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
早早到公司打算收整雜物,發現已被陳青打理好,一絲不茍。陳青的離開,只有在家裏那一刻讓哲順陡然感受到一絲眨眼便散的孤獨,這時候走出來,往雪地裏路過幾個圈,感受到自由,昨日一時的匆忙盡數抛卻。哲順順道來到名典小屋,遠遠躲在小屋正對的橋頭,紋身姑娘懶懶躺在椅子裏,編織昨日沒能繼續的毛衣。如此一個特定的角度看過去,透過黑色門簾,小屋裏大比平日陽光斜射還要亮堂幾分。哲順仍舊模糊領會到她身上淡淡的孤獨氣息,這時樣子,映了幾分雪氣,倒比上陽光下欄杆上的她少了幾分靈動自由,多了一分安靜從容,不好的是她使人明确她身上的孤獨,不僅只是單獨。小樓裏傳來新婚夫妻的嬉笑聲,哲順轉了個彎,遠遠逃離小屋視野可見的範圍。白天,加了寒冬瑞雪,小店裏冷清得只留下一個看店的夥計,正趴在臺子上打盹。哲順輕敲桌面将她驚醒,叫了一杯酒,靠在臺子上悠閑喝着。這時候他覺得沒有遵守與陳青,陳青父母的約定,讓她一個人回老家是個美麗的決定,或者将承受陳青父母幾句自己聽不到的責怨,若換回來這婚後純粹的自由,當是個有意義的得失交換。店裏夥計繼續打盹,哲順靜靜欣賞店外雪景,随即定下這天行程。夜色降臨時,這個小店會出現一個怎樣新奇的女人呢?哲順對此無比期待,至于才偷偷見過的紋身姑娘,哲順默許自己直面內心,如那個女人說的,她是藏在心中一個不可觸碰的女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在今日贊同初時聽來有幾分反抗與憤怒的話語,但的确坦蕩蕩的接受了。或者,哲順茫然想到:愛情。
酒意漸漸上頭,人聲逐漸豐滿,哲順随臺子裏打盹的夥計一同精神振奮,店裏響起喧嚣的音樂,預示着新的夜色即将降臨,所有在陽光下不被道德或是法律接受的東西,在黑夜不用深深隐藏,他們在躁動的音樂裏可以肆意釋放人類最原始的欲望,撕碎身上是一種束縛的衣物,徹底□□,嚎叫。在這裏,夜色下的音樂沖破靈魂,所有的狂野姿态,都如音樂一般直指常被隐藏的內心。到達極限時,燈光閃爍似獅子張開的毛發,沒人注意身旁人的臉,黑的,白的,歡笑的,流淚的,都專注的找到一個不同性別甚至同一性別的人,如捕食者盯住獵物,死死看住。看他們豐盈的身軀,迷人的舞姿,胸膛是注水晃動的氣球,大腿是惹怒目光的遮擋物。哲順一如往常默默看着,他不太習慣做一個主動的出擊者,更享受被人當做獵物,這個驕傲的尊貴的獵物。這種感知是一種潛意識裏的反抗,即使哲順自己也不曾發現,他尋找一個女人的前提準備,已經在反抗,反抗來自于紋身姑娘的冷漠,将這冷漠留給前來捕獵自己的女人。又再遇到昨日的女人,哲順舉杯示意,女人微笑回應,倆個人如同陌生人,隔着臺子相對而坐,默默喝着杯中烈酒。哲順以目光送別女人,送她半醉模樣倒在一個強壯的男人懷中離開小店,随後接受陌生女人的紅唇,相互攙扶着離開小店。寒意使他酒意埋醉的頭顱微微清醒,透過霓虹燈光尋找高樓深處,遠處,某一個角落的家。這時紅唇女人又來索吻,或是寒冬冷的人瑟瑟發抖,女人整個躲進他的衣衫裏,哲順搖搖頭,苦澀笑過往雪地裏走。他之所以苦澀的笑,又是想起紋身姑娘,随後想到離開的陳青。半醉的茫然思緒中,偶然感到一抹不知何來的束縛。如那總說“無能為力”的紋身姑娘,如生活家中讓他滿臉笑容的陳青。彼時,他初感,一座城市圈起一些人,總有人會不幸淪為城市這座牢裏的囚徒。
