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1)

這可太壞了。

哲順愣愣注視她,她的話攜帶死亡的氣息,心被深深埋葬,卻沒有死亡的味道,因她只是像棵荒草地裏随風扶搖的小樹,沒那麽窮兇極惡的需要哲順認同。她仍在輕笑着,即使是冷笑,是嘲笑,也總是輕笑的。哲順想要安慰她,有感于她話語尖刻的冰涼,又找不到一個合适的角度切進去。紋身姑娘可是個懂得冷漠,擁有驕傲的女子呢!話很少,大部分時候總說她堅信,近于道理的話。這讓哲順不能安慰她,任她在星空下像個無助的孩子,以微笑隐藏落寞與哀傷。哲順沉默,有時裝作不經意間輕嗅肩頭,才能繼續維持懶洋洋悠閑的坐态。冬天算是完了吧!哲順擡手測試夜色裏空氣的溫度,這時,或者這時之後很長的一段日子,哲順希望能總是這樣子,偷看夜色微弱的燈光裏,她不那麽清晰的側臉,一個帶着假面的美好女子。至于她在說的話,說的世界,說的愛情,說的她與他的故事,與他又何幹。哲順不認為能想的清楚紋身姑娘心中這把扭曲的鎖的樣子,那便不去想,這樣才不引火上身,由她在疑惑,厭惡的這個世界與人情中,不去想到那些陌生的女人,方才能與她正疑惑苦惱的東西沾不上邊。

她仍能問“為什麽呢?你說愛的人總不那麽貴重,說不愛的人卻又願想做賊般茍同。那許許多多的男人與女人,都只剩下肢體語言無聲且熱烈的交流,那是為什麽!”但哲順若不讓自己去思索,願做一個沒有學識的粗糙漢子,便不懂得她的疑惑苦惱,不必苦心孤詣的想要安慰她,才讓她說的故事只是那個無恥的男人,原溪。絕不與類同的哲順惹上半分關系。哲順想,不能安慰紋身姑娘這事具有倆面性。壞的一面,她孤獨落寞的樣子極惹人同情可憐,但這一面哲順得忍受,視而不見。因為好的一面,她孤獨落寞時的樣子,似從初見的那一朵花得到升華,聖潔高貴越發耀眼,以致神秘誘惑被剝離時并沒有丢失,而是從她身上轉移到哲順心裏。一個關鍵的步驟,類似于遙遠的大海,倏然間,不見蹤影的流淌進心間。她仍舊具有最初相見的特質,卻讓其中一份特質因為熟識的軌跡,烙印到一個人的心裏。這種情形,大約類似于她說的話“無能為力,無路可逃。”

紋身姑娘仍舊嘟囔着,責難生命賦予原溪的不公,一面深刻忏悔自身錯誤,一面為這錯誤不忘自得。如是說“是我将他愛壞,他總堅信這是我應該為他的命運背負的罪責,既是承認我的獨一與珍貴。我仍愛他,仍能愛他,在失去他的時候。看起來,像是我與他終于被真正真實且正确的世界隔離,再難相聚,但他仍愛我不能對人說,我仍愛他可以對除去他與那個女人之外的任何人說。多像是最浪漫隽永的故事,牛郎織女。”笑容凝固在臉皮上,似是這夜才是寒冬至極的一刻,将她的皮膚與肌肉都凍成不能游動的堅硬冰塊,不時滑落一滴溫熱的淚水“哲順,我知道,這個冬天結束,我真正失去他。”

“這有什麽不好呢?離開你的人你得驕傲的抛棄他。為自己活着,為未來等待你的人活着。人們常說的吧!生命的樣子裏,往上爬的臺階應該一個人走,至于走着走着,攙扶你的人,你攙扶的人是誰,都不是固定永恒且不能失去或者改變的。若是始終以為自己為另一個性別裏的某一個人活着,首先是不值得,其次是丢失自我的驕傲,最後會像矯揉造作,完全不值得人同情可憐,即使嘲笑指責也并無過分。”哲順向來對于感情的事一知半解,幸好能将道聽途說的話記住許多,當成座右銘講給紋身姑娘。他方才想過這些話,暫且不用太深究,相信它是一份道理。

