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1)
紋身姑娘突然明白,原溪與那個女人有沒有一個孩子對于她應該都不那麽重要。一個生命的出現只是無傷大雅的能将原溪與她的距離固定,不會變的太遠,卻再也不能拉進,距離中原本或是些柔柔的線,當出現了一個孩子就變成一塊塊堅實的牆壁。但到了此時,原溪一次次對她說愛她之後了無音訊的孤獨日子裏,紋身姑娘明白,一個孩子的作用力與一場婚姻的作用力本是同樣的。她為此感到沮喪,是的。紋身姑娘感到自己是一個壞女人,從沒有如此時此刻如此深刻的認識到,無論愛情是什麽樣子,她都是一個壞女人,與原溪做着不能被世界承認的事,竟還祈求永不分離。無論曾經有過一份怎樣的記憶,後來的重逢都錯了,不能因為他是原溪,她是紋身姑娘,倆個人相信一份已經破碎的愛情才是這個世界最純粹,最可貴的愛情而變得不同。這對世界裏其他如此的男人女人是不公平的,紋身姑娘承認自己的錯誤,如此無奈,若是不願承認,就等同于承認原溪的話“這個世界早已證明,躲在陰影裏的相見相擁得到的溫暖與滿足是正确的。所有冷漠相對的男人女人,轉身換一個人笑臉相迎,是人生自由的追逐。”
紋身姑娘沒有選擇,她寧願親眼看到自己破碎,又似乎在愈合的愛情徹底逝去,也絕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一份自由。
紋身姑娘間隔很久才收到原溪的的消息“最近好嗎?在忙什麽呢?”
她回複“挺閑的。”
這就沒了後文,紋身姑娘仍舊小心翼翼的等待着,期待着原溪的消息,但她不能表現出來,一旁還得歡喜的同陳青談論着嬰兒衣物,那就像是原溪的孩子飛到了陳青的肚子裏,她在一旁開心的為他鋪好出生之後的路,讓他的嬰兒時代受盡呵護。她的确興致勃勃,偶爾的時刻分不清楚那孩子屬于陳青,竟以為那孩子在她的肚子裏,屬于原溪。
她知道原溪會歸于沉默,無比确定。有清晰的邏輯思維來确定。她想,原溪關于離婚這件事,是一場艱難持續很久的戰争,他們身旁的人早已經因為這樣持久的艱難而對他們的争吵與怒火失去了興趣,她成為原溪唯一的支柱,救命稻草。只有她能默默的,不厭其煩的聆聽他為難的生活,并且安慰他,開導他,給他做一個絕對理智公正的人生導師。從不追問緣由的,從不懷疑他的決心,替他的離婚分解對錯。這事他身旁的人或許無人願意做,願意做的人早已經被時間耗光熱情。而離婚事件不了了之,他仍然安靜無聲的待在那處使他茫然的房子裏,然後讓紋身姑娘定義他了無音訊。這大體意味着,他的生活何種模樣,都已經不是不能接受,不再需要紋身姑娘的安撫。這時候,他心裏失去了對記憶裏溫柔愛情的渴求,淡了下來。還能剩下什麽呢?剩下人之根本,在愛情裏遙遙相望的尊嚴與驕傲,紋身姑娘能信任原溪的這份心态,乃是自我心中如是。他們的內心,都成了堅硬的磁鐵,首先無比堅硬,其次具有正反裏面不同的特性,彼此具有強大的吸引力,但另一面具有強大的排斥力。