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1)

裹着寬大浴巾,紋身姑娘坐在沙發裏點燃先前扔掉的煙,再吸了一口。她将煙霧從空間裏抓到手中,放在鼻尖嗅,手中只有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原溪蜷縮在被子裏,一動不動。這時候紋身姑娘想,在他身旁安睡是件多麽奢侈的事。看了一眼時間快到淩晨三點,紋身姑娘抛下所有複雜的情緒,鑽進被窩裏。她先前忍不住為這樣的相遇到此刻停在一個溫馨的房間裏沉默,感到悲傷,是的,再次相遇,原溪已經不再是第一次離開他的原溪,她也不再是那個沉浸在失去裏的紋身姑娘。他們之間已經有了幾次難忘的重逢,重逢之後确定彼此仍然是內心中唯一放不下的摯愛之人。但這次相見,有了不同的味道。如第一次重逢一般,他們之間像是再次變得陌生,沉默寡言,彼此的接近都帶着嘗試,試探的意味。當然,他們都無力阻擋這些熟悉的過程後,同樣熟悉的劇情,但紋身娘想,為什麽不能像倆個深愛的人,越過萬水千山終于相見,簡簡單單的相擁?無論是哭泣還是歡笑。她感到,她心中的尊嚴與驕傲,遠遠的躲在某一處角落裏,觀望着,沒有丢失,而原溪更甚,沉默像是彼此的賭氣,定要分出來是誰先對對方低頭。

她記得離開後第一次相遇,不在名典小屋的橋頭。大概是五月,天氣微涼,這座城市連續下了幾日雨,導致初夏迂回到寒冬裏去。原溪陪同朋友前來治病,那是他新婚後的第二個月。他說不方便離開朋友身旁,但表達如同今夜般渴望相見紋身姑娘的決心。

他說“你不能前來見我嗎?”

紋身姑娘第一次崩潰了,在此之前他們之間留下的都是對彼此的責怪,已然像是愛情真正逝去的樣子。她突然在這個留下自己一個人的城市聽聞原溪的消息,靠着桌子一個人哭泣許久。

她說“如你所願。”事實上,紋身顧念知道自己的回答驕傲而冷漠,但她打算如此,只因離開的人是原溪,她面對他時則可以擁有這樣一份驕傲,類似于他們雙方承認錯的人是他,而他渴求見她就得像是祈求她同情他。但對于紋身姑娘自己而言可不是這樣,她心中對自己無奈的說“如你所願,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但到了今夜,紋身姑娘已經确定,愛情的對錯不是由誰先離開作為判定準則的。唯一的準則是,誰在這份愛情裏無法自拔,誰就是錯的人,得向對方地下驕傲的頭顱。

紋身姑娘趕到時,夜裏正下起大雨,她對這座城市的熟悉程度有限,隔着一條街躲在一處屋檐下躲雨等待原溪,看着眼前耀眼的店門,許久之後也沒有見到原溪,後來才知道,隔街有同樣的一家店。她浪費了許多時間,終于見到原溪。原溪責怪他笨,她便傻乎乎的微笑着。那夜話很少,大概僅僅簡單的問起彼此有沒有吃飯,原溪說他需要修剪頭發,去了理發店裏,紋身姑娘蹲在理發店外的臺子上,遠遠看着。大雨停了,還留着幾點雨星不時落下來,夜深時空氣冰冷,紋身姑娘身上很快布滿雞皮疙瘩,但她蹲下來不再動彈,任由雙腿在自己的深刻感知中漸漸失去知覺。她想,這樣的相遇如果倆個人只是歡笑,那對于她來說是不公平的,她承受了太多的孤獨與痛苦,至少需要一次倒在他懷中肆無忌憚的哭泣來釋放憂郁的內心。所以當他仍然歡笑時,她得想個法子,讓自己看起來很不好,如果他懂得她心中的不好則是最好的結果,如果他總是粗心的原溪,看不到她微笑後苦痛的內心,那就讓他看到她身體的不好,像是生了病,換回一分關心也好。

她遠遠看着原溪,理發師在他頭上作弄着,他的側臉仍舊像是在微笑。之後,原溪焦急趕回酒店,生怕酒店裏等待的朋友擔心或者産生某種針對他的惡意猜測。紋身姑娘默默随他回到酒店樓下,麻木的雙腿不屬于她,她突感自己快要站不住,這本是僞裝想要換取原溪關懷的病态,變成真正的病态。

原溪問“怎麽了?”

