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章

新婚夫妻離開後,紋身姑娘鎖上門,內裏靜靜面對花紋牆壁,似乎做了一個夢,醒來又太匆忙。

這時候原溪到了車站,車站外默默看着這個城市,他大概覺得城市是座鎖人的牢,皺着眉頭。陳青與哲順送別陳青父母,倆個老人好生祝福有了假期記得趕快回家,一家人吃頓幸福的團圓飯,也有不停唠叨陳青的話語,要她別總是蠻橫,學着溫柔一點,最後的目的自然是逼迫二人盡快有個孩子。哲順乖巧點頭應答,陳青同樣如此。倆個老人走後,二人返程回家,發現了車站外的原溪,看起來他在凝望着什麽,腳步卻一直在後退,這樣子,讓人輕易發現他的急迫。

“這就走了?”哲順上前搭話。

原溪在這個城市認識的人不多,偶有的幾個早些年也不再聯系,見哲順這樣一個穿着整齊,說話動作禮貌周全的男人與自己搭話,一時想不起來可曾認識過,禮貌回話“這就走了。”

“這個冬天怎麽辦?眼看大雪覆蓋,就這樣離開了嗎?”

“抱歉,請問你是?”

陳青拉不動哲順,堪堪在倆人中間搶出個身位,說“紋身姑娘是我朋友,正巧看到你,前來打個招呼。”

原溪點點頭說“我來的時間不短,這就得回去了。畢竟這裏沒有家。”

哲順被陳青推開,恨恨罵了一句“爛人。”陳青微笑着說“下次來,讓她帶你到我家吃飯。”

“嗯!再見。”

“再見。”

哲順悶着頭走,腳步很快,料想這個冬天下雪的日子,他若憤怒起來,竟比氣溫也更冷幾分,路人見他如此模樣遠遠躲開,陳青随後急着腳步跟随,也悶着頭,随他徑直回了家。哲順在桌子裏坐下,想要投入工作中,看了看桌上的東西,卻越發心煩意亂,許久沒有想起的紋身姑娘,便似一團火苗燃燒在他可以壓抑的心髒裏,将怒火一陣一陣點燃。陳青接來一杯熱水,放在他手中,他便擡頭恨恨看着平淡的陳青,即使是她的妻子,讓他見到,也覺得好生煩人。将杯子放在桌上,哲順鑽進被窩裏,橫趴着不再動彈。屋子裏靜悄悄的沒了聲音。哲順只想趴着,最好這樣子就能深深睡去,好排遣了鬧人的紋身姑娘身影,可滿心裏回蕩着她在欄杆上肆意的笑臉。

“你說她怎麽能這樣子?非得做個被人唾棄的人,那又何嘗要在人本悲傷的時候微笑如陽光般燦爛。對人冷漠這種事,竟可以做到對除了那個叫原溪的男人外的朋友。”

陳青正在門裏幽幽看着他在被窩裏撐起來的一個鼓包,像個線條柔滑的山丘,聽他仍舊憤怒的詢問,回答“她早說對此無能為力。”

“但為何非得對我……”

“哲順,我原諒你對感情的無知,但我是你的妻子,你答應,我也答應我的父母,我們會盡快有一個孩子。”

“我知道,我只是感到委屈。”

“可是紋身姑娘與你有何種牽連,能讓你感到委屈呢?”

“我就不願忍受這破事,要我看她高貴美麗,卻在別人面前像條任由擺布的小奶狗。”

“誠然如此,那我呢?”

“怎麽樣?”

“他人看我可曾不高貴美麗,我可能不任你擺布?”

“你是我的妻子,如你甘願,我同樣能如此。”

“是嗎?當你從別的女人的身體上爬起來,一身濃香,便躺在我的身旁。那時候你應該是一頭狂野的野獸,回頭回家,便溫順的躺下來,對我說我們生個可愛的孩子吧!為何我會是你的妻子呢?”

“因為……”

“因為,你愛我,願意不顧一切的娶我。”

“正是這個理由,陳青。”

“所以我可以是個幹淨的瓶子,你可以是一束花,插在別的女人身上,沾了一身爛泥,我仍舊得裝滿清水,替你洗淨。”

“這是自由吧!”

“可是我若躺在一個男人的懷中呢?”