排斥的時候,自然而然轉到不同的面相互吸引思念,吸引的時候轉到同樣的正反面,相互排斥。這大概便是不能長久陪伴,又隐隐被情愫聯系起來的倆個人的樣子,中間隔着尊嚴與驕傲。誰也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驕傲,不願承認自己對放下尊嚴的恐懼,不會說出來,任它存在着,相互為難。大抵是長大之後的人都深深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一時的卑躬屈膝,若不能戰勝總得長久面對的事實,那尊嚴與驕傲就不能有放下的必要性。紋身姑娘确定這點,但仍然常常一個人主動為難自己,那抹藏在心中的瘾,總也無法徹底戒除。
這時候,所有的熟悉都變成冰冷的陌生,像是天空遠遠傳來的歌聲,聽不清楚歌詞,旋律淡淡的很快就聽不見。
不久後的一天,紋身姑娘磨平了嘴裏的尖牙,她沒有主動想起這顆被自己命名為情齒的牙,卻是因為陪伴陳青去醫院看看肚子裏的孩子,相遇那個早前替她縫好背後傷口的女醫生。站在那個能夠看清人身體的機器前,紋身姑娘問陌生的女醫生“能看到心髒的樣子嗎?”女醫生舉起手中抹油的棒子說“它能從你的奶上穿進去,穿到你的心髒裏嗎?”紋身姑娘為她的形容發笑,這時認識的女醫生正從門外路過,聽到房子裏陡然一聲尖叫。這得責怪房子裏的光線過于昏暗,白日裏拉下厚重的窗簾,昏昏沉沉的像是個雨天的傍晚,即使窗外正是熾烈的陽光。女醫生進來時,紋身姑娘正拉住房子裏的醫生道歉,藏好嘴裏的尖牙。女醫生與紋身姑娘點頭見過,問“怎麽了?”被紋身姑娘吓到的醫生拍拍胸脯,很快情緒平靜下來“工作太忙碌了,也不知道腦子裏想什麽。”她松開紋身姑娘的手示意自己很好。女醫生了解事情經過,要求紋身姑娘讓她看看牙,紋身姑娘知道她是個溫柔慈愛的醫生,便答應了。
迎着陽光,她嘴裏的牙閃着明亮的光。女醫生伸出倆個手指捏住,指了指窗外枝頭上的鳥說“你愛吃蟲子嗎?”紋身姑娘搖頭,忍不住随女醫生笑,紋身姑娘說“聽說很營養,我再瘦一點,定能忍住嘔心美美的吃下一盤。”女醫生責怪她的形容太過精确誘人,使人輕易想起那些裝在盤子裏油炸過的脆嫩蟲子,倆人紛紛捂住嘴,壓住抖動的胸膛。“吃胡蘿蔔嗎?”紋身姑娘疑惑看着女醫生,女醫生一愣,顯然沒預料到紋身姑娘的反應如此遲鈍,搶過身旁醫生手中的抹油的棒子放在嘴邊,牙齒咬得咔咔響。紋身姑娘又忍不住大笑“我不是兔子,是一只鳥。”女醫生嫌棄的扔掉手中的棒子說“肉呢?骨頭上的肉,用牙齒當剃刀嗎?”紋身姑娘想了想“不用那麽麻煩。”“那尖牙沒了用處,取了吧!”紋身姑娘突然想起了原溪,她躲在門裏一個人拔牙的時候,他從門縫裏漏出一只眼睛說“不能拔!”回答“有用處的。”女醫生問“做什麽用?”紋身姑娘說“小孩子的智齒能拔嗎?”女醫生說“長大後誰還記得智齒是哪一顆?”紋身姑娘靠近女醫生,附在她耳邊神秘得意的說“我記得這顆牙,不是因為她尖尖的像藏在嘴裏的匕首哦!它叫情齒。”女醫生驚奇凝望她,固執問“有什麽用處呢?在昏暗的光線裏吓人嗎?”陳青從機器上起身,搶話說“正是吓人,還能咬人呢!像強大的武器。”女醫生則不滿“它叫情齒,怎麽能當武器?”紋身姑娘嘻嘻說“愛情是最大的危險,可惜尖牙無法防備。”