她如實回答“蹲的太久,天氣涼,雙腿失去知覺。”

原溪說“在酒店開一間房間,今晚住下。”

她仰頭看着高大的酒樓,幾乎快要忍不住哭出來,她說“不用管我,這是我的城市,送你回去,我就回去。”她鼓起勇氣擁抱原溪,這個陌生的仍舊那麽完美的男人。他仍舊是她的原溪,雙手停在半空裏,顫抖着,終于在她越拉越緊的雙臂裏将她深深擁住,在她肩頭默默留下許多淚水。

他說“回去吧!好好的做自己,遇到一個好的男人,把自己嫁出去,不要再想起我,挂念我。”他轉身離開,紋身姑娘臉帶悲色,急走了倆步再次将他擁入懷中。

她感到自己的胸膛漸漸暖和起來,說“回去吧!再見。”

他說“你呢?”

“再見。”

原溪轉身回去酒店,紋身姑娘注視着他走進酒店大門,身影消失。她在路邊坐下來,埋下頭,長發淩亂撒下來,遮住她的臉,也遮住她捂臉的手。她仍有期待,像個貪婪的孩子。埋頭許久之後,原溪再次出現在她身旁,坐下。

她微笑,他還是不能殘忍扔下她。

原溪說“幹嘛呢?”

她說“你回去,坐一會就走。”

她再次擁抱他,這時朋友發來信息催促原溪回去。紋身姑娘便讓他走。

他說“你回去呀!”

她說“我很堅強,你先走。”說着,擡起手臂,對他握緊拳頭示威。

她在路邊坐了很久,本因為雨天稀少的路上行人漸漸一個也看不到,只留下安靜長街,一眼看去在路燈裏筆直通向很遠的地方,黑暗裏。

紋身姑娘仍有期待,默默數着這份期待全都落空。她一個人沿着長街走,走了很久很久,走進黑暗中自己從沒見過的這座城市。路邊公園裏,在長椅裏坐下,才能自由的哭泣。

後來許多日子,原溪因為雜事來過幾次,她都知道,只是再沒有相見過。紋身姑娘對此很滿意,他們像絕不相見卻在急速發展情感溫度的戀人,躲在陰影裏凝視彼此。直到紋身姑娘受到老太婆的傷害,他們相見,相擁,徹底回到最初的樣子裏去。小心翼翼的,禮貌的,優雅的,重複最熟悉的記憶。

紋身姑娘躺在原溪身旁,原溪轉身,撐起被子的間隙裏,紋身姑娘看到他堅實的胸膛。她不禁覺得他可愛,總是這樣無遮無攔的随意樣子。

他說“被子不夠厚實。”

紋身姑娘試了試房間裏的溫度,再試了試被子“你在路上受了凍?”

“車裏溫度不夠,雙腿凍得麻木。”

紋身姑娘一只手拉着身上随時可能滑落的寬大浴巾,往壁櫥裏拉出來毯子。

“毯子看起來單薄,作用不大。”她将毯子對折,壓在原溪撐起的被子上,替原溪拉好被子邊角。

他說“鐵定是好的。”

紋身姑娘再次躺下來,頭枕在各自的枕頭上。

紋身姑娘說“累了,早些睡吧!”