“我會殺死那個男人,用鋼筆在他頭上畫一把鎖,連他的靈魂也不放過。”

“這就是自由嗎?你愛我,所以産生的不顧一切。”

哲順不願回答,紋身姑娘勉強散去,腦海中開始萦繞那許多一同喝酒,半醉半醒時一同躺在床上陌生到連名字都記得的女人們。那是一幅幅□□的肉體飄蕩開來,膚色潔白如玉的,微黃如布的,淡黑如煙的,總的來說,給于手的觸感都是光滑溫熱的,都柔軟着像捏到一片雲。後而,胸膛碩大如頭的,半大如碗的,瘦弱如拳頭的,甚有只是一個紅點的類似于自己的胸膛,其正中點上一顆黑痣的,握在手中都像精面細制的饅頭。凡此類別盡是胸膛,當在他腦海中蝴蝶穿花般飄來飛去,突然全變成堅硬的石頭從天空中砸了下來,遠時渺小難看清,零零許許,大約誤以為是滿天雪花,近了卻是冰雹雜亂無章的打下來,腦門子咚咚響個不停。哲順想到這裏,從被窩裏逃出來,擡手遮住額頭,這時他感到胸膛裏五味雜陳,像塞滿了犀牛的糞便,忍不住嘔心。陳青在門裏默默看着他,他望去,自然看到陳青在微笑,輕笑,冷冷的像站在大雪世界的天邊,如欄杆上迎着陽光微笑的紋身姑娘。“陳青,這不是我的錯。我無路可逃,我需要那些陌生的女人,不說話,汲取不知為何需要的溫暖。”陳青可憐他,便擁他入懷,輕撫他揉亂的短發,嘆息着說“沒事了,我也是女人,你的女人。”哲順抓到救命稻草,緊緊勒住陳青腰肢,往她嘴裏索求溫熱的吻……

夜下,陳青在桌子裏專注做着工作,桌上擺放着翻得有了破損痕跡的《動物世界》。哲順醒來聽到肚子裏的咕咕聲,煮了一桌子豐盛晚餐,将工作的陳青抱在懷中,這頓晚餐吃的不久,分量卻很足,期間香濃飯菜搭伴着熱吻與視線的溫情交織。冬天的房子,有了一抹久別的別樣溫暖,陳青适時融化。

“我想,我們很快就能有孩子,要不早點取個名吧!”

“叫什麽好呢?”

這事說了一半,沒了下文,飯後陳青仍舊工作,哲順做了一回家庭婦男。做完了,在沙發裏躺下來,困起來。他才想到,往日在那些陌生女人身上爬起來,總喜歡靜靜看着窗外的夜空,或是看着□□的女人們各樣的姿态,從不感到一絲困倦的,這時與陳青做了同樣的事,卻覺得渾身無力,只想好好睡一覺。安靜得久了,哲順眯着眼,窗外下滿一天的大雪看起來仍要持續下去,他便感到一絲突然出現在嘴中,心裏寡淡無味的知覺。

“出去走走?”

“工作還沒做完,明天趕急的。”

“我得出去走走,這會睡過,到了點就睡不了了。”

“天冷着呢!透透氣就回來,可別着涼了。”

哲順往雪地裏走,這時候街道上看不到幾個人影,很少見到城市能有此時安靜。近裏遠裏,高樓上街道中的燈光給人黃昏與黎明交織的錯覺,仔細查看又全是些刺眼光華。沿着一處走,不知不覺又走上了熟悉的路,筆直往前會到名典小屋旁的橋頭。哲順正難得一心柔和,突又想起來名典小屋,想起紋身姑娘,直感到這城市就是一處牢,已然無路可逃,這讓他憤怒起來,憤怒時看滿天雪花都是些潔白高貴的百合花。踢開腳下積雪,哲順調轉方向,早早遠離紋身姑娘的名典小屋。冰冷的氣息迎面吹到臉上,他還不想回家,夜色裏被白雪覆蓋的城市不那麽常見,近乎于美。小店裏叫了一杯酒,音樂嘈雜,如□□民衆怒吼,哲順感到安然,一身血液在寒冷的夜裏沸騰起來,沒有一絲困倦。這是他熟悉的小店,但從沒遇到過熟悉的人,今夜卻成了例外。哲順獨自喝着酒,酒杯搭在嘴邊,莫名被伸來的杯子碰杯,正好看到端起酒杯的手,手指纖細而長,蔥蔥而白,精美指甲上塗成紅豔豔的色彩。

