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章
醒來後,她埋頭痛哭。
是的,就算只是一場夢,若如她心中一般留下這份愛情,那也是一個謊言。
紋身姑娘看到昨夜很晚時候原溪傳來的消息,他說“在幹嘛呢?”
現在,紋身姑娘回複原溪“回來後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一不小心睡着了。”
原溪沒有回複,她早知道。
如同知道原溪很難從她的笑臉裏分辨出來她隐藏的悲傷,他仍然不會明白她說的話,她話中想要告訴他的秘密。她不禁嘲笑自己“他總是個粗心的人,從來也沒有空閑時間與多餘的精神來理解自己。”但往往忍不住祈求他明白她不能說出來的悲傷秘密,總如簡短發作而周期變得雜亂無章的瘾一般折磨她。想要告訴他:你知道嗎?能不能留下一份時間,在你悲傷的生活裏留下一份時間,不僅僅只是思念我的溫柔,咀嚼我們美好的回憶,試着思考,想想我微笑背後的意義。我是被你抛下的女人呢!許多年都是孤獨的一個人,能找到快樂嗎?思考我對你說的話,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不小心睡着了。可我多久沒有用不小心的方式睡着了呢?是的,很久。如果你記得那些我與你說起的閑話,閑話裏我告訴你我常常睡不着,你就應該知道,你對我的意義是多麽重要,而你的離開是多麽殘忍。
昨日,紋身姑娘似毫不在意的對原溪說“你們生活的樣子真讓人感到無趣。”
原溪問“哪裏無趣?”
“像是粗鄙的野人,毫無禮節。”
“怎麽會這樣呢?”
“或許有所偏差,但以我的感受來說,你與我交談,遠遠的看不到彼此,總能突然在嚴肅的話題中失去消息,沒有再見。大抵是因為你與他生活的樣子如此,所以你已同樣的方式與我交談。這使我感到很沮喪,即使是陌生人,也少不了這份理解。無論因為怎樣匆忙的事,你若不願與我交談,應該先說再見。”
“好的,我記住了。”
紋身姑娘不禁厭惡自己的虛僞,為什麽不能吧心中想要告訴他的話,對他的不滿簡單直接的說出來呢?告訴他,我不在乎你對我禮貌或是不禮貌,但我對你突然的失去消息感到恐懼,無論我們正在争吵使你感到煩惱,或是我們正聊起回憶溫柔而唏噓,你若離開,都應該對我說再見,而不是留給我沉默,讓我自己遲遲知道,你離開了。結局對我而言都是一樣,都将領我感到失落,沮喪。但不同的是,你說過再見,失落僅僅只是不能與你交談的失落,絕不參雜你了無音訊的悲傷,與類似于再次被丢棄的慌亂。
她想這就是愛情的樣子,猶如洪水裏的漩渦,掙紮的人定然會被漩渦淹沒,而無意者,大有可能逃出來。
她只秉承心中堅守的底線,絕不讓他感到為難,哪怕可能有一丁點的束縛他,所以連自我快要無能承受的哀傷都不讓他知道,如果他沒有表現出來想要了解,并安撫她的溫柔,或是如同她一般的哀傷。對于紋身姑娘來說,這并不是一件真正悲傷的事,在重逢的倆人世界中,她知道他生活裏近乎所有的離奇故事,而他對她一無所知。固然是因為她表現出來的堅強,與刻意遮擋這些過于黑暗情緒的緣由,但也同樣由于他不如她擔憂他一般擔憂她,或者不如她愛他一般愛她,或者假裝仍深深愛着她。她确定,如果他在問“你的苦痛呢?所有的一切都不要對我隐藏,告訴我。”而她堅持說“我很好,不用擔憂”時,他像醫院裏隔着門縫時說“說出來,全部。”她會忍不住哭出來,嚎啕大哭,不在乎花了臉,不在乎鼻涕流進嘴裏,重重的捶打他的胸膛說“這份一個人堅守的愛情,我想守護它,使它總是簡單幹淨的,被人嫉妒,但我快要活不下去,那些夜晚……”等等所有她孤獨品嘗,所有撕扯心髒的瘾。