他說“嗯!快睡着了。”

她感到慌亂起來,心中還有千言萬語要對他,只能對他說,而他總能輕易睡去,不只是說說而已。

他說“不說話嗎?我明天走,不再回來見你。”

她便挪着頭,靠近他的側臉,埋頭在他的耳邊與脖子中。手壓在身下,在他脖子裏用力呼吸。小心翼翼,試探着,将手像是無心的放在他胸膛上,輕撫他的溫暖。她便感到自己似乎将要流下淚水,慌忙将原溪緊緊擁抱。原溪迎頭穩住她的嘴唇,她小心翼翼的回應,咬過他的上下唇,舌頭來回擦過他的牙齒。淺淺接觸後,她扭開頭,重新平躺。他怕冷,蜷縮在被子裏,可紋身姑娘自己的身體才是真正的冰冷,他常常冰冷的腳丫子,在說着冷的時候,放在她的小腿處,溫暖的像一個太陽。

“你才是真正的冷。”原溪說。雙腳夾住紋身姑娘冰涼的腳丫。

紋身姑娘扭頭吻他,他便激烈的回應她的吻,似乎要将舌頭伸進她的身體裏去,舔食她的心髒。紋身姑娘便不願讓他的陰謀得逞,反将舌頭壓過去,欲要先吸食他的心髒。但片刻之後,紋身姑娘扭回頭,平躺下來。她想到他們的愛情,是這個世界上最深刻最純潔的愛情,而現在因為這份愛情,卻無力抵抗将再次發生的錯誤事件,她感到深深的哀傷。今夜的相見,一切如常,可是她心中藏着千言萬語要與他說完,可是直到此刻,他們都像是彼此的客人,禮貌性質的對話,這多麽可笑。他們擁抱着擠在被子裏,蜷縮起來。

如是為了重新記住這具身體的模樣,倆個人重複回憶過去這件事,忘了靈魂,精神裏渴求的是什麽,那便只好如此靠近。分不清楚冬夏,總感到冰冷,則奢求,渴望不屬于季節溫度的溫暖,擁抱帶來的,留下的。紋身姑娘對此已然不屑一顧,但又毫無疑問的是,她從拒絕不了任何,任何原溪關于自己的訴求,任何自己關于原溪,似有似無,想不起來卻的确藏在本能裏的訴求。即便她一邊哭喊着處在絕望中想要遺忘,卻找不到說再見的勇氣。

身體的回饋大抵如此,如是饑餓之人飲食一刻,突然察覺到自己并不是自我感到的那般饑餓。紋身姑娘看着他的臉,想起了那些孤獨的歲月中,瘾在發作時驚喜收到他的消息的自己,都像是被拯救,在瘾裏得到滿足的,願意死去的人。

她想,他們之間隔着一場沒有言語沖突,沒有隐藏謀劃,甚至沒有理由的戰争,到此刻,雙方都是失敗哲,但誰都不願意承認這份失敗。似乎願同時随身腐爛,但又掙紮着想要快樂的,遺忘彼此後單獨的活下來,又不能遺忘,于是不腐爛,也不遺忘,倒像是如此反而獲得更多快樂,仍然活下來。

她平靜的,近乎于輕視小瞧的目光看着他的雙眼說“你滿意嗎?”

他表現幾分嬌羞,微微扭開頭。

她再問“客人,你滿意嗎?”

他伸手遮住她的雙眼,同時扭開頭,不讓她看到他的臉。

她推開他的手,壓在自己的胸膛上,吻過他的嘴唇,深深凝望他的雙眼,再次問

“你終于感到滿意了嗎?”

原溪沒有回答,承認自己是失敗者,微眯着眼。他或許沒聽到她在詢問的問題。

她平躺下來,仍舊輕撫原溪的胸膛,溫柔說“很晚了,睡吧!”

原溪閉着眼說“已然睡去了半截,你有許多話要說嗎?我眨眼就能睡得很深。”

她說“是的呢!”

“說吧!”

“我能不讓你睡着嗎?”