“好久不見。”女人說,毛絨絨的短外套撐開,內裏黑皮長裙勒出半對胸膛。

“好久不見。”略微慌亂後,哲順舉杯與女人碰過。

哲順喝了許多酒,半醉半醒。不記得是女人攙扶,還是攙扶女人,但記得酒店的名字,曾同這個女人來過,一同洗澡,一同躺在被窩裏。起初,哲順以為,重複的同一個女人沒有目的的做這事,就像與妻子陳青一樣,定然會帶着一些關于孩子這樣的意義,變得不夠簡單,因為不夠簡單,就不夠快樂。但其實沒有出現這樣的不快,甚至從這個第二次相見的女人身上得到的,遠比在陳青身上得到的更多。事後,女人坐在椅子裏抽煙,她□□,毫不遮掩潔白的肉體,似乎也不因為窗外的大雪而感到寒冷,專注的欣賞着窗外雪景。哲順這時沒有困倦,一只眼睛看着雕塑一般的女人身體,一只眼睛看着窗外濃厚,近乎連成一塊白布的雪。又想起了紋身姑娘,準确的說,想起來紋身姑娘無奈的話語“誰都對此無能為力。相遇,相逢,就總是重複做曾經熟悉的事而已。”女人抽完一支煙,修長手指從肚皮上開始,輕撫過胸膛,脖頸,咬在嘴裏,壓開下唇。

“男人,你愛我嗎?”

哲順保持沉默,深深看着窗外雪夜。他不回答,不是因為對這個問題沒有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而是聽見了似乎卻又沒聽見。準确的說,那女人在問“男人你愛我嗎?”哲順看到她的肉體,看到她讓人熱血沸騰的肢體語言,聽到她說“男人,我們再來過,一次,倆次……到天明雪還不停,看誰會不會精疲力盡的死去。”他早前對這些陌生的女人有過回想,她不僅是胸膛,整個肉體變成巨大的冰雹,從天空的雪花裏突兀而又猙獰的砸了下來。所以這個在哲順秋天以後得日子裏,所有的女人中排在第一位出現的女人,也不能獨自處在一處,哲順躲進被子裏,蒙住頭掩嘴抽搐。平靜下來,哲順默默穿好衣服,揮手同女人告別。她似不願,從椅子裏翻出來,跳到哲順背上,仍由他走出門,寒風從走廊的窗口吹來,在她皮膚上起一層細密小點。

她嬌柔的問“今天有急事嗎?”

哲順搖搖頭,沒有告訴她,陳青交代早些回去。

“那就別走。”

“我很累了。”

“說說話,不動。”

哲順動動手,觸碰到女人大腿上的皮膚,觸感讓他突然想起擺放在案板上扒光了毛的白雞。站在走廊正中回頭穿過窗戶凝望夜色裏的城市,沒能看到一段距離之外某處大樓裏的一間房子。陳青工作完應該累了,會睡下。他想自己背着一只碩大的白雞,這事算得上驚奇,駐足觀望一會兒也沒什麽不對,走回房間在大床裏坐下,女人光滑的大腿從腰腹裏穿出來,像倆條白桦樹主幹上生長的枝丫。女人雙臂緊緊摟住哲順脖子,這樣一來倆個人各自有着力點坐在床上,卻都感到随時會向後仰倒的不安穩。僵持了一會兒,女人腰肢漸漸酸軟,哲順仍舊不動的話,她就會很不舒服,于是收腿,撐在哲順背上,把哲順從床頭推出去,哲順滑落下來,懶懶坐在地毯上,背靠床頭仰頭搭着,女人的腳掌正能輕易踩在他的頭頂,來回作弄着,似乎她正赤腳走在海藻鋪滿的地面,得意的笑。床頭正對的牆壁上,挂着碩大的電視機,黑色屏幕是片不稱職的鏡子,哲順悠悠看着,看不清女人的臉,也看不清女人的身體,但肯定她是一只才雞,□□,毫無遮攔。适應眼睛看到的畫面,屏幕上一處不停動彈的黑影,似乎在舒适的蹚着自行車漫游。女人一個人無聲笑過一陣,便同哲順齊看黑色屏幕,似乎感到不滿,手臂往大腿上來回摩挲,雙眼緊緊盯着屏幕裏黑影的動作。

“我是第幾個女人?”她摩挲了一陣,屏幕裏沒出現她想要的鏡像,便沒了興致,懶洋洋的斜躺下來。

“第二個。我呢?”