紋身姑娘随女醫生換了個地方,躺在臺子裏拔牙。她掙紮着說“拔下來給我,別弄丢了。”女醫生正慈祥摸着她的短發,微笑說“長大了,拔了牙就生不出來了,我們不拔牙,截下尖牙部分,剩餘的部分磨平,磨成可愛的形狀。”紋身姑娘很滿意,同女醫生找了個裝藥的玻璃小瓶子,将截下來的半顆牙和磨碎的牙粉裝起來。“這樣看,嘴唇終于成為最自然的樣子,是不是更美麗的紋身姑娘呢?”女醫生很滿意的打量着漏齒微笑的紋身姑娘,她似乎極不适應嘴唇自然的樣子,一邊微笑,一邊照鏡子,手拉扯着嘴唇。大體就像老頭子被老太婆一刀削禿頂的頭頂,但沒有明确的美與醜的分別,紋身姑娘看着瓶子裏似是一顆白玉制粗壯釘子般的殘牙,嘆了一口氣,似乎女醫生變成了生活,改變她的樣子,從這顆牙開始。她将事情寫成簡短的信息告知原溪“你留下來的牙,被人取了,截斷半截後磨平。”原溪回複很快“你主動提起嗎?”她回複“主動接受。”他回複“你終于長大了。找到那個男人,嫁給他,不要再想起我。”紋身姑娘回複“那女醫生是個好人,像生活般具有強大的力量。”許久後,紋身姑娘與女醫生聊天結束,挽着陳青離開醫院,收到原溪的話“對不起。”
那是什麽意義呢?這句萬能的話語,紋身姑娘輕笑着,想到此刻若要同原溪說一句有關于愛情的話是什麽呢?正是這一句萬能的話“對不起。”可是對不起什麽?紋身姑娘不知道,也知道原溪不知道。那似乎是倆個青春裏男孩女孩,站在倆座山頭高高舉起成績單,昂着頭向對方喊道“我考到滿分。”不無炫耀。而本身艱難苦澀的說“對不起”,只是追求中庸的人生優雅性格裏滿足尊嚴與驕傲後,恰當表達的謙虛。讓人知曉,他們有此胸襟,确定所有錯的都是對方,仍然的有寬大的胸懷支持自己選擇原諒,并将這錯誤歸于己身,從此,對倆個人之間的過去,所有記憶的錯對不再糾纏。
臨走前,女醫生叫住紋身姑娘,仍舊慈祥的摸着她新剪過的短發。紋身姑娘雖享受她的慈祥,卻反抗着。女醫生看起來是長者無疑,但顯然還不是老者,慈祥這種狀态總在紋身姑娘看到她的時候出現,變得很古怪。女醫生先對陳青說“維持你目前的狀态,工作不要太勞累,孩子定是個有能耐的好家夥。”陳青點頭記下醫生的話,紋身姑娘似有似無的擔憂被她看到,反倒微笑着安慰紋身姑娘“哲順長大了。”女醫生見陳青笑臉,便不再關注她,回頭對紋身姑娘伸出手掌,壞壞笑着,這時候她才像個風韻正盛女人,而不是老阿姨,或者老奶奶。女醫生說“牙也取了,現在把書也還我。”紋身姑娘陡然一驚,仔細打量這個女醫生,記憶裏卻沒有分毫熟識的印象“我什麽時候欠你一本書?”女醫生似乎有些惆悵“我知道書在你手上,被人偷了送給你的。即使它對我同樣重要,但我也從未想過要收回來,算一份祝福。可是看起來,祝福像是變成了詛咒,如你嘴裏留下來的牙。”紋身姑娘驚慌失措說“飄?”
