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章

那是上天垂憐的一天,使原溪想起紋身姑娘,在她感到自己因為失去他的消息快要孤獨慌亂的死去,卻仍然不能打擾他已然破碎不堪的生活的時候,上天催使原溪想起她,并對他表達急迫,非完成不可的暢聊欲望。是的,那時紋身姑娘從死亡的邊緣獲救,她幾乎忍不住感謝這個被她摒棄的世界的天空。使她想到,還能給予自己希望,愛情還不到時候結束,不能在短短的幾次相逢,又在失去後寫下一些美麗的篇章之後,終于徹底的失去,像是冬天的雪地。她常常安慰自己,是的,原溪已經離去,不再屬于她,他們之間只有一些迫不得已需要完成的熟悉的刻進骨子的舊事。除此之外,沒了。争吵的起因不再因為彼此,而是因為他與另一個女人,因為他的苦難使她憤怒,而他毫不在意。許久以前,紋身姑娘以為自己想清楚這個命題:愛他與擁有他是不是同一件事。她重複思考,确定那不是一件事,愛他可以是孤獨的緬懷的一個人記憶裏的美好與悲傷,而擁有他,則是另一類別幸福快樂的樣子。這時候紋身姑娘對自己說“就默默記下這個叫原溪的男人。”

但顯然人的內心從來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強大,而一個放在心中被愛無法擁有的人則常常像是一朵罂粟花熬制的藥丸,吃過一次以後,絕難拒絕第二次的誘惑。其中的無法自拔,往往在發作的時候想要将生命從身體裏殘忍拔除,即便你楚楚可憐的哀求,無人能聽聞,也無人能拯救。而且,它重複上演着類似的畫面,毫無新意,卻要你的沉痛與絕望一次又一次升華,變成連你自己都不了解的神秘欲望。諸如原溪對于紋身姑娘,他們有過不卑不亢,共同主動接受的約定。這時候原溪的生活像是一顆□□,争吵猶如家常炒菜,順手而為。但起處,原溪說的清楚,他不能确定那個女人是否愛他,僅能确定他不再愛那個女人。即便如此,他不想做一個壞人,而是要讓那個讓他産生動搖的女人背負全責。因為這個緣由,紋身姑娘與原溪約定“相愛是他們彼此的秘密,藏在心中最深處。紋身姑娘不能因為熱愛而時時尋找他的消息,而他會在自由的時候尋找紋身姑娘的溫暖。”毫無疑問這是對倆人最好的約定,紋身姑娘如此贊同,這不是原溪最初離開的那段艱難日子,她度過了,嘗過其中的艱難與絕望,就能承受其他不那麽沉重的絕望。

而約定後的體驗呢?紋身姑娘高估了自己。緩緩意識到,最深的痛苦絕不是愛情破碎時留下的冬天。那樣的冬天常常使人看不到希望,心如死去,既然死去又怎會感到至深的苦痛呢?紋身姑娘錯在以為死亡便是愛情裏最慘重的代價。現在她告訴自己,那是個多麽輕快的冬天。似斷非斷,似有似無,那才是最可惡的樣子。明知絕望卻仍懷着希望,才是最難以預想的艱難,那多像是即将枯竭的心髒仍在溫熱的胸膛裏砰砰跳動着,似有無窮的生命力。她常常在夜色降臨開始的時間一直等待到深夜,生怕錯過原溪自由的每一秒鐘,事實上,原溪似乎已經沒有了丁點的自由。她緩慢持久的期待,總随着夜色的流逝變成折磨自己的孤獨與無奈,而後從黎明開始繼續這未完成的等待。這種循環的日子裏,她心裏便是被種了罂粟花的藥丸,時時發作難忍的瘾。因人而生的瘾,無藥可救。當原溪出現的時候,她才能瘋狂的釋放這難忍的是常似将使胸腔炸裂的瘾痛快釋放。但她只是一個人躲在屬于自己的角落裏,偷笑着,而與原溪通過科技手段交談,語句則要做到平淡從容,不讓原溪擔憂,也不讓原溪察覺她的歡喜,更不能名言她對他的思念。它具備一切瘾的特質,以原溪出現的大概周期為準,三日到五日不定。