她坐在欄杆上發呆,看着清晨裏蔚藍的天空,不禁想要問“為何昨日清晨,飄來許多雲,吹着冷的風,讓人以為變天了呢?”而後想到自己說“我有預感,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相見。”後來原溪也曾無心重複“你說,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見呢!”他大概正拉着她疾走,因為什麽有趣的事發笑。
原溪離開已經倆天,同在一個城市不那麽遙遠的距離,了無音訊。哲順提着酒瓶,在她身旁欄杆上坐下。
“幹杯,紋身姑娘。”
她看了一眼倆鬓雜亂濃黑,頂着亂發的哲順,深深呼吸着他身上來自某個女人身上的濃香,不皺眉頭,也不捂住鼻子。
她說“哲順,回去。陳青等你。”
哲順憤怒起來,将酒瓶摔碎在磚石路中“你這個狂妄自大,可憐肮髒的女人。”
“所以,哲順,回去。”
哲順安靜下來,在欄杆上坐下,頭枕在紋身姑娘肩上。
“我不愛她。”
“不是的,我在婚禮上祝福過你們,你的笑如我在他身旁的樣子。”
“我又怎麽懂得,愛一個人來自眨眼之間呢?”
紋身姑娘看到橋頭的男人,他正晃悠悠着走,與哲順類似。這時,原溪在他心中突然淡了幾分,她回憶到那些重複回憶的記憶,橋頭的男人,身旁的哲順都在告訴她:世界裏沒有這樣一份永恒的愛情。她在做夢一般将自己與原溪放在未來的生活裏去的時候,不确定自己面對這個美麗的世界是否真的能如此時般深愛原溪。也毫無勇氣相信,回來之後的原溪,終于懂得她才是他想要的愛情,從此便只能愛着她一個人。她想,自我堅持的愛情之中,是否攜帶着因為被丢棄的不甘與憤怒呢?
她記得張愛玲說“之于女人,愛情的意義,就是被愛。”她往內心深處挖掘,查探自己是否有關于被愛的偏執,似乎有又似沒有。她不能贊同,她想,應該是“之于人,愛情的意義,就是被愛。”女人如此,原溪這個男人也如此。
所有人都渴求被愛,而不再願意努力摯愛唯一一人。大抵就是世界願看到我們如此,信任世界的大流,不再信任自己的內心。只願被一個不那麽厭惡的人深愛,卻不再敢認真深愛一個願愛之人。
那麽愛情呢?已經逝去。
多麽偉大的悲傷。
人總要尋求将自己放在快樂裏的。而愛情會随着時間的流逝被生活磨掉新鮮感。新鮮感,大抵是愛情擁有的唯一美麗,它一旦失去,我們便感到不快樂,得重啓一份新鮮快樂的愛情,并不是喜新厭舊,并不是迷失在美麗的世界之中,只是心的自由不是嗎?
多麽壯闊的行徑軌跡,類同偉大長征。
哲順說“至少我應該為自己追逐一次。”
夜晚裏,吹起風,星空像挂在頭頂的名族服飾,晶瑩搖動着風鈴一般的挂飾,叮叮當當。紋身姑娘才将原溪在心中放淡幾分,對她的愛情不那麽确定的時候,瘾又在距離發作,原溪離開倆天,就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了無音訊。
她小心翼翼的,期待着發出消息“幹嘛呢?”
半個小時後,原溪回複“剛才在路上,正好到達住所。”
他在空閑裏,這個消息使處在瘾中的她像是得到滿足,幾乎忍不住歡呼“接着幹嘛呢?”
原溪久久沒有回複,她心中焦慮起來。他答應她記得她在意的禮節,現在看來,仍然不能遵守。像是離去以後,便沒有停留在這個城市之中。她試探說“大忙人?”
