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

據說男人的屍體在城外被找到,由于這是第二個與名典小屋産生聯系的死亡事件,警察不得不謹慎詢問紋身姑娘。走進小屋,他們首先看到紋身姑娘身後畫着古怪花紋的牆壁,詢問紋身姑娘是否有古怪的宗教信仰,紋身姑娘情緒正哀傷低落,只搖頭否認。接下來便是些常規盤問,很快确定她與死去的男人女人之間只有一層見過面的陌生人關系。但男孩後知後覺明了父親的死亡事件,他大概如哲順有類似的理解,相信是紋身姑娘害死男人。警察盤問紋身姑娘,他一旁哭鬧着,重複一句讓紋身姑娘還回他父親的話。男孩的叔叔聞訊趕來,将哭鬧的孩子領走,當然,男人跳河的原因他客氣詢問過紋身姑娘,紋身姑娘回他倆個字:殉情。他與男人是親兄弟,大概整個人的輪廓看起來有許多相似的地方,聽紋身姑娘确定回答,冷冷一笑,紋身姑娘知道那是嘲笑。

大概那個用死亡來證明愛情的男人,在他親弟弟看來是無比愚蠢的。紋身姑娘便回以更加冷冽深刻的嘲諷笑容,他敬佩男人,敬佩男人先前的女人,如她們不知對錯的堅持:如果愛情總是看不到,摸不着,無疑生命是最昂貴也最有力的證據。

“應該是個錯誤的抉擇吧!生命存在應該為生命本身,而不應該為另一個讓你珍重的生命。”這大概是最倆難的選擇。要世界相信愛情,就得用生命做唯一的證據,但這愛情被人相信以後呢?難逃別人恥笑為另一個人而抛棄生命的愚蠢。仿佛這個世界再沒有更珍貴的存在,如是所言,生命唯一值得尊敬。紋身姑娘思及,羨慕男人與女人并且敬佩,同是背負着愛情故事的她,總想做一只自由的鳥,絕無抛棄生命的勇氣。新來的警察做了結案,事件便像沒有發生過,男人死亡的事實只引起的一次激射。他死,就留下個死亡的事實,或許有個哭鬧生恨的孩子,似乎如此就沒了後續,無人在乎他為何死亡,也沒人記得他想要用生命證明的東西。當紋身姑娘與泥人一般的哲順并肩站在欄杆前,哲順像個蒸籠裏的人,冬日裏沒感到絲毫寒意,她問“你知道他的死,敬佩嗎?”她似乎無比憧憬,哲順擡手微微拉住她的衣袖“挺傻的吧!甚至比不上先前那個女人,至少女人因為傷心絕望,他卻沒什麽好的理由。”她似乎對此很疑惑,不願相信,哲順接着說“那不像是一次因為妒忌而産生的憤怒嗎?憤怒的人,殺死別人或者殺死自己。”她突然蹲下,無聲流下淚水“聽說古時候愛情只使人心死,使人哀怨,如今只剩下憤怒了嗎?”

新來的警察拉起紋身姑娘,是個中年男人,鬓角有幾處白發,慈祥的拉開紙巾替她擦幹眼淚,倚在欄杆上點了煙。哲順看到他似長舒一口氣,欣慰說“很高興見到你現在的樣子。”紋身點點頭,不回話,中年警察也不冷場,繼續說“凡事都有對錯,對的不一定非得褒獎,但錯的卻無疑需要一些原諒,像你,像曾經的你們。以我多年警察人的眼光來看,這個男人死的毫無價值。”他說着惆悵扔掉手中搖頭,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摸了摸腰包“留下來的孩子會怎麽樣呢?還得苦了我這等人替他照料,可千萬不要像以前的你們倆個狡猾的家夥一樣才好,我老了,不能再跟在你們身後街頭巷尾到處跑,也沒有那麽旺盛的精力保護好自己的腰包。”紋身姑娘如此哀傷竟也被他逗笑,得意的昂着頭,歸還從他腰包裏掏來的錢包。他問“那個家夥呢?”紋身姑娘答“離開很久了。”他感嘆“怎麽會這樣呢?我可與他追逐了太久,那麽笨的人我要想抓他哪裏逃得了,你這聰慧的姑娘咋讓他跑了?”紋身姑娘只好無奈苦笑,沉浸在男人死亡的哀傷中。