“第二個嗎?我見你可不像個幹淨的男人。”

“排在第二。我呢?”哲順說。

“你可能是倒數第二,至于前面的數字我沒在意過。”

“嗯。你排在正數第二,後面的數字我也沒記得。”

“你很少笑。生活已經如此不順意了嗎?婚姻名存實亡?”

“可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常受不了一刻的孤獨與無聊。家裏是個溫暖的地方,只是有時候少了些暴雨烈陽類的湧動感。你呢?”

“先已說過,生活如此不順意,婚姻名存實亡,即使這樣生活把婚姻當做武器,架在脖子上,不讓逃。”

“聽起來倒有些愛情的味道。”哲順極少想起,說起愛情這個詞語。但聽了女人的話,腦海中突然有了一些模糊的畫面。

“錯了吧!”

“沒錯!擯棄了幸福美滿以後,誰都不做戰敗者,不逃,用這一生抵死糾纏。”

“這很好嗎?愛情聽起來不錯。”

“差勁到極致。”哲順說。

“我見你是個安靜簡單的人,沒想你能想這些東西。如我見過的太多人,同我一樣,趴在別人的床上,只為了做一回痛快的事。回去後,就有了可以俯視家中那人的傲意,沒有金錢依附,沒有欲望索求,就可以像倆只迫不得已被鎖在一處的豬與狗,相安無事,各行其道。”

“我可不想,想也從來想不清楚。哪怕是我經過的事,若不是工作而是情感,我一無是處。聽你說你的生活,我只以為它有迷人的部分。”

“哪一部分呢?”

“我常看戰争劇集,倆軍對壘,誰也不願先開第一槍,誰動誰就是敗者,大抵如此。”

“那為何懂得差勁呢?”女人興致勃勃,難得見哲順說這許多話。

“我認識一個女人,像條爬山虎,牆在的時候往上攀爬着,牆拆了停止生長,又修了牆,繼續攀爬,牆倒了……如此重複怎能不夠差勁。使我感到憤怒,我初時記得她是一朵花,高貴百合,熾烈玫瑰,後來發現她是一只鳥,自由飛翔不在乎目的地。現在确認她是一條沒什麽力量的爬山虎。”

“我心裏也如你,住着個不可觸碰的男人。”

“不!不!不!她使我感到憤怒而已。”哲順否認女人的說法。

“傻子吧!”女人哈哈笑起來“這個世界有那麽多悲傷故事,為何你定得為她感到憤怒?因為你自私的占有欲,在她的高貴面前無處下手。”

女人說着便困了,像條懶蛇鑽進被窩裏,哲順脫掉身上衣服,将被子拉好在女人身旁躺下,伸手穿過女子的脖子微微挽住,女人依附過來,半個身體壓在他的半個身體上。第二天,醒來已經過了十點,女人叫了早餐,服務員送到房門外,她□□走去把門開了一道縫接來,放在電視機下的桌子上,先坐在椅子裏點了一支早煙。哲順靠在床頭靜看,她類似于冬眠養精蓄銳,春天尾巴上開始覓食,優雅的蛇。

“看什麽?”

“蛇。”

女人妖嬈走來,餘味妩媚。纏在哲順身上,真如蛇一樣扭曲着。

窗外停了大雪,哲順被困意侵襲,肢體力量丢失了許多,被女人端來早餐一點點喂飽。女人先離開,哲順起床洗漱完畢,這才往家裏走。昨夜又像做了一個長一點的夢,他在雪地裏走的時候,這個冰冷的城市如往日一般喧鬧着,汽車壓過的雪路裏留下倆條烏黑的泥濘痕跡,整個白色的美麗世界霎時狼狽。家門前巧遇了陳青,哲順開門後走進卧室,合衣躺下,陳青不知道做些什麽,等到哲順困意上頭,快要睡去,她站在門裏喊道“自己煮點東西吃,我去看看紋身姑娘。”

哲順醒過來,一是聽到紋身姑娘,已經許久沒有見過,昨夜有種本能驅使願去看看。二是陳青話語,再如這寒冬寒冷,似乎是紋身姑娘的說話。

問“下午不上班?”