“我知曉。只是沒想去做。往前有個客人來紋一道傷疤,他說,即使是欺騙換來的同情可憐,假裝的愛情能多挽留一秒總是好。”紋身姑娘漸漸動腿,踢開欄杆下附着的幾枝枯草。“只是我自私一點點,為了毫無束縛,絕不愧疚,就得暫時守護着,等。等他将打破的殘渣一道帶走。眼下,鬧了些苦惱的事,也正漸漸如我意願。他總會徹底的離開,然後我徹底失去。我同他談話,争吵,都已不為我們倆個人,為了他與她。我為他的故事憤怒,他為我的憤怒憤怒,多有預見之明。”

“往後呢?”

“讓我找個可愛的人嫁了。聽起來他在羨慕一個未知的人,說,我是個多麽優秀的女子,誰若讓我做了妻子,将是多大的幸運。”

“沒有欺騙你,也不是安慰你。”

“哲順,你也愛我嗎?”

哲順低下頭去,他想不出問題的答案,甚至不敢仔細想,轉而想到另一事件上,突然的想到自己與陳青,哲順想,與陳青的婚姻可能過于急迫,甚至急躁。而到了此時,紋身姑娘這個姍姍來遲的問題,讓他不得不信服,這件急躁的美事,霧沉沉的變成了壞事。

“只是向往一心臆想的更美好罷!但男人與男人,女人與女人,都是同一類別的人,又怎會又本質上的差別呢?都是花,我即使盛開的鮮豔,靈動丁點,依附後仍舊會在生活裏枯萎。”

“這是你對我極粗淺的認知。”哲順感到屈辱,不甘,分不清她在說的是她自己的想法還是旁觀者凝視後分解哲順與陳青的過去與現狀的結晶。哲順隐隐感到,她平淡的說着,類似于指責他的過錯,正是他近乎驚醒并贊同這是過錯,所以不甘,又屈辱。與陳青的婚禮猶在眼前,可哲順深感那是遙遠的事,生活極速失去激情,變得像溫水裏的青蛙,而這青蛙顯然不願動彈。所以紋身姑娘若在說起哲順,那便說對了,他得到的答案,哲順贊同,婚禮前後那段日子,尤其貴重的陳青,早在他的生活中枯萎。并不是因為陳青老了,或是改變成他反感的樣子,只是生活,讓倆個人從容如混合的河水與井水,過了初時相激的一段日子,陳青像變成了哲順的肢體,她确實的枯萎,只因人總是對肢體的遺忘,若肢體不在太美或是太壞中。

“我在說原溪。哲順,我還不能談起你。”

這個日子像是個裝滿惡意的壇子。哲順十分不滿的看到新的一年開端處,一切往惡化的方向發展。可怕的是他見過幾次新婚夫妻,倆個孩子般陪伴歡笑的男人與女人,今日卻不同往日。橋頭見那妻子哭泣着往對岸跑去,丈夫在橋頭冷冷點煙,先前有一聲男人憤怒的吼叫聲,哲順似乎聽到聲音,丈夫在妻子臉上打了個耳光,那女子一邊流着淚跑開,正擡手捂住臉頰。悲傷沉落中的紋身姑娘原是低着頭,已經擡頭,沒來由輕笑起來。哲順便又對她感到無比陌生,斷離近日習成的美好期待,生了一份惡感,實難體會她為何總能不合時宜的做些人難以接受的笑臉。

“為何總是突然發笑,又全然沒有情緒。”哲順微怒問。

“你看他們多幼稚!樣子看起來屬于另類可愛。”

“像嘲笑那個死去的女人?”

“是的。”

“你站在何種高度俯視,才能嘲笑?”

“同是被鎖的,逃不了的人。”

“嘲笑自己?”