“警察叔叔,你一身正氣,與壞蛋搏鬥深知這個世界的苦難,可若不與愛情,與內心搏鬥,哪裏懂得愛情的苦楚。”

中年警察也苦笑,沉沉嘆息。

警察離開後,王家老太婆在欄杆上嘆息許久,紋身姑娘沒有照料她,只見她身影似又矮小幾分,像個紙糊的人。新婚夫妻來的時候一切平靜,妻子聽紋身姑娘簡單說完發生的事,抱怨錯過了感人的故事,丈夫安慰着擁緊她。紋身姑娘當然羨慕倆人,他們的幸福,快樂,像一對雛鳥,不留一絲雜質。正好老太婆默默離開,一下對比,她的模樣清冷的像只迷路的鴕鳥。

哲順洗完澡,穿上原溪留下的衣服,早前新婚丈夫穿過一次,歸還後紋身姑娘洗了折好放在衣櫃裏。哲順側臉輕嗅着衣服上的味,類似于紋身姑娘身上淡淡清香。他不詢問紋身姑娘哪裏來的男人衣物,便認定她總承認與他相見相約無能為力這事挺美妙,即是從這淡淡的香味開始,無論原溪擁有一個怎樣遠離她的家庭與女人,在她身旁,同她一起的時間,至少味道是等同的。近乎于他們是一對龍鳳胎,起初的時候就是擁抱着,牽連着的,渾然天成。致使她與他同睡,為他送別,都能像是沒有發生。而哲順若如此,陳青能輕易的察覺到,甚至新婚夫妻中簡單歡快的妻子,也能嗅到他身上異常的香味。這似乎在訴說着,愛情是等同的清香,而□□是濃烈的異香。

紋身姑娘久久不能掙脫哀傷,趴在桌子上頭壓着桌上的書,哲順同她靜坐一會兒,不忍她如此模樣,思索過後鄭重同她談話。

“紋身姑娘,你可有一道紋身?”

她搖搖頭,愣愣看住哲順。

“那定有你鐘愛的圖案!”

紋身姑娘點頭,說“河面飄蕩的楓葉,雲裏穿行的鳥。”

“擇其一,替我紋身。”

“紋在哪裏呢?”

“手心手背,胸膛後背,你選擇。”

“不好,圖案你得自選,部位更得自定。”

“我對花紋圖案沒有過幻想,未免顯得低俗,你知道紋身常使人背負不乖巧的意義。”

“你應該如同最初,紋些猙獰的動物,猛虎飛鷹蛇蠍之類的。”

“為何非得如此?”哲順疑惑。

“讓人初見便認得你的強健,後而确認你的氣魄,最後對你臣服。”

“我從未想過如此。”

“可是,哲順。你正做呢!”

“紋身的意義在于給于別人對自己的認知?将花紋圖案刻在身體上,不是為了自己嗎?”

“我不會常常想起嘴裏的尖牙。但初見我嘴中尖牙的人,總比初見普普通通的我更有情緒。”

“為何我不能用你喜歡的圖案,而要普普通通的像是毫無意義的在身體上胡亂圖畫呢?”