“你可以整天不去公司,我作為你的上級一個午後又何妨?還有,假期到了,這個冬天最後的節日。”

哲順撓撓頭,數着日子,的确到了時間。早些日子來到了新的一年,卻還給去年留下了一些尾巴,這個節日過完,去年才算真正結束。感嘆着,時間太匆促,連記憶都沒留下許多清澈的東西。他正思索着,傳來陳青關門的回音。

“等等,我和你一起。”

行了困意,哲順起身出門,追趕陳青。路上,陳青低着頭走,偶然間歇裏,哲順看她皺着額頭。倆人腳步很快,中途乘車,轉眼已經并肩站在橋頭。屋外新婚夫妻正沿着河岸追打,雪球不時飛來砸在門簾上。紋身姑娘與王家老太婆坐在屋子裏,倆人默默織毛衣。陳青跳進屋子裏,撒嬌擁抱到紋身姑娘,老太婆慈祥微笑。這時看到屋外走來的哲順,老太婆上下打量着,低頭認真做着手上的針線活。紋身姑娘與陳青淺談幾句,放下針線,起身煮熱咖啡,很快煮好了呼喚河岸裏玩鬧的新婚夫妻,她喊了一句,停在哲順身旁,皺起眉頭,頓了頓見河床上的人往小屋跑來,轉身在椅子裏坐下。那女人一邊跑來,一邊拍下身上的白雪興奮的說“紋身姐姐,不出來玩雪可就浪費了冬天的饋贈。”正卡在門裏與哲順四目相對,她沒見過哲順,不滿的捂住鼻子說“這誰啊!一身酒氣,還有這濃烈刺鼻的香味是怎麽回事。”正說着,她打個噴嚏,用事實證明哲順身上的酒氣混合的香味濃烈刺鼻。哲順驚慌失措,慌亂讓開門,站在欄杆前,仍由寒風吹拂,只恨冬日的風冷入骨髓卻不能再急幾分。陳青與二人見過,歡喜拉過女人說“他叫哲順,我丈夫。”女人恍然大悟,臉色愧疚,說“原來是哲順姐夫。”她狡猾的壓低聲音“看起來很不錯喲。”正好說話的姿勢讓她鼻子停在陳青耳邊,本能聳動鼻子嗅了嗅陳青的氣味。男人隐晦将女人拉開,擋在身後,紋身姑娘取出杯子,分好咖啡遞給衆人,猶豫片刻端了一杯走出屋子遞給哲順。

陳青問候過老太婆的近況,與新婚夫妻談笑。一番吵鬧過後,新婚夫妻離去,陳青與紋身姐姐依偎坐着,久久看着麻木重複動作,織毛衣的老太婆。

“這次怎麽樣?”陳青問。

紋身姑娘自是知道陳青的疑問,想了想回答“很好。”

“清楚點。”

“重複做那些倆個人都記得的事嘛!不需要一些新的記憶的。”紋身姑娘摸摸老太婆手中織好的半截毛衣,看向屋外白雪“至少這個冬天我将模糊的記憶變得清晰。在他離開後到這個冬天之間的日子裏,我想那些寒冬都是同樣冷冽的,但仔細回想起來,我再沒有記得過一次冬天的樣子。”

“那不是很好嗎?”陳青毫不掩飾臉上的羨慕情緒。

“不好的,傻丫頭。你的确走過那樣一段一個人的時光,回頭看卻發現那是一片空白,你會以為自己做了一個太長的夢,突然醒來。正當你為那是個噩夢而感到慶幸的時候,事實給你證明,那些夢裏你曾體會過的孤獨與哀愁不是個夢,那處空白是你為丢掉一個人需要付出的代價。你會慌亂,仍舊以為自己停在夢裏。”

“挺好的。”老太婆說。

“這也不是辦法。”陳青略顯悲傷,紋身姑娘嘆息着,看到屋外雪地裏的哲順。

“我們很快會有孩子,一個溫暖的家。孩子能像條紐帶,将倆個人扭成一條同向的繩子。”

話語顯得沉重,老太婆嘆息一聲,卷起針線離開,留下倆個女人沉默在牆壁的花紋下。終是陳青再次拉起話題,問紋身姑娘“假期了,什麽時候走?”哲順抖動衣衫,重複确認一身氣味散去,走進屋子裏自己拉個椅子坐下。

“走?”

“回去陪陪父母,也讓自己放松。”

“這倒不用,倆個老家夥死得早,我有些日子沒想起他們了。”紋身姑娘說。

“什麽時候?”