小屋來了新年後第一個客人,是個簡單的年輕男子,如他看起來稚氣未脫,生氣勃勃的樣子,他要求紋身姑娘替他紋身,在肩頭紋一棵竹筍,如同他一般生機勃勃,目的是期許這一年的開始,這一年便是以後許多年的開始,生機勃勃。當然,這種時候,紋身姑娘需要專注于紋身,便能從情緒裏掙脫出來,轉眼變成微笑溫和的紋身姑娘,對于客人的要求與寄意,紋身姑娘十分滿意。她說紋身沒什麽新意,但客人的期許是最美好的。不過她微笑的時候,哲順默默注視她,清晰看透她凝望客人的臉,羨慕以及向往。定是她知自己是個複雜困鎖的人,只願如這年輕的客人般簡單才好。哲順離開名典小屋後,回家睡覺,醒來後沒了目标,他往街道裏走,無意識又到小店,一個人喝過一杯烈酒,臨走時站在小店門裏,星空仍舊,街對面霓虹燈像是葡萄藤上挂滿迷人的葡萄串。“失敗了嗎?”不太熟悉的女聲在他耳邊問,回頭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女人,她自然往哲順手臂上挂住,哲順無聲嘆息一句,随她一同往對街走。此時哲順并不感到孤獨,也不對紋身姑娘生些古怪的憤怒,只是像停在睡眠安适處,自然睜開雙眼的混沌狀态中,随這女人走,也沒什麽具體意義。

事後,哲順不願停留,酒意侵蝕也差不多停滞,他仍得穿過長街一個人往家裏趕,事實上此刻晚了時間再走的路告訴哲順,與那似曾相識的女人相約而去,相擁而眠,睡一會兒根本不能睡着的覺,是件多出來的累贅事件。既不能為這相擁而興奮,也未得到肉體觸碰的快樂,還得一個人沿路回家,但中途這樣耽誤時間,夜深了,沒了人聲,街道空曠幽靜,容易使人變得麻木孤獨困惑。回家後,哲順脫下一身所有事物,扔進洗衣機裏清洗,仔細洗過熱水澡,埋進床裏休息。

哲順揉着眼醒來,窗戶裏射進幾道刺眼陽光。陳青去了一些日子,從他的世界消失後就沒了消息,清晨卻安靜的坐在床頭,深深凝視他的睡臉。視線穿過窗臺,看到正對的陽臺上晾幹昨夜穿着的衣物,哲順惬意的轉了個身,被窩裏悄悄嗅過腋下,無異味。

“幾點了?”手心從容壓住床邊陳青手背。

“還早着呢!沒想你如此乖巧。”陳青拉起哲順的手,在臉上滾一圈,停在唇上吻住。哲順默默看着她溫柔的臉,也看到她鼻頭輕動。

“無所事事只能躲在被窩裏。”

“那多睡一會兒,看起來你一個人生活幾日,沒有好好照顧自己。”陳青低頭往哲順額頭吻,轉身進廚房準備早餐。“去看過紋身姑娘嗎?她怎麽樣?”

“去過,昨日下午到過,她接到第一位客人,看起來她對客人十分滿意,也對自己滿意了幾分。”

“這聽起來不太好相信。”

“大概脫離了原溪,脫離了她埋藏在心中的愛情故事,她便是個簡單輕快的紋身姑娘。”

“沒再趕你走?”

“沒歡迎,也沒趕走。我身上的味道幹淨而純粹,她不好厭惡吧!”