紋身姑娘匆匆走進小屋裏,她需要把自己藏起來,藏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裏,壓制身上的瘾。哲順醉着,搖晃着走,攔住她拉門簾的手。
他說“我也是男人,放下尊嚴于驕傲,放棄妻子與家庭,至少,你應該偶爾擔憂我會不會喝醉之後,凍死在橋頭。”
她幽幽看着他,不正是自己嗎?但她來不及細細思考他的處境。
“回去。”
“不,紋身姑娘,你看看我,像不像跳進河裏去的男人呢?”
“如果你願如此,我祝福你。并敬佩你追逐的勇氣。”
紋身姑娘放開門簾,藏進屋子裏。哲順回到老太婆的房子,趴在窗臺上。他似乎看到小河裏的河水,沖走河底堆積的所有黑色殘渣,整條小河都變得烏黑,像是流着墨水。他想到那個從容跳到小河裏的男人和女人,卻不明白為何他們有勇氣抛棄生命。丢掉生命之後,誰會記得這個世界你的蹤跡呢?紋身姑娘定然不記得,她甚至嘲笑呢!
直到夜深,紋身姑娘躲在桌子裏,小屋開着門,屋子裏卻一片黑暗。她急急等待着原溪的回複,視線一秒也不曾離開過。但原溪一旦了無音訊,她早知他不會突然出現。她便憤怒起來,不禁想“難道與友人的快樂已然振奮到在我身旁卻能不想起我了嗎?”憤怒持續一秒,她便哀傷起來“當你沒有理由的來到這座我們熟悉的城市,城市裏遺留着我,你卻不再想起我,不能把這座城市裏你的時間分給我一些,便是告訴我,你不再愛我。是嗎?”她想這只是一個,她早前已經确定将他封存起來的理由,只是一直不願讓自己想清楚這個理由,不去觸碰。
到了此時,也許最合适說再見。但她仍然沒有勇氣簡單對他說“原溪,我或許愛你,但那應該是個秘密。再見。”
而是偷偷的,終于将心中所有的悲傷發洩出來,蜷縮在角落裏痛苦時,重複讀着那條古老的心情下的回應“我很晚到,等我,陪我吃東西。”然後寫下“我常常感到心髒被一只手抓住,使我痛苦,忍不住皺眉,而後持續時,開始□□,開始啼哭。我想我只是個僞裝堅強的人,而對堅強不夠忠誠的人,都将被堅強抛棄,丢到懦弱之中去。我想,我是個沒有眼淚的人,因為沒有眼淚,所以不懂得哭泣,也就從來沒品嘗過眼淚的意義,是的,我遲遲才懂,那些認真流淚的人不是因為悲傷絕望快要承受不住,而是因為心髒在痛。我接住這些艱難流淌下來的淚水,就是接住所有那些夜晚發作的瘾,持久而重複的等待。我想,我真是個虛僞的人,好吧!這一次,認真做一只鳥,吃一種魚,這樣鳥的腦海會變成魚。”她埋頭久久哭泣,以這樣的方式對原溪宣判,她只能如此在他面前放下驕傲與尊嚴,讓他經過猜想後知曉她一切的不安,只感到些許輕柔的為難,而不會成為束縛。