女醫生說“是的!那是別人送我的書,要我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鳥,像書的名字。但我看完了那本書,仍舊不懂那是一只什麽樣的鳥,但你卻變成了那只鳥。我想你得責怪我。我必須承認,在倆個孩子之間留下近乎于童話般卻又超出童話深意的記憶,是件錯誤的事。我想收回那本書,就像能彌補那時的我們将你們當做可愛的玩具一樣玩弄的錯誤。當我們站在大人的世界裏,看着孩子的世界,那麽幼稚可愛的相遇故事,近乎于能滿足我們內心之中對于美麗愛情一切要素的幻想。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我仍只能贊同孩童世界的愛情才是最真摯質樸的愛情,但你失去了,我收回被偷走的書,收回我對愛情的期許。希望你能不是那只鳥,而真實的活下來,像那個堅強的小女孩,懂得咬人。”
“但是已經沒有牙。”紋身姑娘說。
告別女醫生,紋身姑娘拒絕歸還那本時光裏已經變得老舊,依然一塵不染的“飄”。只是回到小屋後,她将書深深的藏起來,不再擺放在随眼可見,随手可拿的地方。這樣,被那個在童年見過的女醫生驅使,像終于對生活妥協,封存一切來自童年,持續多年的記憶,當做唯一能做的,符合自我尊嚴與驕傲,對終将了無音訊的原溪做一次預演般完美的告別。這樣做,并不是紋身姑娘的意願,或許她尚不能确定哪些如瘾一般附在骨骼靈魂中的記憶能不能如藏起來一本書一樣藏得很好。但不得不這樣做,是紋身姑娘對自己的妥協,正如原溪是個時常能掌控自我變得了無音訊人,紋身姑娘想,如那樣的約定裏,不将他打擾。似乎藏起來一本書,抹掉一顆牙,就能忘掉一個人,似乎那個人就是一本書,一個牙而已。紋身姑娘想:在內心平放原溪這件事,定将能使心中那道因為愛情而變得異常敏感,存在感極其強大的尊嚴與驕傲得到滿足吧!接近于此,是的。她坐在欄杆上,像再回到那些原溪離開之後沒有重逢的日子裏,悠閑的單獨的不讓自己在孤獨。只是無人知曉,她卻深刻體會到,內心之中的憤怒,不甘,與思念。
可事實上呢?猶如那些沒有理由嘲笑她嘴中一對尖牙的孩子,生命躲在陽光裏沒停下對她的嘲弄。
第二天晚上,她在小屋外見到了原溪。來的如此突然,讓她毫無防備。大多時候,她與原溪的聯系都規定在瘾的範疇內,只會間斷發作,這種時候紋身姑娘雖與原溪隔着萬水千山,卻總能以精準的第六感預知原溪的動向,就像他每每到來與她重逢之前的日子,不用說出來,她就能知道,并做好迎接的準備。就像他叫嚷着的離婚事件,她在開頭就已猜到結尾。只是這一次紋身姑娘毫無防備,像那個紋身過後突然飛向小河的女人,紋身姑娘的第六感像是被剝奪。
她正從小屋裏往外走,端着咖啡,陽光的日子,單獨的時候她常坐在欄杆上,等待一只經過天空的飛鳥。她正卡在門裏,杯子落地後,溫柔的咖啡黑色汁液激射。
“老板娘,客人多嗎?”原溪問。
他正拉着女人的手,女人正微笑着。這時候看起來,女人與紋身姑娘記憶中的樣子互相對照,變得模糊起來。他随她離開她身邊時,她正是個走出學校大門的一時還背着學生名號的女孩。如今,她像是個風韻猶存的女人。女孩變成風韻猶存的女人需要多久呢?紋身姑娘心中計算着,漸漸不記得時間的長短。
側身讓開門,她說“正閑着呢。客人紋身嗎?”
原溪點頭“替我妻子紋身。”
她問“紋什麽呢?”
那女人雖原溪走進小屋,椅子裏坐下,四周打量着說“手背上紋一片葉子。”
“什麽樣的葉子?”
“銀杏或者楓葉,梧桐或者一捧松針。姑娘,你覺得什麽好?”
“楓葉吧!我能替你紋上一片楓葉,像秋天楓樹上一般火紅。”
紋身姑娘那時差點哭出來,背對門面對牆壁,默默煮咖啡。原溪走出門外,坐在欄杆上抽煙,紋身姑娘低頭看他的消息“我們路過此地,她看到名典小屋,想起紋身。”
她回他“為何非得路過名典小屋呢?繞一條路走好嗎?”