“這是很難想象的,等同于狗能改掉□□的習慣,哲順,我也未曾想到,你躲在被窩裏睡覺,氣味簡單。”

“你們都說那是錯誤,我不能以孤獨惶恐為理由,放縱。”

陳青準備好早餐,端來床邊,歪頭擦掉臉上欣喜猶如絕處逢生的淚痕,将哲順的頭枕在腿上,給他喂食。

“很快,家裏就能多一個孩子,就能多些樂趣,讓你不再總是感到孤獨。”

“陳青……”

哲順跳起來,抱起陳青在房子裏奔跑,來回重複在門裏進出穿梭。哲順感到房子裏新的生機,繼而狂喜。甚至對這一段日子對陳青遠去的不聞不問發自內心的愧疚。午後,整理家中的哲順在垃圾桶裏撿起個小盒子,一盒藥。陳青停下,一并看着小盒子藥,盒子上的字眼尤其刺眼而冷厲。陳青等待着,哲順憤怒的顫抖肩背,許久平複,他先認真注視陳青雙眼,說“對不起!”陳青支持不住蹲下,肩背顫抖起來,埋頭哇哇大哭,哲順走過去将她環抱住,她用哭聲說“對不起,哲順。我只是感到害怕而已。”哲順将她擁得更緊,他感到:是的,她的害怕或許才是真正的害怕。

總算虛驚一場,哲順将陳青抱起來,放進床裏。凝視她瘦削幾分的臉頰,感到僥幸,從那小盒子藥裏救下自己的孩子,是多麽偉大的幸運。這時他又想到昨夜那個女人,像是一支毒針懸在頭頂,差了丁點的氣力就能紮到心髒。陳青也大有僥幸,得到拯救的生機,握緊哲順的手說“我帶了藥,不是為了恐吓你,而是為了拯救孩子與自己。我害怕,我們的大床裏與你躺着個陌生的女人。那樣,世界就是永恒冰冷的寒冬,孩子不應該出生,然後生活在這樣的世界中,我不能将他從天堂帶來這個世界。而他不來到這個世界,我至少多一分自由。”哲順清楚感到陳青那一抹淡青色的悲哀“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你能有這個可怕的幻覺。”他在內心裏鋪開陳青的淚臉,從未有如此刻般覺得她是個懦弱的女人,需要一個男人的保護與溫柔,內心中,他不得不對自己誠懇: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陳青擁抱他,哲順回以同樣近乎能另彼此窒息的擁抱,同樣流着混合淚水的鼻涕,猶如臨終前力氣不足的病人般,輕聲虛弱破音低沉的哀嚎,互相認錯而又像是祈求拯救般重複不能停止的說“對不起。”然後貪婪擁吻,吞噬彼此嘴中一切,堅硬的牙齒,沉重的呼吸。最後一切的犯錯與原諒,仍在悔恨的淚水與熾熱的□□交織中得到釋懷與遺忘。彼此擁有,若要得到彼此認證,便是身體糾纏似乎能相互擠進靈魂裏去。

隔日陳青前來名典小屋相見紋身姑娘,哲順乖巧跟在她身後,迎着陽光他臉上的皮膚呈現琉璃般的純淨感,笑容使他看起來如最初時有學識的優雅人士。紋身姑娘還呆在被窩裏,拉起了小屋門簾,看到陽光卻似乎仍舊感到寒冷蜷縮在被窩裏,陳青徑直而來撲進她懷中,将她壓在床裏,手掌溫柔的從她臉上撫摸而下,劃過胸膛,肚皮,停在腰肢側輕輕揉捏着。紋身姑娘任她作弄,靜靜看着她臉上許久不見的歡喜笑容。陳青調戲她“姑娘,渴了嗎?賣身給姐姐吧!”她二人一同哈哈笑起來。哲順站在欄杆外,靜聽陳青與她嬉鬧,為她穿衣的聲音。很快,紋身姑娘頂着亂蓬蓬的頭發,在店裏煮咖啡,因為是短發的緣故,頭頂有一束調皮的頭發翹起,像雞尾巴。