他會以怎樣的方式回應呢?紋身姑娘盡管盡情的哭泣,埋頭在膝蓋中不讓呼喊聲飄去太遠,漸漸感到內心安然的同時,仍然忍不住猜想,原溪會怎樣回應呢?是的,原溪眨眼信息回應“剛剛在洗東西。”接着“一直沒閑着。”她得到這份期待已久的回應,卻已經不再感到被拯救的愉悅。因為眼淚,已經撫平她的內心,讓她告訴自己“這一次,認真封存好他。”她感到原溪的回複,應該帶着慌亂焦急的情緒,這樣很好,他終于懂得自己的艱難,也終于願意用急迫的方式表達他心中對她的在意,也許是他為感到被她誤解而慌亂,這樣,就足夠了。紋身姑娘默默看着原溪倆句消息之後的抖動提示,她竊喜,壞壞的笑着,不再回複他。她對自己說“現在已經晚了,當我抛下所有的尊嚴于驕傲,對你展示我的軟弱之後,一場眼淚拯救了我,把我從瘾之中拉了出來。我知道你并不忙碌,即使忙碌,也應該在看到我的消息時,留下一份心眼,記得看我的話然後回答我,那是你答應我的禮節,而你忘記這份新鮮的承諾,我便懂得你在與友人陪伴的快樂,完全不需要我。像是你在遙遠的城市生活中,總在你悲傷時出現希望我拯救你,卻讓我以為你前來為拯救我。現在我懂得,那是你因為另外的女人尋求我的拯救,你在快樂時不需要我。現在,我要收回我願抛棄的尊嚴與驕傲,從頭與你較量,分出勝負讓你知道,我仍然深愛你,也仍然能做到絕不成為你的束縛。”紋身姑娘仰着頭,端起酒杯,坐在欄杆上。“不是你的束縛是不同的,先前是逼迫自己,如今是封存你。再見,原溪。”
隔日仍是蔚藍天空,春天也許真的來臨。欄杆下的花草叢中,紋身姑娘看到一朵潔白的小花,她回想起昨夜,昨夜自己對自己的思索,這日的陽光變得無比溫暖而柔和。她再次堅定對自己說“是的,那是最後一次相見。而我總是欄杆上的紋身姑娘。”
正午時分,陳青來後拉出個凳子,挨着欄杆上的紋身姑娘坐下。
她說“離開了嗎?”
“嗯,離開了。”紋身姑娘拍拍胸脯。
“你呢?”
“鳥。”
“做得到嗎?”
“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紋身姑娘猶如的道解脫,嘆息說“帶他回去吧!”
陳青摸摸肚子,紋身姑娘也伸手去摸過,陳青看着小樓窗戶時,紋身姑娘說“你很堅強。”
陳青似嘲諷的笑“不得不而已。我養着這個孩子,等着他的父親長大,才能領他回家。”
“只是固執賭氣而已。”
“他若是,你也是。”
紋身姑娘便不說話,側臉靠在陳青肚皮上聆聽。老太婆站在窗戶裏喊道“哲順,起床,去看看你的孩子。”陳青回頭時,看到哲順站在窗戶裏,來太婆一只手扶住他,他正疑惑撓頭,打着呵欠。他停頓了一下,才驚醒那椅子裏半躺回頭的人是陳青,紋身姑娘正俯身貼着她的肚子。哲順驚慌之中,扭開頭,抓了幾下頭頂的亂發,像是要從窗戶裏摔倒下來。陳青驚叫着起身,急急向前走過幾步。
老太婆與紋身姑娘煮好午飯,四人攔坐在路中。老太婆看着紋身姑娘柔和的笑臉,放下心來說“這就好了。哲順,該回去了。”
陳青搶着說“這是他的自由,不提才好。”
哲順說“陳青……”他話不說完,将手中急急吃過一口的飯碗扔向小河中,奔跑這離開名典小屋。
老太婆忍不住嘆氣,陳青輕笑“沒事的,看樣子他正像埋在土地裏的根系,不久能長出新鮮的嫩芽,很好的。”她拉起紋身姑娘手,接着說“謝謝你,紋身姑娘。”又拉起老太婆的手說“謝謝你,王家老太婆。”
紋身姑娘輕輕擁住陳青,說“哭一會兒嗎?”