咖啡端上桌子後,原溪滾進小河裏,頭在河岸上撞破,嘩嘩流淌着血。女人尖叫着扶在欄杆上喊叫,紋身姑娘跳下欄杆,從河裏将原溪拉出來,正看到河水裏他猩紅的鮮血随河水流走,沖淡,同那個女人躺在河底時擴散的鮮血一樣,一朵鮮紅的花,花瓣如輕柔的水母絲足。原溪沒使紋身姑娘為難,被女人攙扶着離開。
新婚妻子俯身将紋身姑娘從花草裏拉起來,紋身姑娘在欄杆上坐下,她扭着頭看原溪離去的背影,說“那個男人好熟悉。”丈夫推他,隐晦搖頭,她恍然大悟,驚叫起來“紋身姐夫!他正倚在那個女人懷中。”她一個人說着,嘟起嘴,陡然發怒“都是一樣的男人,看起來與哲順姐夫同是優雅的男人,果然行事風格一般無二。”她不滿,甩開丈夫阻止她說話的手臂,跺腳往家裏走。
紋身姑娘虛弱輕笑,胸膛劇烈起伏着,呼吸頗有些不順暢,但一切還好,她安慰自己“他仍是溫柔的原溪。”只是他與她之間站在彼此眼前,都感到一抹禮節性的疏遠,不是因為那個女人的出現,即使只是倆個人相見,也禮貌的站在最合适的距離,不讓彼此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她初時以為自己在瘾裏被折磨快要活不下去,此時才陡然看到真正內心世界破碎的樣子。那些期待遺失的苦痛與孤獨,又怎能比得上彼此之間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純熟連接如同它虛無缥缈的存在一般同樣虛無的隔斷更讓人悲傷。
沒有相見的再見,只是一個人的喟嘆。而真正的再見,沒有說出來的,讓紋身姑娘體驗到,自己從沒有說再見的勇氣與力氣。
新年年會後,不約而同,哲順內心中的世界陡然崩塌。處理的方式是停薪留職,聽到陳青的上司這個決定那時,哲順正低着頭在會議室的桌子裏與困意搏鬥,這個決定讓他驚出一身冷汗。理由是,年前那段日子,哲順的工作态度極大的不符合公司的要求,常有在正常上班時間不在公司工作的日子。而今,舊的一年過去,新的一年裏,最開端處,哲順在會議上無精打采,上司以為哲順需要一番徹底的休整。對此,哲順無力反駁,事實正如上司說的一樣,他已然連累到陳青這個當頭上司。陳青同樣被處罰停薪留職,但因她是一層領導,停薪留職後接手哲順的工作。陳青欣然接受,這顯然只是上司對夫妻二人工作态度不滿的一次小小的警告,用以安撫公司其他人,同時敲打陳青對哲順的縱容,也敲打哲順似乎堕落的上進心。
這樣一來,失去工作的哲順變成徹底茫然的人,陳青工作的時間,他一個人留在家裏,像是被鎖在盒子裏,呼吸的空氣如此稀薄。他常感到自己是一只受傷的野獸,需要時時對山林咆哮。不僅如此,空閑的時間裏,哲順精神世界的空虛,讓他一次一次不能阻止的想到紋身姑娘,想到名典小屋牆壁上那些古怪的花紋,幾天之後,他想到紋身姑娘的心緒,變成了思念,苦苦的思念。從最初相遇那朵百合與玫瑰的紋身姑娘,到欄杆上的鳥,黑暗裏尖牙的吸血鬼,到後來那些冷漠的,單獨的,孤獨的,失去愛情的紋身姑娘,突然都變成了哲順心裏的痛,像他終于有時間停下來整理自己,整理自己與紋身姑娘平淡而簡單的一切,才發現心髒上破了一個洞,流淌的全是為紋身姑娘的缺憾而流淌的淚水。