紋身姑娘常常問自己“誰能拯救我呢?” 答案是原溪,可他在遠方,似乎連自由都失去。她已隐隐感到生活将原溪變成一個陌生的樣子,污穢的樣子,無純潔之愛的人,但那又怎樣呢?仍得悄悄的愛他,在他出現的時候想要抛棄一切尊嚴對他哭訴“是的,我愛你,只要能在你身旁,哪怕躲在黑暗裏相見像是做賊,需要一個精密的計劃。”紋身姑娘願意如此,卻不願意說出來,即使世界證明這不是個錯誤的方式,她仍舊沒有勇氣,原溪也沒有。這是被最初的愛情束縛捆綁的傀儡,起源于最初的純淨自然之心的終極華美追求,而一旦為了擁有,流于世俗,則失去了它純淨的一面。這是背離他們仍在追求的真愛準則的選擇,因為不能時時相擁,不能成為一個家裏的人,一旦相逢則要瘋狂發洩生活的壓榨與不滿,用什麽方式呢?□□,狂野而熱切的□□。這是不可避免,但毫無疑問引發的問題是,這看起來像是單純的欲望發洩,找不到能被世界承認的理由,為什麽變成這個樣子?紋身姑娘知道,正如原溪解釋他與那個女人的□□“他們是合法的夫妻,即使在感到感情破碎的日子裏,□□之事仍然是合法合理的。”紋身姑娘則沒有這道護身符,若只是與人說簡單的理由“我們相愛”無人會選擇相信。相愛的人是應該被婚姻證明的,紋身姑娘像是被原溪丢棄,找不到依靠的時候仍然不得不丢棄自己。這時候僅存的自尊仍然使她不要低頭,她責怪自己,在愛情裏面保存自尊,是不能成全愛情的弱者。但她又能安撫自己,若是抛棄這份尊嚴,原溪是否會改變呢?因為弱小的人不值得同情可憐,他是否仍能記挂這個深愛他的女人呢?或許再也不能。

如是哲順形容她,是一朵高貴的百合,或是一朵神秘的玫瑰。因為這份神奇的特質,才變成這個美麗的紋身姑娘。

紋身姑娘在拯救自己的愛情,也在拯救生活裏逐漸變成世界樣子的原溪。她想自己先堅守這份真情,才能給在世界裏迷失的原溪一個證明,一份先例。那就是,愛情追求的矢志不渝不僅只是一個傳說。唯有如此,紋身姑娘才能明白為何自己始終珍愛原溪,唯有如此,紋身姑娘才能始終堅信,原溪會是永遠純淨單純的原溪。才能将相逢瘋狂的□□之愛變成愛情對愛情破碎的後悔與彌補,珍貴與難舍。可是如此選擇的後果,常常使紋身姑娘感到自己被鈍刀一片片切開,那些等待原溪出現的瘾變成螞蟻在噬咬心髒。

現在,紋身姑娘終于平淡許多。在離婚協議書被原溪接收之後的日子,那些發作的瘾常使她痛不欲生。但幸好,原溪消失了,很久很久,了無音訊。一個人的紋身姑娘像是被鎖在戒毒所裏的人,終于艱難的把這份叫做原溪的毒瘾克制許多,發作的間隔越拉越長。她隐隐感到原溪持久戰一般的離婚這場戰争,終于落下帷幕,以她替他完成的離婚協議書作為基準,落下華美的帷幕。原溪不再想起她,預示着他的生活不再常常苦痛難忍,不再需要時刻擁抱他心中記得她的溫柔與美好,不論他愛不愛那個叫妻子的女人,他都從容了下來,是的!在彼此交換離婚協議書的時候,拉回來的倆個人,像是共同經歷了生死,看淡世界的喧嚣與無奈,不再執着與争執明确愛與被愛的問題。生活就是這個樣子,停下來溫水煮青蛙,青蛙又怎會察覺到死亡的臨近。這樣的事件紋身姑娘因為如此精細的了解原溪,早已做好了防備,他是個茫然的內心柔軟的男人啊!