陳青與紋身姑娘說起懷孕的事,她為此興奮,與陳青側臉相擁,祝福她,祝福他們。于是隔着陳青的衣衫輕撫她的肚皮圈,動作輕柔而妖嬈,可比先前在床裏陳青調戲她的樣子多幾分暧昧,若是常人見她二人模樣,當以為她們是一對纏繞的蛇,或者為人,則是欲望驅使下,運行軌跡出了偏差的互為女友。鬧了一番,紋身姑娘讓哲順進屋自己取一杯咖啡醒神,她端着咖啡懶懶坐在椅子裏,看欄杆下看不到的小河,大概又想起河水浸泡着沖走的嬰兒。過了些時間,到了中午,陽光定在天空正中,卻因為冬天的太陽所向緣故,陽光不能落進暗沉的小屋裏。哲順在陽光裏呆了很久,溫暖已經不像停在冬天。紋身姑娘像是在椅子裏睡過一會,陳青總也微微笑着,倆人沒來由一同呵欠起來,揉着眼眶擦掉呵欠擠出來的淚水。陳青見紋身姑娘微弱模樣,嘲笑她“你果然是個水做的人兒,呵欠也使你流淚。”紋身姑娘不接這話茬,擡手推開陳青靠過來的頭,教導她“可得做個好母親。”陳青嚴肅點頭許諾,卻也不讓她獨自驕傲,回她“你懂得做母親嗎?幹嘛語重心長的教導人。”她像突然卡了殼,默默低下頭去“曾有這樣的機會,在我與哲順都沒有勇氣的那歲月當頭。”

“這是命運給你的預示,你們将分離。到如今分離,你該放下,忘了。”陳青說。

“我沒試過,也沒想試試。”

“我知道你心中對于原溪的固執與信任,可是你回看,你們曾有過一個放在你肚子裏的孩子,但你們都沒有勇氣,都害怕他出生将你們二人緊緊鎖在一起,再找不到分別的理由。已經證明你所堅信的愛情,從不牢固。”

“我們都歡喜這個孩子,只是生活限制,與心無關。”紋身姑娘說“我像做了一個夢,成為原溪的妻子,有我們的孩子,孩子總吵鬧着,老媽,我想要一個足球,老爸什麽時候給我買?我看看那間小小的房子,只容得下一家三口人,一個足球屬于奢侈品。回答他,路邊買個類似的。他不滿,提高哭鬧的聲線,叫嚷着,不行,讓老爸給我偷一個回來,老爸比較笨,老媽你去偷一個也行。”

“那如何是好?”陳青竟把她的夢境當真。

“夢自然碎了,原溪沒去,我也沒去。大概因為這個,孩子便不願出生。我也就不願了,不能讓他是個孩子的時候就知道父母都是小偷,他總能學會的。但小偷這個職業啊……”紋身姑娘忍不住突兀的笑“偶爾能從別人身上偷些不值錢的東西,就像我常往原溪壓在胸膛上的衣兜裏偷他的私房錢,小小歡喜,得意。後來總會發現,偷這事,偷不了心,也偷不了未來,偷不來時光停止在偷到東西那一刻的喜悅中。”

“你可能耐了!”陳青看她的笑臉,也同她笑,捂她的臉頰說“傻丫頭。”

“于是學到紋身嘛!偷不到的東西就用畫的,雕刻的,水洗不掉,日光曬不黃。”紋身姑娘欣然接受陳青誇獎,附在她耳邊悄悄問“門外那家夥老實吧?”陳青看一眼哲順,穩穩點頭,輕笑起來“老實!我回來見他睡着,像個嬰兒。”如此,各自滿足,靠在一起得意的笑。

笑着,紋身姑娘讓哲順往進屋裏休息,她轉個彎走進小樓遮擋,陽光的陰影裏。不多時端來一盤豐盛的飯菜,擺在桌子上,開了酒瓶。

“旁邊新開的店,新來的廚師,是個了不得的人,炒菜煮飯的水平幾乎如我的紋身技藝一樣娴熟,富有創造力。”

一頓午飯幾個小菜,從盤子裏取出來擺在桌上,似乎是一片美麗的森林,有幾處雕花的是盛開的花朵,有幾處紅綠搭配惹眼的似枝頭挂起的燈籠,有流油卻讓人不膩的如樹下流過的小河。紋身姑娘端着酒,看了半晌,嘆息道“如果不是小偷,而是懂得雕琢生活的廚師那該多好。”陳青說“一頓午飯,這樣顯得隆重。”紋身姑娘壞壞笑着說“便宜着呢!只是多了個外表賣相的花樣。”