“你若在河水裏漂流,就常像是此刻模樣,一身污泥。你若在天空飛翔,定不是朵朵白雲而是沉沉烏雲。事實上,你像是無心犯錯的人,卻總在持續犯錯。是個男人總有的樣子。”

哲順便懂得,紋身姑娘對他的指責與不滿,卻又總是無挂于心。

冬天的尾巴上,哲順做回原來的自己。陳青離開了一段日子,不使他感到困惑孤獨,當然這時候他已經明确,有些東西是随着內心對紋身姑娘的認定而流線型變化的。大雪在男人跳河死去的那一日陽光後沒了消息,紋身姑娘又能常常坐在欄杆上,只不過受困于天氣的溫度,河畔裏總有不停清風,她裹在厚實的衣物裏像個臃腫的胖子。之後的某一天,那個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回來河邊看看,大約是新年前一天的晚上,城市在一陣鞭炮聲過後變得冷清,男孩翻下欄杆,蹲在河岸引燃了許多串鞭炮,一張張燒着紙錢,黑色灰燼灑進小河裏。紋身姑娘準備了許多東西,這年她邀請了王家老太婆搭伴,倆個人一起度過重要的日子。男孩一個人來到小屋前,她興奮的拉起孩子的手,陪他翻下欄杆去,但時刻防備着。在不确定男孩心形的時候,她擔憂這孩子想那一對男女一般不顧一切。幸好,男孩只是責怨她,卻比她想象的堅強。男孩在鞭炮聲中流淚,稚嫩的臉龐被紙錢點燃的火光照亮,這時候他的樣子與紋身姑娘有了幾分同類的氣息。他對紋身姑娘說“姑娘,我責怪你沒有救他,但我不恨你。新年快樂”紋身姑娘被他如此沉穩的說話吓壞,擡手捂住他的額頭,沒有發燒,便不知他為何總叫她姑娘,同時說着太沉重的話。

他随即問到“你是最後見到媽媽的人嗎?”紋身姑娘點頭,他又問“他真的提起我嗎?叔叔說她是個壞女人,有了別人的孩子,就不會再疼愛我。”紋身姑娘接過一份紙錢,燒完了吹散手中灰燼,回他“沒再提起你,她說唯一寶貝的王子是來不及見到這個世界的嬰兒。但她有時候是個壞女人,卻不知道會不會總是。你能理解嗎?孩子!”男孩突然憂傷起來“我知道,老爸和我說過,她只是想要離開已經沒有新意的家,老爸等他卻讓我不要想她。叔叔昨天告訴我,她是個壞女人,可我夢到了老爸,他站在這河面,說他們都不是壞人,向我道歉。”燒完帶來的紙錢,男孩擦了擦臉,往橋頭走,紋身姑娘任他離去,他回頭說“姑娘,我會想向日葵一樣長大的,這是我答應老爸的。”紋身姑娘看到他的笑臉,終是忍不住好奇詢問“為何你這孩子總叫我姑娘?”孩子回答“老爸說,媽媽以前就像你的樣子,就是個姑娘。”

傍晚,天空紅豔豔的像塊染布,近于初夏。而後的夜,星光滿天,沒有月,近于早春。冬天的意扔在,卻猶如到了春夏。紋身姑娘與老太婆搬來椅子坐在小屋外,随老太婆學習刺繡,為此特意外小屋門上拉了一盞白燈。她先有精湛的紋身技藝,後有織毛衣的本領,刺繡這細活便不太為難,致使她很快得到老太婆的贊同,誇她的圖案精美動人,只是還不到老手程度,刺繡細節處會顯得幾處粗糙。但沒過多久,她在布團上修改好,圖案裏的鳥似乎就能活過來煽動翅膀飛走。老太婆用粗皮的手慈祥壓在她的短發上,贊揚她心靈手巧,同她說“這東西也沒什麽人喜愛,你們年輕人好動,快做不來了。”紋身姑娘對自己感到很滿意,嘻嘻笑着在新的布團上準備一副新的圖案。老太婆突然走神,久久仰着欄杆下的小河,紋身姑娘自是知道夜燈下,聽來河水的聲音嘩啦啦的清脆,但若去看是看不到河水的。老太婆嘆息說“多好的生命啊!就這樣沒了,被我抓到非得敲他們的腦門子不可。”老太婆說的口氣有意外的幽默調皮性質,紋身姑娘忍不住咯咯笑。老太婆又說“老頭子也該打,只是你慣着他,我看他東躲西藏的為了不讓我擔心,也沒忍心真的敲打他。”說着,流下淚來。