紋身姑娘只有自己感到哀傷,當身上的瘾在變得不那麽難忍,八天發作的時候,她躲在屋子裏做個幽怨的的女人,冷冷的嘲笑自己。像是那段日子,原溪最初離開的日子,他一去了無音訊。而今,幾次相逢後,他仍然即将了無音訊。這一次,便是永遠的再見,不能再次相見,即是還能偶爾說些惆悵的話語彼此緬懷,但曾經留下來的記憶已然被重複消費的所剩不多,讓人提不起興致一再重演。紋身姑娘總算能保留自己心中早已經卑微的自卑尊嚴,對自己說“原溪終于走了,我終于能再次開始認真的将他的臉在時光裏緩緩擦掉艱的難旅程。”她隐隐感到這就是這場有悖于愛情的純淨與自然的重逢的現實結局,即使仍然相信,原溪的離婚事件會在不久的某一天被完成,但那時已然與她無關。他很快會與一個全新的女人歡笑,然後度過剩餘的人生,不論那個女人是誰,他都已經消費完了所有關于這個名叫紋身姑娘的記憶,選擇徹底的放下她,或許永不遺忘,卻已經再難以愛形容。

紋身姑娘對自己說“這就是結局,即使中途泛起一些波浪,現在的結局與原溪最初離開的結局仍是一樣,失去過的,拿回來不屬于你,仍舊得失去,第二次則再也拿不回來。”

晚些時候,廚師男人邀請紋身姑娘外出游玩,她從容答應了,也許這時候她想到這是個不錯的男人。但如此想,與男人女人本身的定義毫無關系,就是這樣一份評價。這些日子的冷清,從與原溪熱切的日子裏停下來後,像是在為希望緩緩劃上句號,紋身姑娘開始懼怕這許多年來都不曾懼怕過的孤獨。這個城市停留得太久,那些熟悉的地方都屬于原溪,她一個人早已不能去看看,回頭想想,偌大的城市許多年以後仍然是個陌生的地方。答應男人,只是想看看,這個城市的模樣,霓虹燈裏的人們是否在離開原溪以後仍然在歡笑。

他沒有用車,陪紋身姑娘往夜市裏緩緩的走,沒有方向也沒有目的。

或許不願沉默取代這樣的夜行,他問“做點什麽嗎?”

紋身姑娘陡然想起這件事“嗯”,做點什麽呢?男人與女人被城市包圍起來的時候,能做的屈指可數,紋身姑娘陡然想起的便是哲順身上那些濃烈的女人異香。那能與這個男人做點什麽呢?是的,試試讓自己身上承載他的味道,或許會懂得□□的真實意義。紋身姑娘對此好不上心,她想這個男人與原溪是同樣的,為什麽呢?與他做□□這件事,與原溪擁有同樣的意義,說出來給人聽,無人相信那是愛情。

他說“看電影吧!”

她說“好!”

他說“喜歡看什麽類型的電影呢?”

“愛情片吧!”

“似乎沒什麽意義。”

“看韓國愛情片吧!”

“日本的呢?”

“看吧!”

“我是不是誤會你的意思?”

“是的!但也沒有。我看過一些韓國愛情片,太過唯美,符合我的期許卻不符合我的境遇,我知道日本的原汁原味,是愛情本來的樣子。”

“很抱歉,我認識一些女人,大概在這個城市中都比較自由。”

“我知道,人應該是自由的。”

“早些年,我認識一個女人,她大概如你現在的樣子,她說是一份藝術人生。”

“藝術!曲高和寡,無人會認同的人生。”她說。

“你表現的如此清冷,但我仍然相信你對于我的欲望表達毫不反感,事實上我感到我只想擁有一個美麗的女人,美麗的,是誰都可以,這樣,我能發洩過剩的欲望。但與女人明言的時候,常常被人以為是壞人,當然被罵是種豬的時候那女人是最和善的。上一次我同女人說起這事,她是個□□,不拒絕與我在深夜的路邊做完這件事。”

“沒有電影,沒有餐廳,沒有一張舒适的床?”紋身姑娘感到驚奇。

“是的。”

“你接受她嗎?”

“嗯我接受,但最後我們還是去了酒店,各自喝下一杯酒,半醉的時候才脫光衣服,在浴室裏擁吻。”

“她的身上也有濃烈的香味嗎?”

“是的,濃烈的薰衣草味,我很喜歡,所以一起在浴室裏,我一個人洗澡,她一旁看着。”

“你是個有特殊追求的人?或者別的?”