紅唇女人是個強悍女子,超乎哲順的想象,但正因此,讓他得到前所未有的暢快,如是他們共同糾纏在溫熱的被窩裏,哲順頭顱沉重,意識模糊,卻從未如此清晰的于腦海中看到紋身姑娘的臉,她的笑臉,她癫狂而淫靡的笑臉。是那過去的歲月中,她後背有一道狹長的傷口,與一個男人糾纏不放,後背傷口裂開嘩嘩流淌熱血,哲順沒想起那個男人名叫原溪,他直感到被窩裏,女人叫紋身姑娘這樣古怪的名字,男人叫哲順。而他身下的紅唇女人,正癫狂叫嚷着,似被鈍了刀鋒的刀緩慢淩遲處死的罪人,聲嘶力竭,漸漸奄奄一息。如此可怕的聲音回蕩,加之鮮血刺激,哲順同情的看着身下女人,與她一同,似将同在這至極的歡愉中死亡,絕不為生命感到惋惜。由此悲嚎的求救聲,驚動臨近房間倆面隔壁的住客,先有人前來敲響房門,哲順未聞,女人更無心力知曉,然後客人通知了酒店管家,經理帶着夥計敲了一陣門,無人應答便開了門。随即看到床上聳動的哲順,默默退出房門,安撫一衆住客無需擔憂。哲順軟軟倒在床邊,女人已經深深睡去,任他一個人熱情冷卻下來瞬間丢失所有的精神主旨,愣愣看着這間逐漸變得熟悉的房間,褐色的包裝牆壁上空蕩蕩的搖動在腦海裏。他沒有清洗從膝蓋染紅到肚臍眼處的血色,這時候身體的力量處在最弱小的空格裏,而內心,深深哀傷,落寞,孤獨,只似乎有一個小孩蹲在雨下屋檐的角落裏,嗚嗚哭泣着,嚎叫陳青的名字。他甚至不敢随意移動目光,懼怕看到身上,床上淩亂的血跡。這才讓他享受難以想象的暢快的女人例假,在他冰冷時,陡然變成破碎的頭顱裏流淌出來的白色漿糊。
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哲順裹上浴巾前來開門,酒店經理禮貌等候在門外,打量了哲順一眼,禮貌說“客人,雖是你的自由,也盡量收着點情緒,相安無事是好的,只怕其他客人誤會驚動警察。”哲順沒有回話,點頭算作回答,鎖了門。餘光正看到周臨客房裏陌生的男人女人,一雙眼珠子上像畫滿了千百個問號,燃燒着熊熊火焰。哲順匆忙翻找女人随身的包,果然很快找到煙與火,背靠着房門軟軟坐下,點燃一支煙。聽到門外經理對客人道歉“大家都是過來人,這位客人定然不會再驚擾,我在這裏對大家表示真誠歉意。”隐約中似乎又聽到一句略帶幽怨的話語,一個女人的話音“若是你能如那房間裏的男人般強壯,我才懶得管會不會驚擾他人。”最後一聲關門聲散去後,這一層樓徹底安靜下來。
哲順不停眨巴着嘴唇,一支煙随呼吸極速燒掉半截,沒有一絲煙霧沿着氣管進入肺裏,半截煙頭被扔在地毯上,眨眼烙下個小拇指頭大小的黑點。哲順匆匆穿好了衣服,離開了客房,大廳裏沒等經理過來說話,逃也似的沖進雪地裏。這一次他落荒而逃,在紅唇女人安然入睡的時候,他從沒打算認識這些女人中的一個,所以向來從容,只是這一次,他想逃,想逃離這個逐漸熟悉的酒店。地面積雪在融化,可天空又開始下起鵝毛般的雪。哲順不分東西方向,一路奔逃,大口喘着氣,停下來的時候,獨自站在名典小屋外的橋上,小屋門緊鎖着,整個城市似乎只為他留下了橋頭這最後一盞燈,沒有月光,沒有人煙。他想:這個寒冷冬夜,所有人已歸家,紋身姑娘應該如是。
