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章

哲順醒來時,發現頭上纏着白色紗布,陳青在床邊上坐着,點煙。

他或者以為自己做了一個古怪的夢,認識那個叫作紋身姑娘的女人,但是熟識之後,與她之間卻沒有過于深刻的記憶。他疑惑:愛情?

當倆個人的世界中找不到屬于彼此的記憶,也能是愛情嗎?

哲順肯定,是這樣的。他記得紋身姑娘嘴中的尖牙,于是擡手摸摸脖頸間,皮膚光滑整齊,觸碰不到一個牙咬過後應該留下的齒痕。便突然想起,紋身姑娘的牙磨平了,她咯咯笑的時候不必再掩着嘴。

他猶豫一下說“什麽時候學習抽煙?”

陳青說“你走以後。”

哲順說“對孩子不好。”

“我能留下他已然是極大的勇氣,如你感到孤獨慌亂時學會烈酒,我學會香煙,生活總得有一份寄托。”

“我嘗嘗……”

“給你。”

哲順感到嘴唇幹澀,煙霧湧進嘴裏,淡淡的苦。

陳青說“可以了嗎?”

哲順說“我再看看,等等。”停頓一下說“謝謝。”

陳青說“我知道你的打算,我終于也承認自己對此無能為力的話,則還可以等很久。既然是她上的鎖,我解不了,總得讓你去試試。”

哲順說“謝謝。”

“昨晚你采用了錯誤的方式,即使我們是朋友,她也不願繼續下去。她告訴我,你這些日子在忙碌,像只沒有方向的吸血蚊子。幸好,這是在我懷孕之間,我只當你的身體需要別的女人安撫。”

“這就是《動物世界》的秘密?”哲順不禁心中酸澀。

“是的,動物世界。”

“沒有思想為何能與愛情關聯?”

“甜蜜相近,冷漠相離。動物做得要簡單直接許多。”陳青說。

“戒煙吧!”

“好的。”

哲順在醫院躺了三天,一直想不起來老太婆那根棒子是怎樣打在頭上的。

三天後,哲順離開醫院來到名典小屋,紋身姑娘仍舊在欄杆上,天空裏塞滿了雲,讓她看不到蔚藍的天,也沒有飛過的鳥。

哲順在她身旁坐下,說“怎麽樣?”

她驕傲的看着天空不回答,冷漠的。

哲順嘆息說“我們是朋友不是嗎?你看,除了是朋友,我回想起來,我們之間沒有故事。”

紋身姑娘似乎重新認識哲順,說“我正是一直這樣以為。”

哲順說“怎麽樣?”

紋身姑娘說“回去了。我忍不住的時候問過,他說已經到了。我想他走之前也許應該再見我一次,或者告訴我他要走。”

“沒有嗎?”

“他說之前同我說話,我不理。”

“你能做到?”

“不能,我正哭着呢!然後得到一些自我安慰。他便以為我驕傲,沒有他也可以活下去。”

“不能嗎?”

“當然可以活下去。”紋身姑娘孤獨說“誰都可以活下去,街頭嗜酒不吃飯的醉漢也行。”

哲順輕輕擁抱紋身姑娘說“這樣也很好。”

紋身姑娘卻說“原溪大概以為過去的這個新年是人生最糟糕的新年,他對我說新婚的女子第一個新年得留在婆家。”

“他不是女子,也不是新婚第一年呢!”

“是啊!所以他沒有婆家,即使有也不能回。事實上,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想要告訴我,他沒有家。”

“你正為此後悔嗎?”

“不!只是現在想起來,那時候我應該心中有許多期待,期待他能不顧一切的來到我身邊,允許我陪他度過重要的節日,告訴他這裏永遠是家,哪怕只是他悲傷時感到無路可逃才會想起的家。即使節日後,他仍然不得不離開,随後從那個女人身旁離開,去到別的女人身旁。但我又沒有這樣的勇氣,我想我不能這樣自私,讓他面對世界的指責。他可說了,這場婚姻如果定得分對錯,錯的人不可以是他。”

“不也是很好的嗎?”

“嗯!很好的。”紋身姑娘惆悵說“失去他的消息很長時間,我的瘾也漸漸不再發作。”

哲順說“你總會遇到一個更好的男人。”

紋身姑娘點頭贊同“是的。”接着伸手撫摸哲順頭頂“鬧夠了嗎?”

“陳青說你在我心裏上了鎖。”哲順說“謝謝。”

“不用感謝。”

“這樣我才不再以孤獨慌亂為借口,流落在女人的人海中。”

“你愛她嗎?”紋身姑娘問。

“我愛她,如愛你。”

他們一同在欄杆上微笑起來,紋身姑娘倒好一杯酒,遞給哲順。

“客人,你紋身嗎?”