“這只是一個小錯誤罷了。”
“這就是愛情。陳青。”
哲順離開後,沿路跑了一段,他固執以為自己深愛紋身姑娘,方才看到肚子略有些不同的陳青,他仍然如此以為,但不知為何心裏感到慌亂不已,只得逃開。他又坐在小店的凳子上,叫醒埋頭睡着的女人,點了一杯烈酒。
女人說“白日裏,只有你這個男人會來,幹嘛如此着急呢?快樂悲傷都隐藏在黑夜裏。”
哲順不與她說話,默默喝着酒。
天黑以後,也許天已經黑了,哲順感到腦袋很沉,透過小店刺眼的燈光,穿過舞動的人群,玻璃門外的場景似乎處處亮起霓虹燈。哲順再點了一杯烈酒。這時,一個女人上前來與哲順打招呼。
她說“嗨!哲順,今天晚上怎麽辦?”
哲順把手中的酒杯遞給她,滿意看她喝完,說“老樣子吧!像生活一樣。”
女人便不滿“難道你已經對我感到厭倦了嗎?”
哲順問“你呢?還需要多久?”
“三五次吧!三五次之後,只能偶爾見一次,還得是不經意的,像是路上偶遇。”
“為什麽非得如此呢?”
“像生活一樣。”
“你說像是抽煙,你若要戒除,需要慢慢适應,看起來你不打算繼續戒煙。”
女人便像是被人抓到罪惡的罪犯,憤憤轉身要走,哲順将她拉回來,塞進懷中,吻她。她嗚嗚說着什麽,初時掙紮一會兒,便順從起來 ,回應哲順。櫃臺裏的女人說“你們倆走遠點,別擋住前來買酒的客人。”哲順離開凳子,挪到櫃臺邊上的角落裏,坐在冰涼的地上。這是許多女人中,哲順唯一熟識的一個,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對她的身體已經了如指掌。哲順對她生了一份瘾,不為別的,當她是很多人。她總表現出安靜冷淡的樣子,一旦去到酒店,被哲順扒個精光,她就變成很多人,哲順看過身體的許多女人,都是她一個女人。尤其是她躺在他懷中的時候,初時類似一塊寒冰,接着被哲順的胸膛緩緩融化,變成水,沸騰起來。這時候,哲順會感到自豪,感到滿足,即使不與她完成更加熱烈的身體接觸。他想他從她身上撕下來一塊人皮,看到這個安靜的女人皮囊後隐藏的野獸,她能如此,那紋身姑娘也當如此。
哲順不再與這個女人追求用豐富的學識來解釋愛情是什麽樣子,女人滿足的在她懷中躺下,點了一支煙,煙灰撒在他胸膛上。
他問“你有什麽看法?”
女人知道他叫哲順,也在半醉半醒中知道他內心的故事,藏着那麽一個重要而又使他感到無能為力的女人。
她說“你知道該怎麽做。”
哲順不滿她如此說話,将他從懷中推走,起身站在窗戶邊上,夜正深,城市像是霓虹燈吹起來的氣球。
她說“你說那是愛情呢!你确定。除了你自己,別的人怎麽知道怎麽做呢?如果你固執的詢問我的看法,我的回答就會偏離你問題的軌道,我會說,那個女人是個蠢家夥,她怎麽能不愛你這樣優雅的男人呢!這就是你向我尋求的答案,但她仍然是不愛你。”
哲順說“真的是這樣嗎?假如,她愛我,卻被那個男人捆綁起來了呢?”
“你家裏的女人是否能捆綁你?離開他的那個男人可否被他捆綁呢?”
哲順心中哀傷起來,他不再能憤怒,不再能因為紋身姑娘的種種,關于那個叫原溪的男人,關于她對自己的态度而不滿。他說“我不信任她。”為什麽不信任她呢?因為哲順不信任自己,他想在婚禮那段日子,自己的确忘記了這個叫紋身姑娘的女人,如果愛情從始至終只能留給一個人,那麽,他不該感到自己愛陳青。所以,哲順不信任自己看到的遇到的愛情,為此不信任紋身姑娘的愛情。他想:愛情就像是一個哭鬧的孩子,想要以此方式來騙取,擁有什麽東西而已。
回到老太婆家裏,他将自己扔進浴室裏洗幹淨,對着鏡子剪掉臉頰上淩亂的胡茬子,穿上正式西裝。
紋身姑娘說“鬧夠了嗎?”她動了動鼻子,聳肩。
“這段時間我認真思考,相信這絕不是胡鬧。”哲順确定說。
“說說陳青,說說你的孩子。”
“你問我,她是不是一朵花,此時我仍然确定她是一朵花,不那麽特別的。”
“因為不那麽特別嗎?”