這是哲順将自己的情緒從血色的被窩裏掙出來的渴求,這時候他堅信自己犯了錯,大錯。不,不止是錯,而是迷途,而是初醒身在迷途之中,感到在沉淪的慌亂。他首先想認錯,其次需要一個人的原諒。一個他相信高高在上,尊貴的人,女人。之所以不以為這個女人是陳青,是因為陳青是一團溫熱的水,背着妻子的名分,對他的一切縱容都顯示出迫不得已,無能為力的脆弱感。這一點,陳青顯然不及紋身姑娘,哲順這樣想起來,錯當名典小屋是個大房子裏的小盒子,小盒子裏剛好容得下一個人,這個人必須是紋身姑娘,能給于他寬恕的主。
這種時刻,吹過城市冷風,一身奔跑留下汗水,內衣已經濕透,哲順仍舊承受着烈酒淹沒大腦帶來的沉重感,有種正浸泡在橋下小河裏的錯覺,但在錯覺之外,他知道自己無比清醒,像那種專注于工作時候認真而有主見的自己,默默看着燈光,小河水在冰層下流動的嘩嘩聲像在這個只留下他一個人的城市偷偷彈奏一首優美的曲子。他随後望向小屋拉下來黑色的門簾,不時反射橋頭這顆孤燈的光華。哲順在橋頭與小屋門前來回踱步,河水叮叮當當的聲音雖有些精靈跳動的美意,卻不能安撫他心中焦躁。掀掉欄杆上厚厚堆積的白雪,眼前的雪花重複交織像大雪又濃了幾分,有了大雨傾盆的氣魄。他突然想到這條小河,秋日裏的小河,河水比不上冬天的清冽,但柔柔的是條溫暖的絲帶,那個女人躺在河底,笑臉滿足。那時紋身姑娘輕笑,他回味着漸漸品味到其中的嘲弄,她像只自由的鳥,這是根本,鳥總飛行在天空,高處,就能俯視下來。她竟是在嘲笑那個死去的女人,是懦弱呢!還是罪有應得?哲順停在橋頭,小樓裏那扇窗黑沉沉的像是被挖掉眼球的雙眼,冬夜有風卻不多麽急促,仍舊吹動窗戶裏的白色窗簾,吹響窗棱,噗噗響動。
他在橋頭坐下來,什麽也不再想起,只感到孤獨。苦笑,夜更冰涼,老頭卻不再靠在自己肩頭打着呼嚕熟睡。雪地觸手的冰涼,頃刻間侵襲全身,哲順緊緊身上衣物,沒有不可承受的冰冷,靜靜坐着,看着,一夜如墨天空的雪,不曾惹一絲塵埃,即便明天車輪滾過以後它們融化變成烏黑的路面積水,但此刻只是在降落,自由飛舞,嬰兒初生一般。大約在某個時候,也許就是到達黎明第一秒的瞬間,橋頭有個驚叫的聲音,鋒利而短促,哀鴻一瞬。哲順便走,他本意發笑,可卻沒有笑聲,也沒有肌肉拉扯回饋大腦,盡管不确定自己是否笑出來,哲順仍舊為此驚嘆。他當自己在舞動,當然是一種平常人難以做出來的舞蹈動作,大體是人們常見的機械舞,腳步與其他肢體動作定然到了人類能見極限美感的程度,哲順很确定。顧名思義機械舞之舞姿猶如機械,但凡追求此道者,莫不是模仿,簡單或是深入的模仿,哲順以為都在模仿動作,卻不能模仿到靈魂。絕不可能,人能模仿到機械的靈魂,若機械也有靈魂存在。而哲順以為自己做到了極致,來源于肢體的運動軌跡,他想自己無意模仿機械的動作與虛無的靈魂,而是此刻身體本身是一具傀儡,一副木偶,起源于人類模仿自身創造的最簡單機械。這樣想來,臉上冰凍的肌肉似也融化了幾分,他得意裂開嘴角:人類模仿自身創造傀儡,木偶,又再模仿這自身創造的事物,做了舞姿,看來無比美麗。
