄飄的,像紙糊的拜神祭祀用品。

她将死去的嬰兒做個寶貝,憐惜的抱在懷中,緩緩搖晃着,臉上帶笑,淡淡唱着歌“小船兒輕輕,飄蕩在河中,河面吹來了涼爽的風……”她還在唱着,漸漸有了慈祥母親的神色,又在瞬間奔潰,将懷抱的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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