紋身姑娘輕輕挽住老太婆,安慰她“老太婆,他這一次知道錯了,就會痛改前非不再嗜酒了,也是好的。”老太婆點頭贊同“真是好的,即使不改也總比這條小河沖走的倆人好。我常見到年輕的人們夜裏大吼大叫,像瘋狗一般似乎要咬人,這太誇大了。不過可能是沒法子的事,認識太多可愛的人,心裏總會多些劣氣。倒真要比較一二,老頭子只不過是個醉鬼,愛酒,愛我,沒愛過別的女人,真是好的。”紋身姑娘哈哈笑起來,替老太婆擦掉眼淚,老太婆也才忍不住輕笑,同她說“我可不懂你們年輕人的情啊愛的,不過昨天那家夫妻的妻子拉着我的手安慰我不要為老頭子的離開傷心。她說,挺羨慕我和老頭子簡簡單單就走完的這一輩子。”紋身姑娘回她“我也羨慕。”哲順來的晚了些時候,紋身姑娘送回老太婆,準備鎖上小屋,萬家燈火從窗口散溢出來,頂着清冷安靜的城市,仍舊是暖洋洋,華麗麗的,卻遮不住人能看到的冷。哲順準備了許多東西,吃的喝的,用的玩的,一股腦放在桌子上,紋身姑娘先前不讓他進屋,似說是很晚了是休息的時間,哲順硬是擠進來。

來的目的他猶豫片刻說出“你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加上王家老太婆,正好過個團圓的日子。”紋身姑娘像是憤怒起來,将桌上的東西掀了一地,把哲順推了出去,吼道“若你不是客人,別再到名典小屋。”哲順吃了閉門羹,委屈低頭往回走,一路紋身姑娘的影子揮之不去,使他狂亂。他若感到孤獨,習慣性的走進酒店,本以為小店裏應該少許多人,沒想節日氣氛裏,人數更多,更喧嚣沸騰。哲順往臺子裏叫了一杯酒,苦澀喝着。一如往常審視小店裏男人女人的臉,這夜不同尋常,哲順看到了許多人,不認識卻很熟悉的女人,當然這時候他看到前些日子最後相約的女人。就想到一床白色床鋪上的鮮血,卻已經不再惶恐。排名第二的女人同他喝了一杯,閑聊幾句就走開了,又與紅唇女人說過幾句,她不滿說“你怎麽也不叫醒我就溜走了?”哲順嗅了嗅女人身上的味道,香味淡淡的不濃烈,放下心來回答“被人看到,會以為我殺了你。”女人掩嘴妩媚的笑,眼神流淌油亮的光芒“你不幾乎殺死我了嗎?”哲順不好接話,默默同她碰杯,紅唇女人離開後又來過幾個女人同他說話,只是這時候哲順雖才喝了半杯酒,腦海裏清明着,卻實在想不起來這些女人是誰。大約她們都有同等特征,對哲順展露妖嬈身姿,一個妩媚眼神,說“沒合适的,要不再嘗嘗?”哲順一一禮貌拒絕,酒意漸漸上頭,他略微自豪起來,大概想到這樣的情形,是學校時光的日子裏,鄰桌的女生偷偷往他桌子裏塞了紙條,他內心裏偷笑着卻從不看紙條上的內容。恍惚間,小店裏這些女人的臉,似都是鄰桌可愛的女孩。只是不知為何,她們本應該羞澀的寫張紙條表達愛慕的時候,卻總要邀請自己去一張陌生的床上做個苦力的事。