人類本身的軀體毫無美感,靜立的人通常毫無吸引力。假若有,則需要在萬千人海中用自我意志尋找一個不凡的,适應雙眼需求的。本身一個普通的人,則是河邊一顆鵝卵石,若不從石群中挑選出來,鐵定是絕難于美關聯的。
哲順甚是擔憂,身上冰層融化了,肢體柔軟起來,就沒了這獨特高遠的美感,不再有這種肢體凝固的特殊觸覺。那樣就得用心支配,變得不夠簡單。但又有疑惑,不由自主竟也顯得難能可貴。
溫暖的過程中,哲順坐在椅子裏,感到遲來的冷意,不停抖動,雙手捧起紋身姑娘煮好的咖啡,喝了一口,內裏暖了一陣,身在肌肉反而感到至寒,抖動劇烈變成抽搐,直到一杯咖啡喝完,紋身姑娘加來的被子團成團溫暖起來才停住。她坐在椅子裏,困意十足,喝着咖啡仍舊不停呵欠。哲順低着頭,正看到她睡裙下的雙腳,閃着琥珀光芒,似在流淌香濃的油。
“陳青說你們昨日回去的,改日期了嗎?”喝完一杯又喝了半杯,今夜的黑咖啡分量比往日重,紋身姑娘才勉強止住困意。
哲順搖搖頭,似乎腦袋裏仍裝着一瓶烈酒。
“她一個人回去了吧!”她似不是詢問哲順,哲順望她,便缥缈起來,似虛無的一抹清煙。
哲順點點頭,默認。紋身姑娘嘆氣,轉身端來熱水說“先泡個腳,暖和了洗個熱水澡,把身上的污垢洗幹淨。餓了的話,等等我給你煮點東西。”
哲順搖頭,脫掉鞋襪,将腳泡在熱水裏。先前一刻他本想奪門逃去,卻艱難忍住了。紋身姑娘難得的善意讓他倍感溫暖,猶如被嬌寵,似乎從她這裏得到這樣的饋贈,是在認識她的名字之前,聽她說“客人,紋身嗎?”他便幾乎感動得快要流下眼淚。即便她看到自己身體上的污垢,定能猜想到自己靈魂裏的污穢,也不想逃,不能逃,願被他看穿,看透,看得明明白白。溫度從腳掌開始,傳遍全身,哲順舒适的仰躺下來。紋身姑娘這間小小的紋身工作室,多麽溫暖。哲順享受着徹底放縱,解脫,自由的快樂,看到鏡子裏的自己,像個使人發笑的小醜,沒有摟緊的衣衫裏漏出來肚皮上才從白雞皮模樣變得光滑有力的皮膚,染着暗沉的血,哲順以為很美,如小河裏躺着的女人頭頂的河水裏氤氲開來的那一抹水母絲足般的殷紅之花,只是被自己囫囵中揉亂了,變成一片枯萎的牡丹花瓣,仍舊不妨礙它美着。
泡腳的水冷卻,應紋身姑娘要求,哲順進浴室清洗身上血跡,他先前突然看到肚皮皮膚上這血跡,內心是被罪惡感包裹起來的,但此刻靜靜站在紋身姑娘的浴室裏,他想這進步太過巨大,顯然這份罪惡并不如使他慌亂的時刻那般一無是處,至少對于他心中尊貴的紋身姑娘,哲順以為自己與他之間的距離得到靠近。是這樣的,在她一個人的家裏洗澡,看她的日常用品,挂在浴室外的梳妝臺玻璃鏡面上的紅色內褲,像窺視到她隐藏的秘密一般。幹涸後又被熱水沖洗流下,前一刻看起來污穢不堪的血跡被熱水沖刷稀釋,沿着雙腿流下,流進地板上聯通下水道的孔,流去前先在地板上鋪上一層水,扭轉着做個微小的漩渦,燈光下一半是清水,一半是血絲,哲順臆想到,那就像是大海裏生長的海藻,撈起來可以做一盤美味的菜肴,如果這時的血絲也能撈起來,那該是何種味道,一盤鮮豔的菜,材料是血。