“我肯定你在使壞!”陳青狐疑的看着情緒詭異的紋身姑娘。

紋身姑娘說“他做的飯對胃口,是個帥氣可愛俊俏溫柔的男人呢!”倆人草草吃過飯,偷偷摸摸感到小樓後,一個角落裏偷看店裏的男人。哲順略感氣悶,總是不能加入他們的話題中,一旁靜靜看着不發一言,似乎是陌生人。二人很快回來,陳青很滿意,與紋身姑娘擠眉弄眼說“是個不錯的人,比哲順俊俏許多,似乎也優雅。”紋身姑娘不知為何看起來像是在炫耀“是吧!這得感謝我的藝術追求,方能從這個世界發現這麽個人兒。”

“你想試試?”陳青似從不認識紋身姑娘,驚奇問。

紋身姑娘突然消沉起來,像散成一團雲“可是我已經老了啊!”

“你比我年幼倆歲。”

她便苦着臉,垮了臉,假裝咳嗽“都老太婆一個,哪還能春心萌動。”紋身姑娘微微彎腰,臉上皮膚刻意皺着的時候,近乎于一個佝偻的老人。陳青與她又嬉鬧一陣,平靜下來,嚴肅說“我支持你試試。”

紋身姑娘目光游離屋外,更比陳青嚴肅幾分說“我真的老了。同你是朋友,但卻總是冷冷旁觀看透你們的世界,這事是王家老太婆才能做到的,用老人睿智的目光審視你的生活,而我也能做到。”

“你總是願深究世界的運行軌跡與固定秩序,可你只是個簡單年幼的女人呢!”

“我也這樣想着。那男人給我送飯,同我打招呼,聊天,我感到他有時是多年不見的朋友。但另一個思緒卻想:總會有那麽一個人,在我類似溺亡,急需拯救的時候出現在我的生命裏,符合我對溫柔的渴求,對完美的認知,讓我忍不住被他解救,放過自己。”

“總是這樣子。”陳青滿意确認。

“但我突然想到原溪,想到年幼時被鎖在醫院角落裏拔牙,原溪透過門縫阻止我,送我《飄》。我驚醒過來,感到害怕。我确認,在我急需拯救的時候溫柔出現的人,類似于我路過時對路邊的乞丐扔一個餅,或者我在哭鬧時長輩安撫我的一顆糖。我不能輕易接受,都像是原溪的影子。”

“動物世界裏,饑餓的野狗常撿食草地裏腐爛的蛇屍,有一天撿到一條躺在陽光裏的蛇,被蛇咬了一口,從此再沒勇氣往草地裏尋找蛇屍,即便快要餓死。”紋身姑娘說“因為原溪,我可能患上愛情恐懼症。”

“可你仍舊愛他,不是證明你仍舊信任愛情嗎?”

“總是矛盾呀!”

哲順悄悄離開小屋,繞過小樓找到店裏的男人,遠遠觀察這個被紋身姑娘與陳青同時認同的男人,高大健康又不顯粗野,呆着的時候安靜平和,白皙臉頰不見絲毫稚氣,動态從容,手指修長,符合優雅。哲順借着陽光看路牌裏的自己,除去容貌不同,與這男人又有何分別呢?