“是的,在腦門子上紋一個鮮紅的X。”

小樓裏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紋身姑娘回頭,透過窗戶看到天花板上搖晃的燈,老太婆灰白的頭發正好沿着窗臺能看到。她正來回竄動,不知在忙碌着什麽。哲順一直呆在欄杆上,他想要等到烏雲散去,再看看紋身姑娘喜歡的天空,看看那些從沒有在意過的飛鳥,也許有一只會突然掉下來,落到小河裏。

紋身姑娘從小屋裏出來時,背上個古舊背包,往欄杆上坐下。

哲順說“要走嗎?”

紋身姑娘說“出去走走,心裏一片亂麻。”說着,她忍不住笑。

“這樣也不是辦法。”

“我的确無能為力。哲順,常常假裝遺忘,但一段時間裏總是會想起來,持續很久。再平放,後又想起來的。畢竟只是假裝而已。”

“為什麽會這樣?”

紋身姑娘拍拍胸脯說“這裏封存所有的悲傷,也記載所有的美好。”哲順知曉她胸膛處有一個小小的紋身。

紋身姑娘說“重逢總讓人喜極而泣,因為能我們暫時忘記分離才是永恒。他回來的日子,對我是一份饋贈。即使我常常害怕這個愛情早已支離破碎的世界,我仍然為自己獲得擁有他的日子感到滿足。堅守一個人的愛情需要莫大的勇氣,我相信愛情是一朵潔白的花,即使我正陷在污泥中為丢失愛情的這個泥潭添上一分渾濁的力量。”

哲順說“你不必挑戰既定的秩序。”

她說“我不為此,只想挑戰自己,不夠勇氣以生命證明,只好以時間證明。”

“證明什麽呢?”

“很多失去的東西可以拿回來,但不包括愛情。我想試試這句話的另一面。”

“如此而已嗎?”

“或者別的什麽,那是我的秘密。”

老太婆準備好午飯,窗裏呼喚紋身姑娘,哲順一并來了。桌上的菜很豐盛,對于三個人來說分量太大。

老太婆拿着棒子,威吓哲順說“胡鬧要懂得分寸。”哲順乖巧低下頭,這才不敢直面紋身姑娘。老太婆甚是滿意,将棒子放在紋身姑娘身前的桌上,打好飯。一邊招呼二人吃着,一邊對紋身姑娘說“出去走走是很好的,蜷縮在世界的一個角落裏,容易忽視世界是多麽美麗。”紋身姑娘便笑“那您呢?老太婆。”老太婆驕傲的拍打桌面說“這不是我的世界。”繼而沉默一陣才說“去哪裏?”紋身姑娘回答“沒有方向。”老太婆說“別去那個男人的城市,你也鬧夠了。”紋身姑娘正看到她像沙漠裏一株枯萎的樹,腰背已經直不起來了。紋身姑娘說“我很快就能回來。”老太婆說“不擔心,我可不是讓人擔憂的老頭子。”

飯後,紋身姑娘與哲順離開,陳青已經等在小屋裏,拉紋身姑娘坐下,替她梳好本不淩亂的短發。

陳青說“我特意前來道謝。”

紋身姑娘将哲順和陳青推出小屋,站在門裏揮手告別,似乎在說“客人,記得下次再來哦。”

花紋牆壁上像流下水來,濕漉漉的一片,直觀感受是滑的。紋身姑娘走出小屋,鎖好門,拉上門簾。

她發出消息對原溪說“我去別的地方走走,下次若再來,不見了我,叫我,也許我能抓住你的時間趕回來。”

陳青與哲順在橋頭等待送她離開。

陳青問“去哪裏?什麽時候回來。”

她說“找個別的地方,明天回來。”

這時,老太婆站在窗戶裏同紋身姑娘告別,她一面笑着,一面流滿了淚水。她身後突然變成火紅一片,火焰從在屋子裏翻騰起來,濃煙便散開來。

紋身姑娘揮手同老太婆告別說“願你們一切安好。”陳青驚慌失措,拉住哲順的手問紋身姑娘“她在幹嘛呢?”

紋身姑娘說“自殺。”

陳青說“自殺?”

紋身姑娘說“她已然活不了太多時日,卻已經等不了了。”

“你怎麽知道?”陳青便驚叫起來,催促哲順救火。

紋身姑娘說“她的雙眼總看着天空,那裏有一張笑臉,你們認識她的時候,她總看着橋頭。她的雙眼早告訴我,她活不了太多日子。”紋身姑娘說着,便驕傲起來。

“你也總看着天空,難道也活不久了嗎?”陳青怒道,卻推不動哲順。

“生命是更珍貴的東西,我若失去了,誰來保護他,誰來記得我呢!”