“我還在上學呢!他們就走了,那時候學業眼看沒了後續,原溪正巧與我重逢。”

“這才是真正無能無力的事。很抱歉讓你想起。”

“那可不會,若他們都走了,定當倆人都歡呼着從此獲得自由。我是身處他們世界中的人,他們的時代還沒到達我們這個時代。我想那個時代的世界裏,他們都不懂得愛情是什麽的,見一次面看到年輕活力的彼此都不差,就為了組成一個家庭,生一個或者幾個孩子這樣的理由走到一起。這樣往往都會顯得太倉促的吧!後來的生活,需要經歷一個七年之癢,再來一個,又來一個,不停循環。但這也不算大壞事,他們可不懂什麽愛情,一生時間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因為如此呢,他們不會覺得不快樂,只會覺得彼此煩人而已。即使争吵,痛揍彼此一頓,仍然是沒有怨恨的,這要簡單的多。倆個人的世界,絕不會出現第三個,第四個人。數量往往決定事件的複雜程度,從這一點來說倆個人的世界要簡單的多。這時候他們只争吵生活事件本身,從不涉及感情,這又是一點,凡事脫離感情紛擾,都要簡單的多。只是浪費一生時間,回頭想想總是為一些後來看來沒有意義的事情争吵打鬧,會覺得自己太幼稚,遺憾沒專心思考一些深刻的問題,做些有意義的事而已。自我得雙眼觀測到的現實情況來判斷的話,他們走了應該是解脫的。不再會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而争吵,也不用對後來的這個世界感到陌生的恐懼。少了他們看戲者公正的評判姿态,聽不見他們說家常時嘲弄現在的我們,世界內視自身,沒了反對者就留下了絕對正确的發展軌跡,一切井然有序。如同他們不懂,沒有學識思考感情,我們即使有了學識,也不用思考感情,更多的思考自由,思考快樂,尋求欲望。沒什麽不同,尤其以愛情字眼使人發些冗長的酸澀,最是惱人。”

“你胡說八道。”

“沒啦!”紋身姑娘嬌氣着往陳青臉上蹭“他們的時光顯得幹淨嘛!我嘲諷一下,他們的愚蠢。”

“這就是你的态度?”陳青不解追問。

“是的呀!我的童年可是有陰影的呢!我長着一對尖牙,他們先當我是怪物。常為我争吵,我想他們要是聰明一點,如原溪這般聰慧,一旦感到不快樂,就将離婚挂在嘴邊,鐵定堅持不了這一生,早離了婚,我的童年就不用總是活在他們磨合不了的七年之癢裏了嘛。”

“真的可以嗎?那樣就顯得足夠聰明?”

“我其實挺敬佩他們的。如是倆個人心中從不愛,或者不懂得愛彼此,仍舊一心裏只留下彼此一個人。”

“要不,去我家吧!”陳青建議。

“節日時間,小屋的生意可活絡了。”

紋身姑娘委婉拒絕,二人一同看着低頭沉思的哲順,這時候他像個乖巧的孩子,犯了錯才顯得乖巧的孩子。然而紋身姑娘不在乎他是否犯錯,陳青也近乎于忽視他的錯。但這并不代表他沒有犯錯,相反,他即使低着頭,也似能看到倆個女人的眼神,與他拉開很遠很遠的距離。他們坐在屋子裏,他則站在雪地遙遠盡頭的山外。這種冷冽的情形下,哲順沒有說話的勇氣,或者好不容易某一刻有了一份勇氣,也不知該說些什麽。陪紋身姑娘吃過晚飯,哲順聽了許久倆個女人的閑聊與歡笑,做足了旁觀陌生者的姿态,如釋重負跟在陳青身後回家。這夜,哲順沒有話頭,陳青也沒說過一句話,回家後匆匆睡了。第二天,陳青早早起床,收拾了衣衫雜物,裝好大個行李箱,哲順起床時,陳青一個人吃早餐。看他一眼說“快些收拾好東西,我們去陪陪父母。”陳青說話仍舊同昨日如寒風吹來,吹醒哲順清晨的朦胧情緒,他仍舊為昨日類似于被孤立的情形而苦悶,想了想回答陳青“這時候我懶得動彈,拖後日子吧!”陳青吃過早餐收拾好衛生,獨自拉起行禮箱離開。房子裏的空氣縱然是深切的冰冷了幾分,彌散孤獨味道,哲順反而放松下來,似乎心頭扔掉一個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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