臨走時,紋身姑娘送給陳青一個袋子,袋子裏裝着她用整個冬天的時間織好的毛衣,陳青當即打開袋子将毛衣展開來,普通的寬大毛衣,胸膛出縫補着一塊精美的刺繡,繡着一張歡快的笑臉,不知是誰的臉。紋身姑娘不舍說“本是送給原溪的,可他還是回去了,說他不快樂卻不得不回去,沒有離開的勇氣,我想這也算是結束,很快他會被生活磨掉銳氣,适應他此時的生活,也就不再以為我是唯一因為深愛而寵溺他的人,便忘了。我得花費更長久一點的時間,但失去他的消息太久太久,也總會忘記。”陳青看一眼屋外盯着滿意遮掩不住欣喜與熱切的哲順,拒絕收下紋身姑娘的禮物,聽到她只是願像扔掉一份垃圾,一個包袱,才可憐她,将毛衣裝進袋子裏帶走,而且春天快到,毛衣已經用不上。

晚飯時間,男人煮好一份蓮子羹,裝在罐子裏送來名典小屋。紋身姑娘時隔許久正坐在欄杆上,男人将罐子放在欄杆上,陪紋身姑娘坐下,罐子隔出還能坐下人的空子。他平淡的問了一句“晚餐想吃點什麽東西呢?”

紋身姑娘回答他“午飯吃的豐盛,還想不起美味的食物。”

她不如往常般,向往的看到天空,反而瞪着河對岸。雜草堆裏有一處燒過的痕跡,邊上趴着一條髒兮兮的流浪狗。那狗微微顫抖中,毛發蓬起又平複,大概腰腹間長了一片吓人的紅色疹子,它不懂那是病症的東西,伸着舌頭舔舐。紋身姑娘看到它的時候,它回頭警惕着,時刻準備逃跑去。這時候男人盛了一碗新鮮的蓮子羹,從紋身姑娘眼前晃過,放在她身前,等她擡手接過,他把雙手揣進兜裏,緊了緊衣衫,發了個抖。不多久那處雜草後新來一只狗,低頭嗅着地面,靠近草叢邊上的狗,先前嗅着地面,随後嗅狗的頭,往它鼻子處蹭一蹭,接着聳動鼻子往它毛發裏鑽,不時甩開頭,又再重複。草地裏的狗起身跑開一段距離,似乎是累了,又在河邊趴下來,跟随它的狗仍舊不停嗅它,眼下長長的嘴,鼻子從它的腿間繞過來,停在它肚皮上的紅疹處,厭惡甩頭,往遠處跑開。

男人問她“一個人生活多久了?”

她說“從冬天開始的那幾日。”

男子似乎有些遺憾“我記得那些日子,這個城市不常見大雪。”

“是啊!極不尋常。”

“我挺喜歡你身上的味道,看起來你也喜歡我煮的東西。”

紋身姑娘喝一口,點點頭。夜色尚未降臨的徹底,風力冷意雖不旺盛,但一點點吹來,反而凍人。她緩緩喝着,空碗放回欄杆上,男人拿起碗的時候,紋身姑娘在欄杆上從容脫下外衣,毛衣,內衣,眨眼只剩一件胸衣裹着,她忍不住将雙手環抱,手掌觸感卻更加冰冷,觸碰到手臂上的皮膚,她微縮着抖,眨眼皮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點。

背對男人,男人正注視到她背上傷口愈合後留下一道淺淺的印記。

不一會兒,小店老板前來尋找男人,他是店裏唯一的廚師,店裏來了客人,他得去炒菜。老板看起來不是個和善的男人,他近前來的時候,邊走邊罵,罵男人是個沒上進心,不安生工作的人。紋身姑娘緩緩穿好衣衫,男人離開時對她說道歉的話,她仍舊看着河對岸,那條長了紅疹的野狗,正附在河邊,往河裏舔水。

上一次突發的争吵,讓紋身姑娘這段時日丢失了原溪的消息,這些日子常常做古怪的夢,不一而同的都看到原溪,大概看到夢裏的原溪,他總在揮手往她站的地方奔跑過來。昨夜又夢到原溪,這次原溪沒在遠處奔跑,正站在紋身姑娘身前。二人相對,沉默無言,似乎咫尺之間的距離隔着一個遙遠的世界。原溪說“好久不見。”紋身姑娘平淡回答“好久不見。”不知原溪說如此感嘆時光的話語,心情如何。但紋身姑娘直感自己想要哭泣,蹲下來埋好頭。