哲順裹在一條女士浴巾裏,光着一對肩膀,鑽進椅子裏的被子團裏,毫無疑問,鏡子裏看到燈光照亮他臉上皮膚,有股風度翩翩,文弱書生的安靜書卷氣。他希望紋身姑娘看他一眼,帶着嘲諷或是驚奇的眼神,直視或是偷偷一撇。紋身姑娘卻始終盯着桌子上老舊的書,不知是因為困意難忍,還是她此時心情糟糕,頭像聳拉着,不停揮發着沮喪與落寞。
她先說“我其實很厭惡你,這樣的男人。若不是陳青,你今夜會凍死在橋頭。”
可這與陳青分明無關,她離開了這個城市,并不知曉哲順寧願蹲在雪地裏也不回家。哲順不安質問“是因為那個叫原溪的男人嗎?”
“不是,我想起父親,一個似乎沒有心的男人。如你這般自由的,自我的,自負的男人。”
“那不是我的錯,感情連帶是不公正的诋毀。”
“你與他同樣,都使我厭惡。而你更讓人厭惡,因為你的學識。他是個懵懂無知的人,所以無心之事多半能被原諒,而你是懂得,有層次的人,不懂是罪,似懂非懂同樣。我想你未能明白的是,你取陳青為妻這個事實,你為何取她為妻!”
哲順終于沒能說出往日堅信,并能對陳青無比肯定的回答“我愛你。”他不懂愛情的真實意義,也從未思考過,但硬要脫口而出,面對內心誠懇的認定的話,他如果愛一個女人,确定與這個女人有一份愛情,那得是紋身姑娘,沒有理由的,不論是初見的好奇,随後為她貼上的高貴或者神秘的标簽。哲順偷偷承認,自己如果懂得愛一個女人,則是紋身姑娘。為何不是陳青呢?他仍舊記得陳青的話“愛一個女人,就不顧一切的想要娶她為妻。”只是現在哲順對于這句話有別意的理解,來自于婚姻生活的循環往複,倆個人每日相見消除一切秘密的彼此了解,從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到靈魂的每一處遐想。哲順以為,他不愛陳青,是因為婚姻,導致美好的生活裏日日蒙蔽本能的精神需求,也就是人總不能缺少的新鮮感。恰當的是,紋身姑娘常讓哲順不解,不滿,不開心,但卻總是如将熟未熟的水果,無比新鮮。這是後話,哲順其實只是忘不下,曾經的一些記憶畫面,一個人,倆朵花,其一高貴聖潔,另其一神秘熾烈。
“陳青是符合我心中幻想,擁有所有我需要的特質的完美女人,對于婚姻。而且,人總是貪婪的,擁有一件完美事物的欲望,不可抵禦。”哲順換了個優雅的方式回答紋身姑娘。他又思考過為何娶陳青為妻,理由是:在那些日子,正,只,願娶她而已。
“所以我厭惡你是正确的,你的情感像沒有成熟的蘋果,外表已經俊美,內裏還很酸澀。這事,我是陳青的朋友,也不該說起,但我曾經過類似的世界。我想我的父母在我記事之前,倆個人的生活要比陳青的柔順的多,但可能已有如你類似的茫然。母親是個乖巧的女人,可以在屋子裏呆上一年,如果她不願意動彈。而父親相反,他總想離開屋子,哪怕是圍着房子毫無目的的轉圈圈,我不知道他們為何要這樣,為何不能坐下來講講有趣的故事,或者什麽都不說靠近坐着打盹也好。他們總要做對方不那麽喜歡做的事。可能有時候會因為用來煮湯的白菜是用清水洗三次還是四次這樣的小事争論不休,真是無聊的倆人。