“我走的時候,藥放在桌子上,杯子裏裝好溫水。我想,這又不是我的錯,難道我們享受肉體的愉悅只是為了生下一個不知道什麽樣子的孩子嗎?”
“這是個道理。”紋身姑娘說。
“她可以對我說,哲順我會生下我們的孩子,過一段時間将他還給你。”
“還給你之後呢?”
“那是很遠之後的事。”
“如果,我愛你呢?”
哲順回答不了,他突然感到恐懼,緊緊擁住紋身姑娘,害怕她突然消失,或者變成如陳青一般不那麽特別的花。她不再因為孤獨而總是仰望蔚藍的天空,像一只時刻準備飛去的鹧鸪鳥。她會說,親愛的哲順,今晚吃點什麽呢?煮面怎麽樣?夜深的時候,她靜靜的煮着面,忍着沉重的雙眼,為确保面條是溫熱的讓他吃到的時候有家的溫暖,一次一次重複煮過,那真可怕。他如此想着,便将紋身姑娘勒緊幾分,生怕她如百合般潔白高貴,如玫瑰般熾烈殷紅的花瓣會突然枯萎。久久重複着“如果我愛你呢?”那真好,她終于愛他。卻又如此令人恐懼,她因為愛他而不再是她。
“這是一個艱難的過程,你穿過茫茫人海,看過千百張各色的臉,确定你只愛一個人。”
哲順默默低下頭,他想,紋身姑娘如此冷靜,她說話總是正确的道理,讓人無法反駁。她正淺淺笑着,不知是悲傷,還是快樂。
哲順突然看到了希望,低頭吻她,被她掙脫後,他問“你的牙呢?”哲順沖進小屋裏,桌子上沒找到《飄》。
“難道你不是個虛僞的女人嗎?假裝以為自己能拯救愛情。”
他将紋身姑娘抱起,拉下門簾,鎖上門,野蠻的将她扔在桌子上。他不再與她談論愛情,看着她輕笑的臉,是的,他見過,在這個城市的霓虹燈裏,半夢半醒的時候見過,會變成不同樣子的臉,無論在道路中前行時這些臉是悲傷還是沉靜,到了那張萬惡的白色床鋪上時,它們都将伴随着愉悅的□□聲,在最後留下一張滿足的笑臉,男人如此,女人如此。哲順壓制住掙紮的紋身姑娘,任她反抗,即使大聲求救也可以。她漸漸安靜下來,一動不動。哲順看到她緊閉的雙眼,不禁如她臉上的輕笑一般輕笑起來。
他溫柔的解開她身上華麗的衣衫,如那夜在欄杆下偷偷看到原溪溫柔的動作。他抵制她所有的抵抗方式,她身體微微顫抖着,像是興奮極了。哲順終于在燈光下看到她的胸膛,小小的精致的,放在她背後的手正感受到她皮膚上一道淺淺的傷痕。“這就是我的紋身姑娘,我将占有你的高貴與神秘,無論你是百合還是玫瑰,都将為我一個人開放。”哲順已然感到滿足。
燈光下她的胸膛起伏着,潔白的皮膚如同琉璃般光滑,哲順感到從未有過的振奮,在先前與那個女人一番愉悅之後,他感到自己仍然是個無比強大的男人。而且,與面對那些女人們時的振奮不同,因為她是紋身姑娘,所有那些留在他記憶中各色的身體,各色的臉模仿的唯一珍貴的女人。她只穿着一條小褲衩,看起來尤為可笑。