哲順沉默着,回憶那些霓虹燈裏相遇的陌生女人,那些讓他只以為是孤獨與慌亂的情緒,在冷靜的思考後,全都變成了紋身姑娘那一抹冷漠的嘲笑,而一切藏在他心中的,仍舊是那一抹被他遺忘多次,卻依舊埋藏在心中的憤怒。因被紋身姑娘冷漠等待,而遭受無視的憤怒。此時此刻,哲順想到總是沉默的陳青,确信自己那些游離在城市霓虹燈夜色下的歲月是荒涼錯誤的歲月,他領悟到溫柔如水的陳青為何總是沉默,摯愛那本兒童讀物動物世界。但哲順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認真思索,輕易發現所有的錯誤皆因紋身姑娘而起。那些女人都猶如他心中埋藏的紋身姑娘,那些夜晚總是突生的孤獨與慌亂,皆因紋身姑娘。遺憾的是,哲順思索着卻不知道與紋身姑娘之間共同經歷了什麽,讓她在他心中這般沉重。
她是埋藏在他心中,導致一切罪惡的罪魁禍首。哲順開始責怨陳青,她是目睹這一切的人,卻從不阻止,從不為難。在工作之外,哲順終于以自我一身豐厚的學士冷靜的思考這個問題:愛情。
也瞬間明白,為何他堅信具有一切女人完美特質的陳青,總讓他找不到內心中那抹隐晦不明,卻無比渴求的純天然的原始快樂。一切開始在自私的占有美好欲望,接着養成一道适應溫柔笑臉的習慣,最後達成一道生活美好的本能。溫柔,溫暖,溫情!習慣,占有欲,順從生活!都不是愛情。而他不懂的,卻總在渴求的愛情,便是那個沒有理由偶遇的古怪女子,一朵高貴的百合,一朵熾烈的玫瑰,一只向往飛翔卻被抓住翅膀的鳥。哲順近乎忍不住認為,愛情:是不能□□的高貴,不能靠近的熾烈,肉眼見到內心便想要擁有而決不能擁有霸占的人。它越顯神秘遙遠,越是最珍貴的愛情,得不到就是愛情。哲順知道,那時內心裏在他不明了的情況下裝進了倆個人,就像在小壇子裏裝壇口一般大小的石頭,先裝進去一個觸底,後裝進一個壓在先前的石頭上,懸在壇子半中,從壇口看去的,只看到半空的石頭,卻看不到壇底的石頭。他突然對陳青産生一份惡意,一份責怪她眼見自己沉落而不提醒的怨責之後,從最初那些相遇的情景中重生出來的惡意,責怨她恰時的出現,擋住他還沒認清楚的紋身姑娘。他感到,那已經是他茫然心中的一場争奪戰,他在争奪将心髒交給紋身姑娘還是交給陳青的這場戰争裏,只看到了恰時完美的陳青,卻看不到紋身姑娘。
這大抵屬于愛情本源的争執:是一眼回眸能令人銘刻一生,還是如事件發展循序漸進能讓人無法自拔。
晚飯時,哲順與陳青相對而坐,因為哲順很長時間都乖巧的待在家裏,陳青總是歡喜笑着。哲順埋頭在碗裏,咬住一嘴白飯,陳青為了肚子裏的孩子已然吃完了許多飯菜,心滿意足靠在椅子裏拍胸脯。那幸福的姿态與輕笑聲,哲順聽來卻是□□裸的嘲諷。他将飯碗扔在地上摔碎,矗立在窗邊。房子裏陡然如才過去那場寒冬的大雪。
陳青走到哲順身旁,壓住他的肩,同情的說“沒事的,哲順。休息幾日,向上司認錯以後認真工作,沒事的。”
哲順擡手搭在窗戶上,忍不住心中那抹類如野獸的原始憤怒“你一直遠遠看着,像個旁觀者,看到我的茫然,失落,卻不救我。”
陳青感到懼怕,哲順讓她想起紋身姑娘看到河水沖走,那個發白的嬰兒。
她似存僥幸,卻又深深心死,問“想到紋身姑娘了嗎?”