原溪深深睡去,紋身姑娘側身倚在他身旁,安靜凝望他的側臉,小心翼翼說“原溪,我愛你,不簡單,不繁絮,如此而已。”

她感到沉沉的困意,雙眼裏幹燥着在拉扯,微微疼痛。但靜靜躺着,閉上雙眼,卻不能睡去。腦海裏空蕩蕩的什麽也想不起來,想不起來自己一個人的孤獨,承受常常發作的瘾的痛苦,也想不起身旁的原溪。卻想到這句“我因為愛你,所以常常想跟你道歉,我的愛沉重,污穢,裏面帶着許多令人不快的東西,比如悲傷,憂愁,自憐,絕望,我的心又是這樣的脆弱不堪,自己總被這些負面情緒打敗,如像在一個沼澤裏越掙紮越下沉。而我愛你,就是想要把你也拖進來,卻希望你救我。”她看到此時安睡的原溪,肯定這就是她愛情的樣子,可她卻又更深處止不住的失落,不僅僅只是常使人難以存活的負面情緒。她感到原溪正在緩步離開她的精神世界,而愛情的所有卻被她圈在精神世界裏,與生活,與身體無關。大約這時只能用嘆息這種普通的形狀來形容她自己,她想“我需要你的拯救,甚至可以不要尊嚴與驕傲的苦苦哀求你,但正像是你總說起你的悲傷故事,讓我不得不憐憫你,呵護你,你卻從不問起,我怎樣在愛情裏活下來這件無比艱難的事,你即使被我拉進來,也讓我感到絕不是前來拯救我的,不與我一同下沉,也不将我拉出來。即使拉出來後,你可以當做陌生人一般從容離去,你也是不願的。”但這樣想來,似乎他是個冷酷無情的陌生人,沒有拯救她的義務。她不能将他想成這個樣子,轉而相信“你只是不能如我一般記住你所有的故事與情緒一樣,記住我的悲傷與情緒。這正是我的驕傲與尊嚴留下來的負累。我從不展現我的軟弱,無助,孤獨,絕望,常常看起來堅強,所以才讓你産生了錯覺,以為離開你,被你扔掉,對我而言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她時時逼迫自己入睡,反而忍着雙眼的疼痛越發清醒,能聽到原溪不那麽平順的呼吸聲,她輕撫着他額頭的短發可憐他。生活定然有太多的阻礙與艱難,才使他睡時的呼吸沒有了曾經的平順。紋身姑娘不得不克制自己将原溪叫醒的沖動,她的幻想鋪陳開來,幾乎将她淹沒。她固執的以為,原溪不應該如此從容的睡去,至少需要暢談這像是贈予一般的夜晚,與她擁抱痛哭一場。

但他的呼吸已經不夠平順,她不能驚擾他。

也許比他們的相見更加艱難,隔壁房間在紋身姑娘半夢半醒之間似才住進了人。她靜靜聽着人聲,像是一個久遠的夢,站在很遠的地方看着陌生的人,聽到他們的聲音,就知道他們的模樣,男的大概是短發平頭的粗壯漢子,女的應該是個瘦弱嬌小的病态女子。紋身姑娘知道自己快要睡着了,忍不住為這古怪的想法發笑。間斷裏似乎隔壁房間除了男女之外,還有模糊的聲音,似乎是一個小孩和一個老人。随即走廊上輕微吵鬧起來,似在搬動沉重的物體撞擊地面,不一會便安靜下來。

紋身姑娘頭頂着牆壁,聽到牆壁裏傳來嗚嗚的哭訴聲,聽得不夠清楚,大約那女人哭泣的時候把頭埋在被窩裏的吧!