哲順看到紋身姑娘的胸膛,不再是他記憶中遠遠看到的黑乎乎的夜色,他看到了胸膛上的皮膚,看到她小小的胸膛上鮮紅的點,像極了一顆小小的葡萄。多麽美麗,巧奪天工。他所見過的所有女人的胸膛,哪怕最熟悉的陳青,也不能與她的胸膛相比,連比較皮膚也不行。但像是倆座大山之間一條蔥翠樹林裏筆直的路,路中突然多出來一個攔路大石。作為紋身姑娘,她的職業是紋身,但哲順以為她沒有紋身。而此刻,哲順在明亮的燈光裏看到,她胸膛裏的紋身,處在倆個小小的包子中間,像是無心點上的一筆墨跡,一滴眼淚。哲順久久看着,在他潔白的皮膚上四處尋找,從腳丫裏找過後腦勺,她既然紋下一滴眼淚,那只孤單的鹧鸪鳥呢?哲順俯身壓在紋身姑娘身上,埋頭吻在她的額頭上,手指插在她的短發中,這時候他突然想起陳青,想起陳青微微變形的肚子,他正是如同此刻模樣壓在她身上。若都是臉對着臉呼吸,看不到彼此,他便感到疑惑,此時壓到的人是陳青還是紋身姑娘。
更加令他憤憤不平的是,紋身姑娘到底是誰呢?她的名字。
哲順說“你的鹧鸪鳥呢?”
她輕聲回答“我便是那只鹧鸪鳥。”像是生怕打擾了他類似吃人的雅興。
“你與所有的女人同樣,都安靜的躺下來。”
“看吧!有什麽不同呢?”
“原溪呢?”
“他總是不同的。”
“有什麽不同呢?”
“放在心裏的,總會有一些不同。。”
哲順起身,看了一會兒紋身姑娘胸膛的紋身,尾指頭大小,水滴形狀,像是一塊流光映襯的琥珀,琥珀裏沒有被膠體纏住的昆蟲屍體,但卻有明顯的細小線條,鮮紅色的,如水母絲足。他漸漸不确定那是水滴還是琥珀,水滴能流成各種模樣,卻不能給人破碎感,琥珀能破碎,卻不能像是一滴眼淚。
哲順觸摸到這處紋身,食指指尖正好能将它遮起來,他不禁好奇問“它的意義呢?”
“使我能做這只孤獨的鹧鸪鳥。”
“怎麽做到?”
“把所有的悲傷與痛苦,變成那些鮮紅的細線,藏進無人知曉的眼淚之中,便能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我摯愛的紋身,紋身的意義正是如此,讓我不用做戴面具的人。”
“這樣會不會顯得太認真?我想,這座城市裏到處都是帶着面具的人。”
“我也帶着面具呢!只是在有一件事情上,我願意顯得認真一點。”
“什麽事情……”哲順不再追問。
放開紋身姑娘,哲順拉過來一條椅子坐下,紋身姑娘整理好衣衫,開始煮咖啡。
哲順問“你确定我錯了嗎?”
她說“我不能替你判斷。”
“用你堅守的原溪來驗證,或者你說,小樓裏那個離開的女人,你不分對錯。”
“我無力分對錯而已。荒唐的帶來荒廢的留下荒蕪的,城市建在綠色的草地上,誰也不願也無能為力而已。”
“以後呢?”
“你告訴我的,明天總是另外的一天。”
“紋身姑娘,你愛我嗎?”
哲順輕笑起來,帶着對自己淡淡的嘲笑,紋身姑娘擦掉眼角的淚水,如是笑着。
老太婆說“年輕人總是容易沖動犯錯的,早讓你不要答應陳青。”
老太婆将木棒放在桌上,坐下來與紋身姑娘喝咖啡。
紋身姑娘說“他胡鬧而已。”
“你真是個懂事的姑娘。因為你的照顧,讓老頭子多活了幾日。”
“老太婆,你不能這樣。”紋身姑娘憐惜的拉起老太婆枯瘦的手掌。
那時夜空裏,月亮彎彎的,漫天星光像一處大壩裏的河,将要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