“很簡單的,就像做菜,我有敏感的嗅覺,一道菜是否香甜口渴,得先聞一聞,然後再以舌頭的味覺檢查。這時候,若是那個女人在鼻尖沒有香味,我大概以為她如一道失敗的菜,難以升起品嘗的欲望。”

“那她的味道呢?”

“飯碗裏的飯,總能聞到味,單獨吃卻絕不是美味。”

“我以為你從也不對她賦予任何的期望。”

“□□多半表達的是孤獨。”

“不能有別的意義嗎?”紋身姑娘期待問。

“有啊!那就是沒有任何意義,動物世界的我們。”

紋身姑娘被他逗笑。

他問“喜歡什麽菜?”

“雞翅膀!”

“那不算是一道菜。”

紋身姑娘突然苦惱起來,原溪消失的太久,可仍舊如同鬼影般困鎖在腦海中。原也不信任能夠忘卻,卻不料如此作亂。男人是個優秀的廚師,可他說雞翅膀不是一道菜,紋身姑娘卻堅持以為雞翅膀是一道最美味的菜,她與原溪相遇時吃的菜。

喝了很多酒,紋身姑娘看着他一個人喝,看他從溫柔笑着的男人,喝成一個悶吼的男人,喝成一個低頭流淚的男人,鄰桌男女便對他們指指點點,偶爾偷笑。回到名典小屋,紋身姑娘将他放在椅子裏,他仍低頭哭泣。紋身姑娘問他“是什麽樣的記憶呢?”他回答“一片空白。”紋身姑娘大概便懂 ,他喝許多酒或許是為了壯膽,以便能夠勇敢的留在名典小屋。這時候紋身姑娘在他耳邊問話,他回答着掙紮起來,雙手夾住她的臉,吹出一口刺鼻的酒氣,往她嘴唇吻來。紋身姑娘不反抗,她等待着,甚至有期待,這樣或許能真正懂得,那場合法合理的婚姻中的□□的真實意義。但臨時男人跑出小屋,趴在欄杆上嘔吐不止。她蹲在欄杆上替他撫背,這才看到這夜的天空,如同白日般蔚藍。

男人嘔吐過後清醒了幾分,他再捂住紋身姑娘的臉頰,卻被紋身姑娘推開了。事實上,紋身姑娘對于□□毫無期待,她想要找到原溪的心緒,只是先前斷了這股勇氣,就不願再去試探。男人臉上閃過一道怒氣,他擡起手似乎想要一拳打在紋身姑娘臉上,但很快這怒氣消散,男人走回小屋往桌子裏趴下,這樣一來,酒意突然醒了大半。淚眼看着紋身姑娘說“我以為你是個寂寞的女人,傍晚時就在欄杆上脫衣讓我看到你的身背,那可是公共場合呢!”他說完将笑臉變得苦澀,落寞,大概像是個罪人,正忏悔自身的過錯。

紋身姑娘開始煮咖啡,煮好後倒滿一杯放在男人手中,并小心拉遠一些距離,不讓半醉的男人不小心時将杯子推倒。她久久的看着屋外的夜空,有幾顆星正圍成一個勺子,似能接住勺子上落下來的星光。

“我試着先展現我的弱小可憐,那就像是把曾經的記憶當成最可笑,最可怕的故事講給人聽,聽完了希望聽到的人對我表達同情,可憐我,然後溫柔的呵護我。事實上,我知道愛情故事不一而同,幸福的沒成為傳說,悲傷的偶爾能被傳開一會兒大抵也無人在意,無人相信。世界掩蓋了許多秘密,在人心裏。我幾乎以為世界裏,愛情是最廉價,而無用的負面産品。但它的銷量仍然達到供不應求的程度。我想,我若是最可憐,最值得同情的人,或許就能換回一分類似愛情的溫柔。你看,這就是我的內心,像是一只沒有方向,目的的鳥,飛累了,想要找個枝頭休息,并且在枝頭唱起許久未唱,刻在本能裏卻又快被忘記的歡快的歌。”

“我只想擁有一個完全屬于我的女人。”

“完全……”

男人被紋身姑娘扶到床裏休息,紋身姑娘轉身時被他近乎哀求的抓住手臂,但他是醉了酒的男人,即便雙眼流淌着悲傷的眼淚,那看起來也沒有任何能讓人有同情可憐的情緒,紋身姑娘任他拉住,同他默默對視。待他終于在床裏睡去,紋身姑娘走出來,在椅子裏躺下。名典小屋的門整夜開着,常吹一陣輕微的冰涼的夜風。