“他死了,我沒想到他會這樣死去。”女人說。

“總會死的,不死于意外事件,也會很快死于重病。”

“不!他死了……”女人便将話說不完整,持續嗚嗚哭泣着,走廊與房間随着她哭聲的散去,徹底安靜下來。

窗戶被倆曾厚重的窗簾遮掩,紋身姑娘仍舊看到紅綠燈光在窗簾上來回閃動,她估摸這,天很快就亮了吧!夜深人靜的時候,街道上常會吹一陣無論夏天還是冬天都足夠凍人的風,然後,天就亮了。

她便安然躺下來,背對熟睡中的原溪,與他在床鋪間留下一道空格,注視着眼前的單人沙發,沙發裏搭着原溪的黑色長外套。這時,隔壁房間傳來一陣□□聲,女人的,輕柔的,舒暢的,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開門吱呀聲,初聽像是一股莫名的悲傷絕望裏的哀嘆,紋身姑娘毫不猶豫的選擇相信,她在對這個充滿死亡與分離的世界求救,她或許感到活着是多麽難以忍受的孤獨與痛苦。但不是這樣子的,紋身姑娘扭轉對她才生氣的這道憐憫,同時同情她,如同情夜深裏難以入眠的自己。她的□□是重複的單音節嗚嗚聲,一直沉默中靜聽着,也總似有哀傷苦痛的韻味,但紋身姑娘知道,那或許只是她喉結裏的聲音本身的線條感,使人感到悲傷的是她的聲音,而不是她的情緒。事實上,紋身姑娘知道,這聲音裏所有的悲傷痛苦,似海綿被艱難壓進本容不下它的瓶子般令人沉重,但那只是符合她此時心境需求的自我安慰,用這個沒看到的女人的悲傷與痛苦安慰自己的悲傷與痛苦。而女人真正的情緒應當是一座爆發出來的火山,她□□着的悲傷聲音漸漸變得尖銳,變得高亢,釋放聲音本身的線條感之外的愉悅,暢快,另類死亡的氣息。聲音的節奏也從初時春風細雨般的柔弱,變成夏夜暴雨般的躁動,她哭泣,紋身姑娘似乎看到她眼中淚水嘩嘩流淌過臉龐,滴在白色床單上。但她到底經歷了什麽,感受到什麽呢?也許,她只是感到一些沉悶,簡單的吼叫而已。

聲音戛然而止,紋身姑娘能判斷,女人應當是被男人用手捂住嘴。她不禁感嘆,捂住嘴,窒息而亡,是個美麗的死亡方式,瞪大雙眼能夠看到手的主人,感到自己掙紮扭動的身體。她忍不住嘲笑牆壁後的男人女人,本也注定是一夜總要發生的身體糾纏,為何先要說起別人死亡這種沉重的事破壞氛圍。他們遠遠比不上她,與他溫和從容的沉默。

男人似帶着責怪的口吻簡單說過一句話,紋身姑娘沒有聽到這話裏的一個字,女人又繼續一陣輕柔的嗚嗚聲,紋身姑娘幻想着,大體像是一個緩慢而又規律的動作裏,女人像個會鳴叫的玩具,男人用力往她身上捏一下,她便鳴叫一聲。男人發覺這玩具甚是有趣,不停捏動,她便不停鳴叫。紋身姑娘憤怒起來,對這牆壁用只有自己能聽聞的聲音問“你們先前說起死去的那個男人呢?悲傷與痛苦都是女人博取男人同情可憐的方式嗎?”說完,不由輕笑,對原溪沉默的臉說“哪怕是一份同情與可憐,你也深深藏在心中,不讓我察覺。”

早晨醒來時,因為厚重窗簾遮掩,紋身姑娘以為自己沒能睡着,半夢半醒間到了黎明,看一時間卻已經九點。她起身走到床邊,将窗簾拉開一道縫隙,窗外的城市已然是光明的白天,只是天空不如昨日幹淨,多出許多牽連起來卻各自單薄的雲。她回到被窩裏,繼續凝視原溪睡臉,讓自己處于悲苦的情緒中,這樣做讓她感到自己很可憐,需要他的幫助,但沒有真實意義,只是看到他默默的看到他,不再與他像最熟識的放在彼此生命中的人,她為自己感到悲傷,不是因為他,卻是因為與他即将真正逝去的愛情。過一會兒,原溪醒來,側臉看到她正愣着眼,他滿足溫柔的笑。

“什麽時候醒的?”