其中一個女人曾為此特意穿上一身校服,他拉哲順走進酒店客房,關上門的瞬間跳到哲順身上,歡呼着說“告別處子之夜,不再做個愚蠢的書本女子。”哲順褪去她嶄新迷人的校服後,愣愣看到她迷人的身體,可她既不是處子,更難談書本女子,硬性僞裝的結果是她将一句“疏影橫斜水清淺”生生說成了“虛影橫陳水清澈。”哲順較真說出原句,她邪邪笑着解釋,掀開被子如蛇一般扭轉肢體“事實是我的樣子足夠妙曼。”之後,她躺在哲順臂彎裏,數他腋下毛發,從一數到十就得重頭數過,第三次數到九的時候,倒在床上呼嚕睡去。再有後來一驕傲女子,哲順洗過澡躺在床上時,她端坐在椅子裏,與哲順讨論一根杠杆翹起地球的種種可能性,并信誓旦旦确定她能做到。當然,事情過程中她仍舊如野獸一般肆意揮霍熱情,冷卻後仍舊坐在椅子裏。企圖教導哲順,讓他懂得用數學公式計算愛情的品質與價值。大體意思是:方式若太過簡單,一加一等于二,意味着愛情裏倆個人仍舊獨立個體。而當運用到一乘一等于一,那就是合二為一,愛情便有了最本源的高貴價值,讓倆個人變成一個人。她甚是得意的肯定,愛情是乘法而不是加法。之所以她如此堅定,來自于她固執認定,幸福對人是固定的情緒體驗。加法本身能讓代表一個人的一變化,乘法則絕不改變。哲順驚嘆她的學識,試探問問“也就是說,方式正确的情形下,一個人愛上許多人,都是愛情。”她便默然,搬着手指計算“計算的結果是契合的啊!幸福是一乘數,得到不變的融合,悲傷是數乘數,得到極大跨度的增長,變得複雜,愛情裏的幸福悲傷正是這個樣子。”她似乎肯定,卻又深深苦惱“愛情應該是唯一性質的。”

哲順雖不記得她,但記得這茫然的理論,又再小店相遇,遠遠對她舉起酒杯。女人近前來,大方同他喝完一杯酒,哲順看她乖巧模樣,忍不住戲弄“可找到正确論證方式?”她苦笑,顯得羞澀“哪裏是學識說的清楚的。”哲順想約她度過這個不安的夜晚,沒想她拒絕了,反而勸慰哲順“早些回去吧!”哲順可不認為小店裏的女人是欲擒故縱者,好奇問她“如果你拒絕,為何仍在小店裏。”她說“我想有些東西錯了,并且認錯,改正,彌補。但你也許會贊同我,它有時候像鑽進骨髓裏的蟲,噬咬你的骨骼使你奇養難耐。我仍在,只是需要一個不那麽難以忍耐的改變過程。像戒煙,偶爾總得抽一根。”這時,哲順突然想到紋身姑娘與陳青,隐隐贊同這個女人的話,他心中倆個珍貴的女人,有一個讓他願追尋這個女人的邏輯道理,像戒煙,偶爾抽一根,然後終于根除。可那是二人中的哪一個呢?哲順首先肯定絕不是紋身姑娘,卻又不能肯定是陳青。

哲順拒絕了許多女人的邀請,也被一個女人拒絕。夜深時,獨自懶懶穿過街頭,往家裏走。回家後,脫下一身衣衫,內褲襪子,扔進洗衣機裏清洗,随後洗過澡,在陽臺上晾來洗好的衣物,特意聞聞沒有特殊的香味,哲順仍舊淺淺噴了一遍陳青常用的香水。做完後,安心在沙發裏躺下,随手翻開桌上陳青常看的那本《動物世界》。這書屬于幼兒刊物,哲順從沒看過,沒想輕易看得入迷,直到困意侵襲,他不知何時睡去,書翻開了蓋在臉上。簡單記得,變色龍一頁說到這種生物能根據身旁的色彩改變一身的顏色,以達到自保和捕食的目的。他皺着眉頭思索,似乎有人說過“這方面,人類作為食物鏈頂端的存在,顯然更勝一籌。”只是沒來由想起紋身姑娘:她總是一成不變的樣子。