男人早早離開,一邊走一邊晃動頭,昨夜宿醉的酒或許在腸胃裏的液體還未散盡,腦海裏仍然充滿酒精氣體。紋身姑娘在椅子裏眯着眼,對他的背揮手告別,看起來她似乎在笑,無聲中說“客人,記得下次再來哦。”當然這個客人再沒勇氣在這樣的夜裏來過,紋身姑娘也不再記得這個客人。

午後,陳青與哲順相伴而來,紋身姑娘在門外笑臉相迎。她之所以如此熱情,由于遠遠看到他們倆個人,一對男女,終像是一對溫暖的戀人,大概紋身姑娘在羨慕他們的時候也為他們守候。陳青坐下後将懷抱的倆個蘋果分給紋身姑娘一個,又與她談起小樓後餐廳裏的廚師男人,紋身姑娘沒有隐瞞,嗅了嗅鼻子說,屋子裏還殘留着他的味道。而事實上,男人一身酒氣雖重,又哪能在小屋裏停住一個上午的時間,小屋裏還常吹來輕風。陳青與哲順一同動鼻子尋找男人的味道,卻只能嗅到來自小屋牆壁花紋的油漆味,或者桌上那本老舊書本的紙張味。

陳青好奇問“你們?”

紋身姑娘點頭。

“那原溪呢!紋身姑娘,我的朋友,你真愛的原溪呢?”

“偶爾那麽一刻,我感到悲傷孤獨絕望,因為原溪,即使我從不能對他升起一分怨恨,我仍然想要報複他。”

“能做到嗎?”

“做一個壞女人,一個玩弄男人的女人。當他知曉這樣的我,也許會想,這就是生活,我這個常以為他不懂生活的女人,終于生活成他一樣的樣子。那些因為愛情的忠貞而堅持的理由,多麽可笑,男人總是需要女人,女人總是需要男人,管它是誰呢!”

“真的是報複嗎?沒有怨恨也想要報複?”

“嗯!我想最可怕的報複,便是從這個世界裏再得不到愛情的消息,當他丢下我才承認他愛我的時候。”

“打算結婚嗎?與原溪之外的一個男人。”

紋身姑娘突然咯咯笑起來“吃過午飯沒?”陳青無奈,溫柔撫摸她的短發,她常常顯得孤獨可憐,卻讓人總是擔心不了。再談不起小樓後的男人,陳青欣喜的放下手中的書本,與紋身姑娘讨論母嬰的保健知識。談了很長時間,到後來倆個對于母嬰問題都毫無經驗的女人似乎變成了适應此道的能人,陳青間斷想起一些微小的注意事項,紋身姑娘一旁似以長者的身分語重心長的再教導她防備一些對母嬰不利的危險性因素。當然具體說不上來,大概紋身姑娘總在重複的東西是,如何吃好,睡好,讓心情愉悅,然後生個可愛的胖小子。陳青興致勃勃忘了時間,哲順一旁也不提醒,眼看整個下午度過,倆人幹脆留在小屋。

王家老太婆來同紋身姑娘說話,正巧碰上陳青與哲順,做主讓他二人留下一起吃過晚飯,老太婆一個人去街裏買菜,回來時領着新婚夫妻。老太婆手藝不錯,來自于生活經驗,煮菜雖比不上小樓後的廚師男人那般多花樣,卻勝在一個久長。耐看,耐吃,這也許就是時光的力量,經它洗滌留下來的東西,都如老人一般鉛華不再,但韻味十足。

