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情為何物
情為何物
男人這種生物真奇怪,你覺他像個孩童,他卻總能頂天立地,你覺他冷漠無情,他卻偶爾又能透出一點讓人覺得可愛的腼腆。
莫長安那句吃醋說得又傲嬌又酸澀又嬌羞,有那麽一剎那,我覺得我跟他已經愛得死去活來了。
于是我忍着滿腔感動回過頭去,正要趁機大做文章羞辱他之前那句‘我用得着吃你的醋’,可還未等我開口,他便先發制人,冷冷道:“吃醋為什麽你能随随便便交到那麽優秀的朋友,我卻不能。”
收回前面的話。
男人就是那水煮的豬肘子,越是油光水滑,吃起來越是讓人膩的想吐。
我氣得一腳向着莫長安踹去。他似早有預料,我出腳的剎那,他便拉開了被子,接着雙腿一夾,直接将我的腳夾在了腿中間,我伸出另一只腿去踹,他則直接伸手抓住。
他手腹上的繭磨得我腳心一癢,我忙收腳。他卻趁機将我這只腳也塞在了腿中間。
這動作着實羞恥,我想着掙紮,他卻在這時沉聲道:“別動。”
語氣之嚴肅,吓了我一跳。
他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又柔聲道:“睡覺。”
每次面對他的蠻橫,我總莫名有股怯弱感,就好像當年‘伴君伴虎’的感覺。我近乎哀求道:“你這樣,我睡不着。”
他:“那就別睡。”
這說的是人話?
我委屈巴巴地閉上眼睛,一邊在心裏罵他,一邊又忍不住去注意腳上的溫暖,不得不承認,往日裏的炕再暖和,一個人躺在被子裏腳也始終是冷的,今兒這般,倒是舒服多了。
免費的暖腳役,不要白不要,我這樣想着,竟也心安理得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起來,莫長安已經不在床上。我發現自己躺在他的被子裏,而我自己的被子早被踢到了床腳。不敢想象今早他起來時我們是怎樣的動作,我慌忙起床整理床鋪。
出去後,發現莫長安正坐在堂屋削他的弓箭,近來大雪封山,他無法出去砍柴打獵,盤弓箭就成了他每日的娛樂。
見我出來,他擡頭看了我一眼,然後道:“鍋裏水燒着了,你洗漱一下就可以做早餐。”
我嗯了一聲,開始往外走。
剛踏出門檻,莫長安又道:“要不,你教我煮粥吧?”
我回頭疑惑看着他。
他低着頭用一把小刀削弓箭,一邊道:“這樣早上你能多睡一會。”
我立刻道:“不用,你要是餓,我改日早點起來就行。”
他擡頭看了我一眼,然後道:“你是怕我做不好?”
“怎麽會呢,你那麽聰明,哪有做不好的事情。可我畢竟是你的妻子,讓你個大男人在廚房裏忙活,傳出去多不好。”我努力擠出一副大無畏的表情。
他哦了一聲,接着道:“我倒是不知道你這麽在乎臉面。”
我瞪他一眼:“你這說的什麽話,樹都還要一張皮呢!”
說完,不給他再回話便溜進了廚房,就怕他看出我那呼之欲出的對他做食物的恐懼。
說恐懼一點也不誇張。在莫老太走的第二天,莫長安一時興起親自起床做早餐。那天我睡得好好的,忽聽到廚房傳來轟隆一聲巨響,當時我還以為是炕竈炸了,抓了件衣服就往廚房沖,結果一進去就看到莫長安拿着一把鍋鏟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原本駕在竈上的鍋不知怎麽就飛到了地上,而我剛踏進廚房,旁邊的蒸鍋突然咻一下竄出一串火來,火勢洶湧,差點沒把屋頂點着……
也不知道莫老太是有多寵莫長安,竟然讓他活到這麽大連做飯都沒學會,也難怪她急着花錢給他買媳婦,估計是怕哪天自己不在了,這厮可以自己把自己餓死。
反正從這事開始,我就不敢讓莫長安進廚房了。
他估計是第一次面對人生的挫折,不願放棄,便一直在要求我教他做飯,但都被我用剛才那樣的方式拒絕了,蒸鍋已經被他毀了,我可不想莫老太回家時,家裏連廚房都沒了。
做好早餐,趙清也起來了。
三個人圍在一起就着稀粥吃魚幹。快吃完時,趙清起身沖着我跟莫長安行了個禮,然後道:“我這身體也恢複得差不多了,想着明天就能離開,這些時日多謝大哥大嫂相助了。”
我還想着要跟他學個一招半式,聽他這番話,不禁道:“這麽急?”