收到原溪的消息,紋身姑娘仍舊興奮而滿足。原溪打破上一次争吵留下的尖冰的方式很平淡,但那只是彼此以為彼此之間存在堅冰,一個人的時候,紋身姑娘确定他們仍舊如相見時候的模樣那般溫和而契合,同時毫不懷疑,原溪如此。

原溪說“在嗎?”紋身姑娘靜靜看着信息,不知如何回答,那時争吵,原溪固執責怨她愛他的過錯,她固執責怨原溪是個沒有心的男人,哪怕吃過了婚姻的苦頭,仍舊不懂得生活,為自己最真的心自由的生活。她收到信息,感到由衷的快樂,甚至忍不住歡呼起來。分離時候,愛情模糊不清的樣子裏,發生争吵,誰先妥協,對方都将感到榮幸,感到輕快。但紋身姑娘還不能急促的回複原溪。她想,原溪正在以錯誤的方式活着,這一次她不能縱容他。只是紋身姑娘沒能堅持許久,原溪也顯得十分急迫,沒收到紋身姑娘回信,轉手發起語音聊天。

紋身姑娘蹲在桌子裏,終于忍不下無助啼哭。不久前,她感到與原溪快有一個世紀不見,不再聽到他的聲音。恰逢原溪感嘆歲月匆忙,他心漸漸老去,人也顯蒼老,她想看看他因為愁苦煩悶蒼老憔悴的模樣,對他說“好久不見,都快記不得你的樣子,給我一張照片。”原溪拒絕了,他離開之後的許多歲月裏,這是第一次紋身姑娘想要見他,想要聽聽他的聲音的時候他果斷拒絕。

那似乎預示着,愛情從模糊終于變成流去小河裏的水。但原溪如此倉促,主動發起語音的消息,傳達他想要與文升姑娘暢聊的期待。所有往前的苦楚與孤獨,拒絕與冷漠,在一瞬間都變成了被人珍重幸福的淚水。

紋身姑娘回複“剛洗完澡,晚了一下。”

“忙嗎?”

“不忙的。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她本想說聊點什麽呢?說說你今夜在思念我好不好?紋身姑娘回複原溪“又吵架了嗎?”他回複極快“沒有。”紋身姑娘确定他又與她吵架,這個時候他才總會情緒湍急,像個餓壞了的孩子。

“最近還好吧?工作什麽時候能有假期呢?”

“很晚的時候,過完新年還有一短空閑的日子。”

“那你們……”

“老樣子。”

随後是些讓倆個人都感到無味的閑聊,紋身姑娘甚至以為,這種話語的應答,現實意義遠遠比不上從天氣開始同樣毫無營養的對話。但原溪不停止回複,不說出再見,她無力停止,不願停止也不能停止。即使争吵過後,她厭倦自己像個谄媚的小人一般總是刻意提起原溪交談的興致,她仍舊做着這個谄媚的人。原溪的話語簡單,往往一個字,倆個字當作回複,其間像是忙碌着許多的雜事,抽空陪伴她。她已然察覺到冷意,卻不能憤怒,也不能為難原溪。

夜深的時候,原溪大概困了,隔着很長時間才新發來消息,問她“電腦在身旁嗎?”

完全與先前不同的說話方式,紋身姑娘甚至以為原溪重新燃起了交談的欲望。

“幹嘛?”她使自己從容一點回答。

“幫我做一件事。”

“什麽呢?先說說看。”紋身姑娘感到原溪說話有了生氣,不可能拒絕得了他的請求,便換個調皮的方式對話。

“幫我寫一份離婚協議書,內容我寫好了,發給你,幫我做一個文檔。”

“我拒絕。”她毫不猶豫回複,然而內心之中呢?她在歡呼,經過漫長的等待,她的隐忍,他的艱難,終于迎來了這一天嗎?她如此迅疾的拒絕,為了斷去原溪尋找與她有關的理由的可能,讓這件事與自己毫無關系,那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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