“很久。”

紋身姑娘蜷縮進原溪懷中,她想自己終于可以認真的痛哭一場。但很快,原溪又深深睡去。紋身姑娘繼續凝視她,凝視他的後背,脖頸裏一片散亂的毛發。十二點,原溪被消息驚醒,因為工作上的事,他看起來仍然困倦,卻不再能睡去。紋身姑娘趴在他懷中,靜靜等待他處理重要的事,他不時與紋身姑娘說一句話,內容大概是“這工作真是煩人的緊,或許我得急着趕回去。”紋身姑娘見他焦急,耐心安慰“定然不是大事,常常聽起來吓人而已。現在還是假期。”他說“你可不能小看。”原溪處理完事物,時間到了一點,紋身姑娘輕撫着他的胸膛,她想“他是個很長時間內肉體欲望都得不到滿足的男人,離開我之後,在所有不相見我的日子裏。定然在這句身軀裏積累了太多的欲望,躺在我身旁時,總是像是一個裝滿水的罐子,得把罐子裏水盡量倒出更多。回去以後,就能擁有從容面對生活的勇氣。”她吻上原溪,原溪說“時間不多了。酒店退房時間倆點。”原溪熱烈回應他的吻,被他壓在身下,但這時,紋身姑娘陡然失去了欲望,她想“這一切得由原溪開始,若是由自己開始,則像是□□裸的□□,與愛情無關。他陪伴一個欲望冷淡的女人,想要發洩欲望,由他開始,才比較容易安撫愛情。”她突然喪氣的躺倒一邊,原溪不滿責問“怎麽了?”她說“沒什麽。”原溪似乎生了怒意,冷漠着,一動不動。

紋身姑娘停頓片刻,沒有感受到她想要體會的那種倆個人一同悲傷的情緒,留下來的全是冰冷,她感到恐懼,害怕原溪如記憶中那般,生氣的時候對他不理不睬。她微笑起來,拉動原溪胸膛上的手臂,被甩開後,雙手套住他的脖子,想要将他拉進懷中,他仍然不動,她只得爬到他身上,固執扶住他總要扭開的頭。

她說“我的時間不多,不要沉浸在沉默與憤怒裏。”原溪仍舊扭開頭,臉上卻柔和幾分。紋身姑娘多想在自己臉上打一個耳光,她感到尊嚴與驕傲,都像是紙糊的窗戶,在他面前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卻又如此真實的存在着,她還得為他留給自己不多的時間,而祈求他不要荒廢,卻不能祈求他留下多一點的時間。她常常想到給予他自由,絕不成為他的束縛。原溪繼續處理緊急事務,很快便忘記了紋身姑娘引發的不快。紋身姑娘仍然默默靠着牆壁,嘴中咬着牙刷凝望他的側臉。

她說“昨夜一個人靜靜聽到隔壁房間女人的叫喊聲。”

他說“什麽叫喊聲?”

“大概那個女人死了一個重要的男人,在哭泣叫喊呢!後來大概被一個男人毆打。”

“毆打?那不驚動周圍嗎?我怎麽不能聽到?”

“他們做我們做的事,我從來也沒想起要叫喊。你睡得正深。”

“你呀!總是做這些下流的事。”原溪嗤笑說。

“我覺得挺悲傷的,不是下流。”

“死去一個男人嗎?像我一樣?你如那個叫喊的女人才好。”

準備妥當,他們離開酒店。紋身姑娘感到迷茫,白雲散開後仍然是個蔚藍的天空,陽光讓人懶洋洋的。

“去哪裏?”

“吃飯。”

“想吃點什麽?”

“我随便吧!”

“吃完飯呢?”紋身姑娘問。

“上次你愛上吃蛋糕,我領你去買。”

“什麽時候走?”