“是的,該死的紋身姑娘。”
“一旦想到她是那個你願不顧一切娶她的女人,就無比開心。”
哲順從未如此想過,但陳青說出來,他心中一喜。話如他心中還沒勇氣做最美好的夢。
陳青說“我知道哲順長大了,是個大孩子,現在看來,哲順成熟了,是個大人。”
哲順說“為什麽遮住我的視線,又不願拯救我?”
陳青說“那是愛情,誰也無能為力。去吧!哲順,你是自由的。”
這一刻,哲順回頭,看到陳青,初是一朵潔白高貴的百合花,她正穿着粉紅色的長裙。
陳青說“紋身姑娘是一個孤獨的女人,你也是個孤獨的男人。我搶走的東西,現在歸還她。”
她在無奈苦笑,卻看不到她眼中有淚水的蹤跡。她轉身從抽屜裏拿出那盒扔掉又被哲順從垃圾桶裏撿起來又被她扔掉的藥盒子,放在桌子上,随後躺在沙發裏,端起桌上溫水。
她說“哲順,你是自由的,你值得一份真摯的愛情。”
哲順迎着夜色離開家,走在今夜霓虹燈格外鮮豔的城市中,一條蜿蜒的路,遠處昏暗看不到前方。他正猜測着,那盒桌子上的藥,陳青會不會和着溫水吞進肚子裏去,等同于他在猜測,夜深人靜的時候趕到名典小屋相見紋身姑娘會不會被她冷漠的趕出來一樣。他聽過原溪的故事,也見過小河沖走的男人女人,這不是不能承受的事,為了愛情,剝奪一個不知道什麽模樣,如何哭鬧的嬰兒的生命,尚能接受。
他來時,紋身姑娘還在欄杆上看夜空。顯然橋頭的燈光光華迷眼,她卻全然看不到,仍舊追求星空裏根本找不到在何處的銀白月光。
他問“紋身姑娘,夜深了,睡不下嗎?”
她側臉看了一眼,突然扭轉身體,趴進他懷中,哇哇大哭。膝蓋撐在筆直站立的哲順腰腹處,她像個河水撈起來的折凳頃刻間濕潤了他的肩頭。
“他來見我,帶着她。我知道他只是想來看看我,說幾句話就走,可是他來的太急,像是被她領來的孩子。他走了,摔的頭破血流,來不及對我說再見,我也來不及對他說再見。”她尖刻的哭着說,像是個忏悔的罪人。
哲順單手挽住紋身姑娘的短發說“沒事的,他早該從你的生命離開。已經很晚了,早該走的,沒事的。”
她只顧着哭泣,一動不動,嗚嗚聲猶如那時她根本沒學過的口琴聲,斷斷續續,戚戚瀝瀝。
她說“沒有說完再見,他走了,就像伸手拉出我的心髒,帶着血淋淋的它離開,我看到存在腦海中的記憶,随着心髒上滴下的鮮血,随意被灑在路上,汽車轟鳴過後,帶走它們,一點也沒留下。”
他安慰她“沒事的,紋身姑娘。他是早該離開的原溪,我愛你。”
她便哭的更深,似乎整個身體突然被從血肉包裹中抽走了所有的骨頭,癱軟下來。
“是的,紋身姑娘,還給我我錯過的愛情。”
她沒了聲音,沒有冷漠的讓他離開。
紋身姑娘埋頭躺在椅子裏,哲順靜靜在屋子裏煮咖啡,熱水水汽擴散開來,像在花紋牆壁上織好一層蜘蛛網。喝過咖啡後,紋身姑娘洗過臉,打開花紋牆壁上的門又重重鎖上,她躺在床上,留哲順在最初相遇的名典小屋,這個初春的凉夜,沒有給他一床溫暖的被子。清晨,陽光穿過拉起門簾的門框,射進來幾條溫暖如水波裏蕩漾的青苔,哲順走出小屋,站在欄杆前呼吸新鮮空氣,紋身姑娘在屋子裏煮早茶,沒叫醒他,他醒來她後也不說話,冷冷的。但哲順知道那不是冷漠,哲順感到很滿意。早早的時候,他們二人坐在小屋裏喝茶,紋身姑娘沒有準備早餐,沒有煮咖啡,也不是紅酒,而是老人們前來時她才想起用來招待的苦茶。
她說“喝完熱茶,出街去吃點早餐,然後回去。”
哲順扔掉了手中溫熱的杯子,離開名典小屋。但他沒有回家,徑直走到小屋後的小樓裏去,敲開王家老太婆的房門。
他說“老太婆,陳青總是擔憂你一個人的生活,讓我常來照顧你。”他擠進門裏,緊緊握住老太婆枯萎的雙手。
老太婆說“有心了,我很好,你們都是好孩子啊!”