隔天哲順再到名典小屋,紋身姑娘正與老太婆準備晚飯,老太婆拿着刀在桌上刮魚,每切好一塊魚片就舉起手遞給紋身姑娘,待她搖頭拒絕,始終只啃手中白面饅頭,老太婆才放下,刀在瓷碗上磨得鋒利。切完魚警示紋身姑娘,生活得小心一點不好弄傷了自己。又再姍姍來遲,對她表示愧疚“你替他擋了刀,我時時想起,還是那樣以為。如果他總要凍死橋頭,我寧願是一刀切了他的。”紋身姑娘放下餅,接過老太婆手中菜刀,看着老太婆疼愛的笑。哲順無聲走進屋子,自顧拉過椅子坐下,老太婆對他點頭,紋身姑娘卻視而不見。不過,在某一個短暫的瞬間,她偷視哲順一眼,似乎動了動鼻子,臉色才不那般冰寒冷漠。屋外陽光懶洋洋的,把幾日前寒冷冬天冬眠的人喚醒過來,哲順似乎明白,欄杆下的花草就快要盛開,紋身姑娘會變得單獨,像一只鹧鸪鳥。她始終也沒有理會哲順,哲順隐隐察覺到自己應該說話,說幾句愧疚道歉的話,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老太婆将煮好的菜分了一角,裝在小碗裏帶回家,拒絕了紋身姑娘的陪同,她說要一個人祭奠,許多回憶自己一個人看才好。哲順靜靜坐着,紋身姑娘也坐下來,仍舊沉默。之後,哲順不得不離開小屋,新年這天有柔和美麗的陽光,将寒冬的冷意驅散,但哲順提不起勁,這天就躲在被窩裏睡過去。本來哲順竊喜,以為可以蒙混過關,用近乎賴皮的方式與紋身姑娘,老太婆一起,三人過完這個美麗的日子。沉默中雖有不自在,也不至于不能忍受,其實這樣反而是哲順不必挖空心思的尋找附和紋身姑娘興趣意志的話題,沉默似乎等同于倆個人處在同樣的高度。沒想,這樣的日子,生意冷清的名典小屋來了位客人,客人走進來,紋身姑娘确認他是來紋身的人,奪走了哲順坐下的椅子。他便像團垃圾被扔出小屋,臨別前紋身姑娘看起來很兇惡,說“還來得及去你該去的地方。”那是哪裏呢!哲順不相信有一個地方是自己應該前往的,這話聽起來有種必須完成,不去做就有罪的使命感。一路往家中趕回,他才想起這樣的節日,似乎陳青的身旁的确是該去的地方,只是他不願去,沒有任何欲望點被觸發的動力。

哲順安然入睡,有時候人是一種奇怪的生物。不總一根筋的追求殺死獵物或者被獵物殺死,沒這麽固執的嗜血念頭。情緒往往如同沸水裏的面條,先前筆直硬挺而易碎,随後則能如風一般百折不撓。不滿與滿意往往只是一瞬間的态度,哲順竟相信自己幼稚,為此,偷偷笑起來,幼稚往往伴随可愛,可以被愛。起因是紋身姑娘惡劣的态度,哲順沒見過她如此對待客人,沒預料新年裏先送上一份祝福的客人惹怒她,輕而易舉。哲順正不滿的往回走,走到橋頭。

紋身姑娘溫和問“客人,喜歡什麽圖案?”