老太婆說“真好,像是一家人。”她說時,皮膚幹皺的手撫摸着紋身姑娘的短發,一旁新婚妻子不滿意老太婆的慈愛全給了紋身姑娘一個人,老太婆樂呵呵笑着又撫摸這個女人的長發。感嘆道“我終于老了,白發蒼蒼,用一生陪伴一個人,成功完成了一個誓言。”新婚妻子叫嚷着,一臉向往糾纏老太婆,讓她說說屬于她那個世界的故事。老太婆大概想起死去的老頭子,撿了些記憶說“早些日子,□□歌,以□□表達他的情誼,這可不是鬧着玩的,歌聲雖然莊重嚴肅,完全與愛情無關,但一旦唱出來,就像在國旗下莊嚴的宣誓,面對五星紅旗唱完歌,情誼就變得莊重嚴肅,大概這樣的開始無論是外表還是內裏都需要嚴謹的态度,不能輕視。後來這風潮散去,牛在地裏跑的時候,唱山歌,山歌的歌詞粗俗無比,調子雖不同,卻都沒什麽章法,我常忍不住笑,歌聲無比響亮,傳遍田野山丘,要讓整個村子都聽到,越是如此越不能停,聽到的人總在一旁吆喝,加油打氣,我與他倆個人都紅了臉,羞澀的扭着頭。那是很好的,持續很長的時間,總能記得那抹人群中羞澀的樣子,于是我拿刀削過他的頭頂讓他禿了頭,還不忘問,這樣會不會可愛一點。他當然不覺得可愛,唉聲嘆氣感嘆外貌毀了,對我說都是我的錯,絕不能嫌棄他變醜的樣子。”老太婆正說着,沒了下文。

說道半處,陳青有了興致,靠在哲順懷中催促老太婆,不讓她停下。新婚妻子反倒安靜了些。

“他說,要比我先死。似乎那時候年輕的他已經在惆悵生命的結束。他說,要比我先死,在一起度過一生之後,白發蒼蒼,比我先死。我問他為何要比我先死,他死了,留我一個人看着死去的他,那該多麽痛苦,多麽孤獨。他說,那樣的孤獨痛苦,真正失去,他承受不了,所以要我承受。”

“那真是個膽小懦弱的男人,怎麽能因為自己的害怕而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給你。”新婚妻子不滿說。

老太婆滿足的笑“是啊!他是最害怕死亡的人,總對我說死亡後就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不記得人,也沒人記得,那種安靜的樣子,只剩下一具白骨,沒有意識,不知道世界發生了什麽,只能默默看着自己的白骨,什麽也想不起來,只感到永恒的孤獨。他不敢想死亡的事,偶爾突然想起來,他坐在沙發裏,渾身發冷顫抖,夢到的時候會被吓醒,然後躲在我懷裏哇哇哭着,像個孩子。但他想要在生命結束的時候,在我身旁,滿足的微笑着看到我滿足的微笑,比我先死。我們有同樣的希望,只好交給生命去決定誰先死。”

那是怎樣的恐懼呢?讓最害怕死亡的人,選擇勇敢的面對死亡?紋身姑娘替老太婆擦掉眼淚後走出小屋,她想看到冬天過後的日子,天空裏飛來的第一只鳥,也許是一只燕子,而不是秋天田野裏才能見到的鹧鸪鳥。這時候,她還不能想到死亡,甚至感到沒有思索死亡的資格與經驗。

新婚妻子感到滿足,滿足老太婆平淡而長久不厭倦的故事,回問身旁的丈夫“你會比我先死嗎?”丈夫說“你死了,我還能活的比現在更好。”妻子憤憤揪住他的耳朵,倆人胡鬧起來,嬉笑着,小屋子裏的緬懷散去,只看他二人無憂無慮的歡笑。小屋裏留下紋身姑娘和老太婆,紋身姑娘替老太婆梳理頭發,一頭白發,細心打量老太婆的樣子,見她比幾日前豐滿了幾分,多了幾分活力,不總像是一樁枯木。她說“紋身姑娘,餐廳裏的男孩不好嗎?”紋身姑娘搖頭,回她安慰的笑臉。她說“紋身姑娘,對不起。”紋身姑娘仍舊回她放心的笑臉,說“老太婆,說什麽呢!”老太婆說“你讓老頭子多活了些日子。”紋身姑娘突然不滿起來“他要真那麽怕死,就不會總是喝醉,定知道醉在橋頭會死的早。”老太婆說“有些時候人總得為自己活着,生活是會疲倦的,哪怕這輩子他都不能沒有我,偶爾一些時候,他也會感到厭倦,喝點酒是好的,能忘掉這份厭倦。”紋身姑娘說“你們深愛彼此也如此嗎?”老太婆說“愛情,尤其是長達一生的愛情,是一件乏味的事。就像是在芝麻堆裏撿沙子,乏味極了,常會使人找不到意義。”紋身姑娘失落“我錯了嗎?”老太婆說“正是不分對錯,在久長的時間裏,将乏味的事想出來一些美麗的花。世事如此,生活總是平淡無奇的。”她說“老太婆,你懂得愛情嗎?”年輕的女子問久經風霜,殘留人世的老人,你懂得愛情嗎隔着倆個世界的意識距離,隔着年歲賦予人心中不同的人生品味,她問起來總有一些飛鳥想要飛到藍天之外的滑稽錯覺。老太婆說“我不懂的,只是不能沒有他,厭倦平淡無奇的生活,卻從不厭倦他。他大抵比我厭倦更多的生活,卻比我更純淨的從不厭倦我。”