只身前來的哲順在老太婆的家裏住下,與老太婆站在窗口看在名典小屋裏看不到的小河。屋子簡單幹淨,讓哲順感到舒适自然,事實上帶着些古老的味道,一應用品都帶着歲月沉澱的痕跡,他似乎能看到窗前的雙人躺椅上,老太婆與老頭子坐下來,迎着夕陽溫和的目光拉着手微笑。住下來,哲順再想不起那個容下陳青的家。
午後,哲順從窗臺裏看到紋身姑娘出現在欄杆上,匆匆跑來,在她身旁坐下。他不說話,紋身姑娘自然維持昨夜那抹眼淚裏悲傷無助的模樣,看着遠遠處蔚藍的天空。
久了一會兒,哲順厭煩了默默關注她似有淩亂的鬓發,同她說“我陪你去遠方看看吧!”
“遠方,我去過。”
哲順被紋身姑娘的話止住,接不下來。這時候,小樓裏突然傳來吵鬧聲,似有人舉起重錘在敲打小樓樓梯上的牆壁,小樓在顫動,名典小屋如是。
新婚丈夫舉着刀,從小屋後沖出來,作勢往橋對岸沖。身後一個白淨中年人将他拉住,壓在橋頭欄杆上。紋身姑娘扭頭看着那倆個長相有幾分相似的男人,多了幾分悲傷,哲順看到時,中年男人正一手壓住新婚丈夫手上的刀,一手往他臉上不停扇打。王家老太婆在窗口呼喊着,他二人仍舊如此僵持住。直到王家老太婆蹒跚走來,拉開中年男人,新婚丈夫喪氣癱坐在橋頭,嚎啕大哭。
叫嚷着“今天,我定要殺死他。”
中年男人同是一臉如新婚丈夫的憤怒,卻多一份對兒子的不滿與痛恨“毫無疑問,你能殺死他,但你也得償還他的性命。自然你是全了一口惡氣,足夠暢快,卻要我替你背負這份罪名。”
“一命還一命,值得的,老爸。”
這是第一次紋身姑娘見到這個男人,他身旁沒有同他新婚的女人。不久前仍在祝福他們的孩子,老太婆與紋身姑娘的刺繡正挂在他們家中客廳的牆壁上。紋身姑娘算是最熟知他們生活的人,那些如幼稚孩童般的歡聲笑語,争吵時全武行似的拳打腳踢,嚴重時紋身姑娘見過這男人拿着個鍋子威吓女人,但往往不多時,他們又糾纏在一起如孩童般歡笑。而今天,那個女人不在,男人舉着刀定是要殺死一個男人的。中年男人經老太婆一番勸慰,無奈妥協,随她走來紋身姑娘的小屋休息。橋頭那個男人身旁放着刀,爛泥一般趴在地上,似乎沒了生氣。
老太婆煮了茶,不讓紋身姑娘進屋,詢問中年男人發生的事件。
他苦澀說“那姑娘走了,不願和他一起生活。”
老太婆說“哪能說走就走的,恐怕還是小孩子胡鬧,她懷着孩子呢!再說了,他們結婚了,是萬萬不可能随便走的。”
男人說“這事還得怪我,兒子被寵壞了,也沒什麽人生目标,整日渾渾噩噩的像個一直長不大的孩子,我與妻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