為何不能争論,誰對誰更尊重,更在乎一點呢!父親有一年外出打工,過年那段回家,我正傻乎乎的看到他曬得黝黑的臉頰,他哈哈笑着,将母親擁抱起來,我正是記下母親那時羞澀的笑臉,才近乎與認得幸福這個詞語。但他們又使壞,非要争論不休,父親以為自己是個見過外面世界的能人,母親則不滿他坐井觀天的炫耀。這許多事多麽微小呀!我不高興,只是由于這倆個人,總争論些是使彼此距離拉遠的小事,而能讓彼此都羞澀一些的小事卻不提。”
“很遺憾你有這樣一份不滿的記憶。”
“她說,你們很快會有一個孩子,組成真正幸福的家庭。哲順,你身上帶着其他女人的味道,這可不是小事。”
“嗯。”
“現在,我不僅厭惡你,更懼怕你。”哲順震驚而失落的看到如掉進深淵裏的紋身姑娘,連詢問一個他為何讓她感到害怕的理由也沒有,如她看着河底死去的女人輕笑哲順感到不滿,或許他平淡看待自己相遇的那些陌生女人,女人染在他皮膚上的血跡,紋身姑娘則感到不滿,甚至害怕。但紋身姑娘打消了哲順的念頭,當然哲順很不高興,她說“我大概懼怕你,全部來自于對原溪的恐懼。每倆個人都可以互相成為鏡子外真實的人和鏡子裏人的鏡像。原溪啊!以前是個小偷的時候都幹淨得像個孩子,也就是從我身旁離開的日子,之後他長大許多,但還挺好,至多如屋外小河,有了些許雜志,河水總還不至于渾濁的。這個冬天相遇,我感到他的迷茫。這就是緣由啊!哲順,原溪漸漸長大,變得猶如你早前般迷茫起來,他在走你的路,我恐懼的也正是之後,他突然就變成現在你的樣子。我很公正,如此比對是公正的,陳青正走我的路,只是我不确定她将到達的終點是否與我同樣,在這結果出現之前,我确信,原溪走你的路終點定是你。”
“你分明才說過,你厭惡我,不因為原溪。”
“可此刻多了一分懼怕呢!”
“難道我能以無視陳青的溫柔為基點,同樣無視你的高貴與熾烈嗎?”
紋身姑娘對哲順的态度冷漠牽強,竟是用另一個男人當模子套下來。哲順的溫暖轉眼冰冷,同樣用一個女人當模子套下來,會是怎樣的結果呢?他明了,紋身姑娘仍舊只是這樣的紋身姑娘,紋身姑娘眼中的哲順仍舊類似于那個在時光裏正往後走的人,走到某個時刻,牆上時鐘敲響,他變成了哲順,一個叫原溪的哲順。近乎與被另一個男人崇拜,追逐,臨摹的幻覺,哲順感到委屈。她的确時時像道幽暗深淵,也時時是只單獨輕快的鳥。突然柔和說“餓了嗎?還有剩菜,熱熱能吃。或者煮碗面?”哲順便不再委屈,情緒停留在肚皮裏,餓了。其實不餓,腦海中還裝着許多烈酒呢!這種狀态裏的人對食物沒有本能渴求的。哲順卻當自己餓了很久,饑腸辘辘。回答“剩菜多嗎?都準備吧!”一桌重熱的剩菜,一碗新鮮的面條,紋身姑娘起身準備,哲順等着,異常急迫。他在某一個瞬間想到陳青,同樣深深的夜,一碗煮得發白的面條。先有了思想上的防備,承認紋身姑娘煮東西,都是美味的。他如此想,默默看一圈小屋,是的,隐隐有一種溫暖的家的味道。這是有明确差別的,哲順認為與陳青構成的家庭是幸福的,但有被迫受困于婚姻形式的無奈感,而此刻則不同,與紋身姑娘一同在夜深的房子裏,是心自由追求,本能渴望的沒有束縛,無論壓抑灑脫,都是快樂。
紋身姑娘,使他為難。不可觸碰,欲罷不能。從相見那時總在重複上演這粗淺輪回。