“那不是胡扯……”

“她在殉情呢!”

“她太老了。”陳青不知哲順與紋身姑娘怎麽了,如此縱容老太婆。争執間,火海已然漫過小樓,火焰從名典小屋緊閉的門縫裏掙脫出來。小樓其他人匆匆奔逃出來,站在橋頭喊叫着,很快有人報了警。

紋身姑娘無比悠閑,拉起陳青的手像在看一出熱鬧的大戲,她說“她在殉情。你看,她一頭白花花的頭發,多麽可愛。用盡一生的時間陪伴彼此,讓他達成比她先死的願望,再等些日子,讓他放心,這才追随他而去。這時間計算的極好,不會太匆促被他責怪,也不會太遙遠而找不到他。”

“救人。”陳青無力對紋身姑娘說,然而橋頭已經堆滿了救火的人。陳青不滿責怪紋身姑娘“你早知如此,為何不阻止她。”哲順擁住陳青說“她總不會救的。”陳青便問哲順“那你呢?”哲順說“我也不願救。我随他一同看着小河沖走的男人女人,這時候若是老太婆的話,我便不救。”

“為什麽呢?”

哲順便愧疚對陳青說“你說過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為什麽?”陳青固執問紋身姑娘。

紋身姑娘說“他們陪伴彼此一生,白頭到老,才能獲得殉情的榮耀。”

“生命比不上這份榮耀嗎?”

“同等珍貴,但我們擁有這份生命,卻很難擁有這份榮耀。只有他們,才有權利使用殉情,才是正當的殉情使用者。”

“我不贊同。”消防車到來,消防人員沖進小樓裏,窗口已經看不到老太婆。

“一生雖然漫長,但若用來形容愛情的長度,時間是不足夠的。他們都害怕比對方先死,留下孤獨。卻更害怕比對方後死,活在這個沒有彼此的世界。她值得用這樣壯烈的方式去追逐他。”

“那你呢?不也同樣,為什麽還好好活着。”

“我年輕着呢,生命還看不到盡頭,當然也由于沒有一生的愛情,所以沒有這樣的權利。”

她輕笑着,又對原溪留了消息,将大火漸漸燒完,留下黑色殘跡的小樓拍成照片發給原溪,名典小屋的門牌還在殘留的木板上留着個“名”字。她寫道“這是我願為你做,卻不夠資格做的事。”她正偷偷壞笑着,想到原溪看到消息時應該是多麽慌亂。果然原溪撥通電話,她接通了,聽他焦急,痛苦的說“你怎麽了?有沒有危險,笨蛋,學不會保護自己嗎?”紋身姑娘壓着嘴,不讓自己笑出聲,不說話。原溪徹底慌亂起來,吼道“堅持住,我馬上趕來救你,等等我。”她知道他如此焦急并不是确定深深愛她,只是感到她生命即将逝去的恐懼,生怕為她的生命背負一生的罪過,或者,當然也仍然是愛她,卻再也不能明明白白的對她說出來,因為所有的事實告訴他,她需要的是一份永久到生命結束幹淨純潔的愛情,而他離開過,再也沒有勇氣離開他現在的生活并且回到她身旁,并且絕不離開。也許是他回頭時,害怕會因為曾經的離開感到歉疚,便不能留住自我的尊嚴與驕傲,像個罪人,她大概猜測着這些可能,卻并願意他有這些後悔的情緒,只願他真的眨眼出現在身旁才好。到此她已然滿意極了,對他說“我沒事,不用擔心。”接着,便是原溪持續半個小時的責罵與憤怒,紋身姑娘哈哈大笑起來,俏皮說“現在,在記憶之外,我一無所有,還能怎麽辦呢?”

那時,小樓裏大火被撲滅,老太婆被裝在一個小壇子裏,陳青領了壇子,抱在懷中,恨恨看着哲順與紋身姑娘。

小河對岸不遠處的小店裏傳來響亮的歌聲“風在叫,馬在跑,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

紋身姑娘拉好背包,低頭鑽進車裏,招手說“記得幸福哦!別總是胡鬧。”

她低下頭,看到原溪回複的話“我恨你……”

快速回複他“是的,我恨你更深,因為……”

便又擡起頭,看到蔚藍起來的天空,似乎飛走一只單獨的鳥。

哲順看到她微笑着低下頭,從背包裏拿出一本古舊的書,翻開。

眨眼,車便去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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