原是如此,紋身姑娘恍然大悟。

老太婆又再問“小樓後餐廳裏的男人不好嗎?”紋身姑娘回答“他很好。”是的,都很好,幾乎不懂感情生活的哲順很好,了無音訊的原溪很好。老太婆說“那要不不做總想飛走的紋身姑娘了?”紋身姑娘說“不做了,老太婆,做你。”老太婆慈祥摩挲她“你是我們的女兒,老頭子可放心不下你,交待我照顧你。”紋身姑娘趴進老太婆懷中,嗚嗚哭泣起來。她只希望說這句話的是個男人,叫原溪。他很好,對她說“別做紋身姑娘了吧!”她會開心問“做誰呢”他就說“做你原來的名字。”

她會幸福笑起來,原溪,有一天你終于回來了!

後來一天,紋身姑娘見過廚師男人,他正在餐廳裏打理雜物,與他的廚藝無關,餐廳的生意一直很冷淡,老板不能承受着沮喪的事實,決定換個有希望的地方。男人見紋身姑娘在門前,停下手中雜事走出來,兇惡的老板看他一眼,沒有阻止也沒有咒罵,不知為何嘆氣搖頭。

紋身姑娘與他坐在欄杆上,倆人中間放着紅酒瓶子,精致的杯子。欄杆下的草地裏,初見幾多淺紅純白相間的花骨朵兒。

紋身姑娘說“要走了嗎?”

他說“走了!老板要換個生計地兒。”

“嗯!”

留下一陣久長的沉默,紋身姑娘見他點了一根煙,動作極不順暢,抽煙時吧唧嘴。

“你走嗎?”他問。

“我挺膽小,不熟悉這個城市,也不熟悉這個世界。這個點,使我感到安全。”

男人說“每一個停留的點都是家,每一個明天都是另外的一天。”

她說“新的點,新的家,另外的一天不定是新的一天。”

他說“走了,紋身姑娘,十年後我來娶你。”

紋身姑娘忍不住笑,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十年後回來娶他。她在欄杆上舉杯,迎着陽光,送別來到小樓不久又匆匆離開的他,透過酒杯看到載他遠去的車尾箱,漏出腳的水晶桌子,陽光下閃爍着晶瑩的光。

她記得近似的承諾,那個雨天重逢相擁的日子,她流着歡快的淚水,聽他說“等等,我将不總是個小偷,三年後我娶你。”就在身旁,不用從很遠的地方,從了無音訊裏突然出現來娶她。

隔天小樓裏傳來喜訊,大概春天将來的時候,萬物複蘇,是個誕生生命的季節。新婚夫妻有了孩子,特意邀請紋身姑娘與老太婆到家裏吃飯,邀請了陳青,卻沒明确邀請哲順,丈夫說“那男人太優雅,但我們都知道他身上有泥。”哲順陪同陳青來了,衆人一同祝福新婚夫妻,倆對即将成為父母的夫妻雙雙收獲紋身姑娘的祝福,老太婆慈祥的希望。為此紋身姑娘與老太婆共同刺繡,倆副,一副送給陳青與哲順,一副送給新婚夫妻。布團上繡一半鴛鴦戲水,繡一半稚子抱金。

祝福聲中,紋身姑娘與新婚妻子,陳青三人一起研究嬰兒的衣物,一雙小小的毛絨絨的鞋子,三人玩弄許久。這時候紋身姑娘突然收到了無音訊中原溪的消息“是個錯覺,沒有孩子。”紋身姑娘思量很久,已然不再為此感到欣喜或是重生般的希望,即便仍為他特意告知此事而淺淺僥幸,她回複原溪“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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