哲順吃得少,紋身姑娘反而吃下很多。吃完,她推開門,雪停了,雲漸散,正對小屋的天空,有一顆最明亮的星光。寒風擠進來,攜帶幾片雪花落在桌子上,又不見。
“該休息了,回去吧!衣服我替你暖過,你繼續穿着,回去記得換洗。味道仍在的。”紋身姑娘讓哲順離開,黎明眼看快要出現,方才才吃完一頓飯,她便困了,打個呵欠。
“這會兒,我回不去。你睡好,我天亮再離開。”
“那可不能,王家奶奶得了夜游症,常往橋頭夜游着,讓我把你從雪地裏拉起來,可不讓我留你。她近來精神恍惚,大概在橋頭看到你,當成老頭子,我到橋頭時,她正捧着你的臉流淚呢!你确定是個優雅的男人,我同是個單獨的女人,白日裏可不能讓你這樣走出去,鄰裏人見了會追問我,可煩了。再說,老太婆誤以為你是活着的老頭子,我可不能與她争搶。這就去吧!你該在陳青身旁,不再這個城市,何況留在名典小屋。”
“我不走。”
紋身姑娘又深深打個呵欠,走進雪地裏。橋頭有燈光,她仍舊只作一團看不清楚的黑影。
“至少,讓我知道你的名字。”
“紋身姑娘。”
哲順往橋頭走,紋身姑娘鎖了門。他看到天空星光退散,黎明有了影蹤。卻不知道天明後會是晴天,或者仍是雪日。就像他不知道紋身姑娘的名字,就不能區別她與那些陌生的女人的不同之處。睡過半日,哲順醒來後再來到小屋,白雪已經融化的差不多,小河裏河水漲了高度,幾乎淹沒欄杆下零落的花草。磚石路上濕漉漉的,蒸發最後水汽,地面四處揚起白霧,天空卻蔚藍清澈。紋身姑娘正替客人紋身,哲順走進小屋與她打招呼“你忙,我一旁呆着。”這樣說話便不打擾她,也讓她不能有趕走自己的理由,順帶她的客人能相信,他是她的朋友。客人是個孩子,紋身姑娘專注的在他手臂上作弄着,不時查看孩子臉上表情,孩子旁邊坐着個低頭的男人。孩子看起來很不願意,甚至不敢看手臂上漸漸多出來的花紋,一朵花,哲順看到的時候,還是半朵向日葵,正巧偏向的角度迎着冬日此刻的陽光。孩子苦着臉,讓人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多麽可憐,不時拉扯低頭沉默男人衣袖,男人不理,手中端着的黑咖啡早已冷透。他幾番用拉扯表現不滿,都沒有得到男人的回應,來了脾氣,掙脫紋身姑娘,跑到屋外,對小屋吼道“老爸,我要回家。”雙腿立下穩穩的馬步,雙手垂掉着微微弓曲,渾身都用了氣力。男人這才擡頭,走出小屋外抱起孩子“疼嗎?”孩子搖搖頭,男人疼愛的撫摸孩子的頭說“很快就做完,你看已經有半朵花。”男人将孩子放回紋身姑娘正對的椅子。
紋身姑娘溫和撫摸男孩的頭,勸慰道“他不願意,就算了吧!常人也難接受在孩子身上紋身。”
男人搖頭堅持,說“這是他媽媽的願望,要他如向日葵。”孩子聽到這話,拉下紋身姑娘的手,懇求她完成向日葵紋身。男人很欣慰,遠遠看着屋外藍天,天空很近,遠的是男人,他像站在與小屋遙遠的地方,模糊起來,眼神似不再這個城市,追逐着過去特別的時光。
“姑娘,你聽到河水聲嗎?湍急的,我見過黃河,聽過河水正是屋外傳來的聲音。”
“今日雪融了,往日小河溫順,不總是這樣子。”
“你見過她?也替她紋身嗎?”