“吃完飯慢慢想,下午六點以後怎麽樣。”

六點以後很好,她初時以為他醒來後就會離開。

“我不陪你吃晚飯。”他說。

她便沉默。挽起他的手臂沿着路沒有方向的走,往那賣蛋糕的店走。走了不久,原溪走不動,倆人乘車直往蛋糕店,很快買好蛋糕,走出來在陽光裏坐下。原溪繼續忙碌緊急的事,一邊嘻嘻笑着吃新買的水果,撿起一顆殷紅的對她說“你看,這顆像是心髒的樣子。”她說“我替你選的,自然有特別的意義。”他扭開頭笑,說“不太好吃,不那麽新鮮。”她說“認真吃,來自澳洲的,路遠不新鮮可以諒解。”他說“來自澳洲的,那我認真吃。”将他的手與心型的水果,水果盒一起拍照。坐了許久,紋身姑娘總感到雙眼忍不住的酸澀,她常常迎着陽光,蔚藍的天空卻被錯以為嘩嘩下着大雨。她多想狠狠對他說“這不是我想要的相見,我們的談話裏沒有我們,你離開吧!去見你的朋友。”但能如此想起來,卻沒有對他說出來的勇氣。原溪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他說“我六點以後離開,還有許多時間,我們怎麽辦?”她說“往回走吧!”

“去名典小屋嗎?”他問。

“去嗎?”

紋身姑娘領着原溪往來時的方向走,走的極慢,原溪拒絕與她回到名典小屋,她便沒有了方向。而且總感到雙眼的酸澀,她需要小心的止住淚水,讓她失去了快樂,那些遐想中只要擁有原溪就足夠的快樂。

她不禁說“我有一道莫名的預感。”

“是什麽呢?”

“也許,這是最後一次相見。”

“或許吧!”

“你不會為此感到悲傷嗎?”她說。

“那代表着從此以後,你再也不聯系我。”

“我可能做不到。”

她在不那麽快樂的時間裏,領着他在街道中重複循環的走着,始終在一片街區裏,走到腳底疼痛。原溪不願走,她停下來,與他坐在路邊,吃新買的蛋糕,分給原溪一塊,然後将剩餘的默默吃完。原溪說“餓了嗎?”她看看時間,下午五點半,她突然慌亂起來,不那麽快樂的時間似乎感到她的不滿,悄然間急速流逝,待她看到時,便讓她後悔不已。她說“你說,不陪我吃晚飯。”原溪說“我答應和朋友一起吃飯。”她說“幹嘛問我。”原溪說“我看看時間,現在還早一點,我七點出發離開。”她頓時感到滿意,開心起來說“為什麽突然延後時間?”原溪說“我告訴他,今天到,算起來七點是最合适的時間點。”紋身姑娘恍然大悟,沮喪感到一道悲傷說“既然能騙他今天到,為何不能騙他明天到?多留給我一天也好。”他說“我不是為了來見你而來的。提前一天刻意留給你,留給我們。”她深切的悲傷起來說“偷偷的來,像是做賊一般嗎?我們有過做賊的日子。”他說“你剛才對我說,這也許是最後一次相見。你說,留給你的時間不多,很寶貴,于我同樣,你卻在荒廢。”

紋身姑娘抖擻精神“那我們吃晚飯。”

“吃什麽呢?”

“最愛吃的。烤肉館,鐵板燒。這一次三只鮮蝦,我一只,你倆只。”

“幹嘛非要這樣?”