男人答“精致可見,不用那麽持久,最好能水洗掉的。”

她似乎疑惑“那不算紋身。”

“我知道你的規矩,摯愛紋身,但我不那麽在意紋身,只因在意你。”

她便不說話,屋子裏沉默一會兒,哲順在橋頭停下來,已經開始滿意起來,同時嘲笑這個悲哀的男人,想到初見時還不認識紋身姑娘對自己也有類似情形,心情暢快。

男人沒有得到紋身姑娘的搭話,繼續說“因為家裏的情況特殊,我需要一個女人,當然普通女人不行,所以前來請教你。”

“我也是個普通女人,更普通。”

“事實是因為,倆個老家夥很心意你這樣清高的女人。”

“您誤會了,若是客人不為紋身,這就離開吧!小屋也準備打烊。”

“就當替我紋身,我付錢。”

“我很難抉擇。”

“不!不!做你自己就好,價錢你定,滿意就好。”

“那該怎麽定價呢?感情應是無價,肉體似又廉價。”

男人苦澀離開小屋,在橋頭遇到得意大笑中的哲順,皺着眉頭凝視。等了一會兒,哲順艱難止住笑意,轉身離開,他才問“我很可笑嗎?”哲順接過他遞來的煙,又忍不住笑,煙霧從鼻子裏嗆出來,回他“事實是,我預見你得到的結果。從如此角度,欣賞他人如看自己,很有笑點。”男人點頭“我常見你小心翼翼的來,落寞離開。”男人也感到滿意,哲順也如此,二人閑談幾句各自選定不同的方向離開。老太婆通紅着眼眶回來小屋,看來是一個人哭過一場,紋身姑娘在門外擁着她,哲順離開時回望,無端端想到老太婆的樣子,她像個小女孩躲在紋身姑娘懷中,如是見到她縱情哭泣的模樣,也許類似于丢掉了心愛玩具的幼稚女孩。一個老太婆正蹲在地上,手舞足蹈,哇哇大哭?哲順搖搖頭。

三天的日子,哲順沒離開家門,類似于蟄伏。困意時刻伴随,身體軟軟的,連思緒都停頓在某一種虛無的空洞裏。夜裏終于有了一絲力氣,出門走走,又來到名典小屋。紋身姑娘送老太婆回家,回來後懶懶坐在欄杆上,橋頭偶爾有一聲車鳴,打斷小河裏清雅的流水聲。哲順擡手往鼻尖嗅,只有一道單純的屬于自己的聞不到的味道,放心往欄杆上坐下來。紋身姑娘側頭看他一眼,擡手将個口琴放在嘴邊,她不會,單調的重複吹響倆處輕柔的音節,很快沮喪的停下來。

“你會嗎?”

哲順搖頭,走進小屋取下牆上挂着的舊吉他,紋身姑娘眼中滑走一抹擔憂,沒有阻止。哲順懷抱吉他,手指往弦上觸動,試探着。他也從沒學過吉他,甚至不懂音樂,最簡單的唱歌總也跑調。這樣一來,他抱着吉他在沒有月光的星空下輕彈,幾個輕柔或是厚重的音節重複,便不如紋身姑娘吹來的口琴,留下擾人寧靜的噪音,嚴重的點在于,斷斷續續,欲言又止,正讓你煩不勝煩時,音停,你舒一口氣以為終于停止時,便有呲呀一聲響起。紋身姑娘始終看着前方,沒有打亂哲順對吉他的好奇,任他一臉享受,沉浸在自我創造的噪音中。

“想到他嗎?”

“這個冬天走完了。”

“結局呢?”

“是符合原溪的結局。”

“後來相見了嗎?”

“相見多難!需要極大的運氣與勇氣。如果你此刻想見到陳青,也會畏首畏尾,恐懼的吧!”

“定然不會。”哲順假想過,似乎突然見到陳青會有一絲陌生或者因為不确定的羞愧而生的恐懼。

“你是個幸福快樂的人。”

“不太确定,我總感覺你俯視我。”

“是呀!常俯視你,像個什麽都不懂,不用想,真正自由的孩子,常羨慕你。”

“你比我年長許多嗎?”哲順說。

事實上,紋身姑娘比哲順年幼倆歲。

“可能是愛情賦予我年歲,心裏多一段沒經歷的歲月。大概十年?”

那挺有趣的,哲順看她側臉,生怕她臉上皮膚突然皺着,像王家老太婆的樣子。

“你不曾感到慌亂嗎?”紋身姑娘問。

“我挺好的。”

“假使陳青終于對你失望極了,忍不住離開。”

“不!挺好的呢!”