“誰呢?”
“我最後一次親吻她,親吻她的胸膛,有三對奶。”
“嗯!我見過,是我替她紋身。最後一次紋的是個河水沖走,泡得蒼白的嬰兒。”
“姑娘,你見過我媽媽?她有沒有對你誇獎我呢?”男孩開心起來,便沒了不願紋身的愁苦,叫她姑娘。
“嗯!誇過了。說你是最珍貴唯一的寶貝,王子。”紋身姑娘說謊,哲順知道,那個女人從沒提起過眼前的男孩,她唯一珍貴的寶貝是個眼睛沒有睜開,再睜不開的嬰兒。
男人嘆息,埋頭說“她走的快樂吧?”
“很欣慰,得到解脫。”
“你不了解她。”
紋身姑娘做完紋身,遞給小孩一杯溫好的牛奶。男人在紋身之前付了錢,正站在欄杆前看昏黃的河水,像小河裏流淌的是黃泥。
“是你錯了嗎?”紋身姑娘端着咖啡。
“嗯!是我錯了,如果我早知道,就不該給她無邊自由。這個世界,有那麽多可愛的人,一個人怎麽抵抗得了,總忍不住會多在心中放一些人。那嬰兒與我無關,而她當這個孩子與她無關。”
“但她的确得到解脫。”
“解脫什麽呢?虧欠我父子的?不,姑娘你不了解她,我知道她欣慰,得到解脫,只是為了那個嬰兒,當然也為了她自己,她追求的愛情。我能接受,卻不能為這個孩子接受。”
“孩子可以騙。”
“不!這對孩子不公平。他同樣應該是王子,寶貝。我同樣是她說過深愛的男人。”
“可她走了,應該被赦免吧!”
“她以為從來抓不到愛情。沒人見過,也就無人能證明愛情真的存在,如是這樣她若要證明,就得付出最昂貴的代價,生命。她的解脫,她的欣慰,大抵便是因為終于證明了她心中對那個男人的愛情。”
男人蹲在晾幹的地面,嗚嗚哭泣。男孩扔掉手中牛奶,輕撫男人後背。
他沙啞着聲線說“我對一切毫不知情,又怎能領回一個裝着骨灰的壇子。”男人得意笑起來,對紋身姑娘禮貌點頭,對小屋門裏的哲順點頭“如果愛情只能以生命證明,她做的我也能做到。”
這個陌生的男人,他如那個女人一般凝望着紋身姑娘的雙眼,扭着頭,身體在前沖。
男孩紋着向日葵的手臂停住,手下空蕩蕩的,冬日陽光正懶洋洋。
那聲“咚”華麗,急促,短暫,便逝去。河水昏黃仍是黃泥。
哲順從小河裏爬出來的時候,變成了污穢的人,身上堆積一層一層的沙塵,水漬流逝後,衣衫像牛皮一樣緊裹。紋身姑娘愣愣倚在欄杆上,反應不了發生的事,男孩傻傻看着欄杆下今日湍急的小河,顯得很疑惑,但眼中似帶着恨意。他這個小小的孩子,手臂上的向日葵迎着冬日陽光綻放,他在恨什麽呢?孩子的世界也能有恨嗎?
他便拉扯紋身姑娘的衣衫,搖晃,拍打,嚷嚷着流一臉淚說“都怪你。”
“怪我嗎?”紋身姑娘問髒兮兮正苦惱愧疚的哲順。
“怪你。他們都像回光返照,仍對這個世界有不舍的人,是你握着手,承諾完成他們最後的心願,讓他們能夠安心離去。”
“那是什麽呢?”
“你在小河邊,像只自由的鳥。”
“那到底是什麽呢?”
“或許是愛情,紋身姑娘。他們大概以為你是個美麗的故事,正完成他們完成不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