“我覺得鮮蝦美味,你覺得非常美味。別的地方沒有,你多吃一只,留作紀念。”

原溪挽起紋身姑娘,紋身姑娘便滿意起來。靠近他懷中,像一對嬉笑的戀人。許久沒來過這個地方,他們走到記憶中的地點,看到熟悉的高樓,卻沒一眼看到熟悉的店,都忍不住擔憂店關門,原溪說“怎麽辦?”紋身姑娘尤為苦惱,若不是這家熟悉的店,這頓晚餐頓時讓她想來沒有了欲望。她焦急尋找着,在大樓臨街鋪面精密相連的店鋪中分辨,似乎那店真的關門了。原溪仍問“怎麽辦?”她說“找不到就不吃這頓晚餐,你走。”但幸好她堅持往前走,找到了熟悉的店鋪,拉着原溪走進店裏坐下,就像回家,她當這家熟悉的店,每一道菜都是為他們二人量身定制,就像昨夜那間酒店的房間。

失去那份愛情的人,一旦重逢,常常一起走在回憶裏,偏執追尋那一處不會存在的家。

菜仍然是熟悉的味道,卻沒有了曾經的歡笑,她偶爾說幾句有趣的話,他淡淡接下,像是久長的時間裏終于說完了人生裏所有的話語,此時交談變得正式,變得無心。她固執找到這家熟悉的店,吃熟悉的東西,卻找不到最熟悉的記憶。是的,她悄悄承認:記憶是有保質期的,一旦從密封的盒子裏取出來,很快就會變質腐爛。尤其如他們這般,常常将這份記憶重複的循環踐踏,它或許仍然是一份不被忘記的記憶,卻已經失去了它裝在盒子裏那時,擁有的神奇力量。

這頓類似原溪附贈,而顯得無比珍貴的晚餐,猶如昨夜她無比期待的相遇,嘗過一些美味的菜肴,沒留下更多她渴求的東西。店門外,夜色靠近,吹起冷風。她替他拉好衣衫,他自然挽起她的手,任她擠進懷中。

原溪說“走了嗎?”

紋身姑娘說“走了嗎?”

他看看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到七點。”

紋身姑娘看這包圍城市的高樓,突然想起這片街區不遠處的地方,那裏有一處沒進去過,路過時看起來無比優雅的咖啡店。咖啡店後是個大商場,商場前有寬大的廣場,廣場四周種着美麗的香樟樹。她說“還有一個常路過,沒去過的地方。”那像是回光返照,她驚鴻一瞥尋找到的生機。到了商場後,紋身姑娘拉着原溪沖進去,避開廣場上的冷風,原溪四處看着,責怪紋身姑娘“這裏藏着個好地方,你從沒帶我來。”“我也是後來才發現,與別人來過一次,留下些記憶。”他驚奇問“與誰來?”她說“一個女人,看電影。”他揶揄說“生活挺美好。”她說“倆個女人嘛,像瘋子一樣。”很快偌大的商場走完,一件東西也沒買到,倆人失望往廣場上走,夜色臨近,七點這個準确的時間已然在眼前。紋身姑娘看着廣場前路中的車流,會有一個人領着他離開。她便希望她快些走,而不是留下來,與她說許多她沒有興致的話語,她隐藏着在內心中等待了一天,不時嘗試開頭,但他都避開了,不與他說起他們之間的故事,他像個懼怕悲傷,懼怕故事,懼怕記憶的膽小鬼,不留痕跡的避開了她的悲傷,她想要同他說的故事,回看的回憶。但他走了一天,真的累了,拉着紋身姑娘在廣場邊緣的木凳上坐下,緊挨着餐點店,店門前杵着一盞路燈,圓形的燈罩,白色明亮的光。原溪說起工作上的事,興致勃勃,紋身姑娘從容他交談,微笑,不讓他知道她的失落,悲傷。她說着自己本不想說的話,與他争執,辯論,看起來無比火熱,但她希望他離開,離開後重新回來,換一個悲傷的樣子回來。

最後原溪說“七點,走了。”

她起身送別他,在廣場前攔下一輛車,上車前原溪鄭重說“我得留幾天,但不會再來見你。”

她說“放下心來,我不會打擾你。”

原溪上車離開,紋身姑娘遠遠看着,她仍有期待,但他埋着頭,沒再回頭,不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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