“假使……”

“那是身為人的自由。”哲順說。

紋身姑娘說“是這樣的嗎?所有人都追求向往的自由。”

“嗯!自由。可敬的自由。”吉他無序響起全音節,拉長尾處柔聲。“原溪呢?”

“我遠遠看着,聽着他的苦難。他被鎖在一個冷清的房子裏,大約正自己把自己當做囚犯。這個世界似乎僅存我一個人支持他的選擇,他說要離婚。早些日子我收到他的照片,一份拟定好的離婚協議。不是草稿,而是拟定好的格式內容完全正确的協議書。”

“你在期待,欣喜的等待嗎?”

“他回去了。是我預料到的,當那個女人妥協,在他面前流淚哀求,他會心軟下來,同她一起哭泣,然後給于她溫暖的擁抱,也擁抱她的溫暖,畢竟他離開我,是因為愛她。他是原溪,外表如鋼,內裏似水。原溪對我說,女人的父親特來安撫,對他認錯,那是長輩老人的歉意,他不能無視,不然會被道德與人倫譴責。所以他收起了協議書,在對女人無愛的時刻,繼續做他的丈夫。我知道他在騙我,他仍愛她,從以前愛她,就不能輕易不愛,哪怕對她感到失望,也得留下一份希望,希望她總是她愛的那個人,而不是生活映照後使他無所适從的人。原溪說,是的,他得給她一個機會,即使不再愛她。我想他為何非得如此?不能确定是否因為他是個軟弱茫然的人,不愛她,不給她機會留住他的愛,就丢失了愛,不愛一個人,也不再被人愛,那會讓他恐懼。”

“那你呢?紋身姑娘。”哲順仰頭,願夜風急切幾分,能吹散壓抑的憤怒。

“有一天原溪又同我說話,很悲傷。大概他總在生活悲傷的時候想起我,想起我的溫柔。我很開心,他又想起我。他說她也許又有了孩子,早年他們就有過一個孩子,只是那孩子比小河沖走的嬰兒還不如,是被醫生用手從子宮裏拽出來。我感到憤怒,而又僥幸。憤怒他們在謀殺一個生命,斷絕一個孩子自由享受陽光的權利,慶幸那孩子沒能出生,原溪還有回頭,回頭見我就不再離開的機會。但他不确定的對我說,他們也許又有了一個孩子。他一邊絕望的嚷嚷着那個女人不是他的人生,他只能離婚,又與她有了一個孩子。為什麽會這樣呢?我知道那個女人有病,性冷淡,常使他的欲望半道夭折,可為什麽要這樣,我健康着卻不能有他的孩子。”

“怎麽辦呢?”哲順不願再聽她的故事,冷漠回應。

“他先說不确定,後說離婚這事仍在眼前,是總會引爆的□□。如果那是他的孩子,他仍舊得感到抱歉。我很欣慰他的決定,但不能贊同他,支持他。他不能背負倆次謀殺孩子的罪,我命令他,他的給于這個孩子一份人生。”

“怎麽辦呢?”

“他再次與我暢談,我感到絕望,悲傷。那天我們吵架,我不要再做個忠實而有見解的聽衆,聽他與另一個女人的喜怒哀樂。聽他們的哀怒使我從容淡爽,聽他們的喜樂使我神傷。他說一切的罪責應該由女人的父親背負,因為那個父親的從中作梗,使即使不那麽深愛,仍舊能彼此依靠的他們變得支離破碎,他需要一個人承擔罪責,是那個強大的父親,是慣壞他使他不能承受丁點委屈的我。我仍舊欣慰,自豪與他怪罪于我,可我不能縱容他怪罪那位父親。我想,愛情具有偉力,能讓倆個人戰勝所有倆個人之外的事物,包括強大的人。而他感到失敗,只是因為他不夠深愛,她也如是。”紋身姑娘為此深深失落,她在乎的是什麽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