他一笑:“眼看着新年将至,也是時候回去探望一下家中長輩,等明年春再出來,要是有機會一定會再來拜訪大嫂。”
畢竟只有半個多月的相處,說不舍有點虛僞,但這山中野林,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有個如此見多識廣還能聊上幾句話的人來,心中多少有點可惜,便只輕輕嗯了一聲。
說話間,發現莫長安正看着我,見我眼神過去,他便低下頭去繼續吃粥,并未因為我發現他看着我而有過多的表示。
他吃起粥來慢條斯理,倒是一點不像蠻荒野人。
不知為何,竟看着他陷入愣神,直到趙清道:“大哥大嫂見多識廣,卻甘于為了對方身居在這山野中,不問世事,此等恩愛,着實讓人羨慕。”
我忙收回目光,正要解釋,莫長安卻在桌下踹了我一腳。我一聲驚呼,他趁機瞥了我一眼,然後對着趙清道:“你嫂子就愛黏着我。”
“我……”一句話被這厮踩着腳按了回去。他腳上用力,臉上卻是一臉溫柔:“娘子,怎麽了?”
我心裏罵他幼稚,又不想在外人面前丢臉,便咬牙切齒道:“沒什麽,我就是覺得相公這臉上的胡子近來長了不少,我待會給你剃一下。”
他嘴角一抽,這才放開踩着我的腳。
那邊不明真相的趙清卻是道:“大哥大嫂快別在我面前恩愛了,我都要嫉妒瘋了!”
幾家歡喜幾家愁,誰人又知他家憂。
趙清走後沒幾天,莫老太便從鎮上回來。雖不知道莫老太這一次活計賺了多少錢,但看她那不似往日冰冷的面孔,估計也不少。
她回來時距離新年也就三日時間,家裏便開始準備着新年了。
先是将之前放在窯裏的雞鴨魚肉拿出來開始該切的切,該剁的剁,接着又開始清理房間,莫老太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幾張紅紙,說是要剪幾張窗花貼着,也算圖個喜慶。
以前在宮裏做宮女時也剪窗花,這對于我自然不是難題。拿着莫老太給的紅紙,我沒一會就剪出來一幅‘喜雀報喜’,直看得莫長安連連稱奇。
趁他叫喚時,我瞥了眼莫老太,老人家雖沒說話,但神色卻也是贊賞的,如此,那點期望得到長輩認可的心态冒出來,難免一陣得意洋洋。
偏偏莫長安這厮就是我的克星。我還未開心一會兒,他就嚷着也要剪,我忘記了他在他娘面前的僞裝,只以為他這種人肯定是不屑于碰這些,當他在說笑,于是順手揮開他的手,道:“別給我搗亂!”
沒料到他的手是來抓剪刀的,于是這一揮,剪刀的尖角正好劃過了他的手掌心。
我聽到一陣吸氣聲,忙擡頭看他,他卻将手藏在身後,一臉怯生生地看着他娘。
莫老太注意到了這邊,盯着他道:“手伸出來。”
他左右搖頭,那單純的傻勁兒,完全看不出平日裏是只狡猾的狐貍。
莫老太眸子一冷:“你是越來越不聽我的話了?”
莫長安抖了一下,然後慢慢伸出了手,只見他手心一片殷紅,看得人觸目驚心。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直到莫老太沖我吼道:“還傻愣着做什麽,看不到你男人流血了!”
我一個激靈起身,拉着他就往外走。給他把血跡清理幹淨,又用之間給趙清處理傷口時剩下的兔耳花的根須給他敷上,然後再用破布包裹起來。
包紮時,我終于沒忍住心中的怨氣,沖他叫道:“你是故意的!”
他寬長的眼睛看着我,道:“是你自己心不在焉。”
我一愣,他又道:“趙清走後你就這樣。你這幾天做的菜鹹的我跟娘每天要喝好幾碗水,你動不動就發呆,你晚上睡覺還總是翻來覆去。”
我以為自己隐藏得很好,沒想到竟然只騙到了自己,思及此,不免一臉頹敗。
他又問:“趙清對你說了什麽?”
語氣篤定,就好似他已知曉了一切。
趙清對我說了什麽?
這得回到趙清走的前一天。那天我從茅房出來,趙清忽地從旁邊的草叢蹦出來攔住了我。
這種地方相遇,難免尴尬。他卻并不以為意,開口便道:“你要不要跟我走?”
我還沒明白他這話什麽意思,便一臉奇怪看着他。
他看着我,道:“你別誤會,我只是那天聽到你跟莫長安的争吵,你是他娘花錢買來的吧?我行走江湖,講究一個義字,你救了我,我也想救你,我可以帶你離開這裏。”
之前獨自逃走的勇氣一點也不剩,我聽見自己道:“你說什麽呢笑話,我已經跟莫長安結了夫妻,我到哪都是他的娘子。”
他道:“我知你不是那種愚昧之人,你有文化,出了這大山定有一番作為。”
出這大山,就是一番廣闊天地,多麽吸引人。可轉念想到這天地沒了莫長安,心中竟然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便不受控制道:“我不走,我在這山上吃喝玩樂一樣自由。”
說完,不等他再回話便疾步離開,生怕自己動搖。
記得他最後在我身後叫了聲:“你莫後悔。”
我會後悔嗎?
當年跟着師傅學毒,我沒有後悔;煉制奇毒毒死了師傅我也沒後悔;入宮複仇我更是沒後悔;我殺皇帝我不後悔;我從一落魄公主穿越到此成為人家買來的媳婦也沒後悔……我如此這般,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後悔的餘地,後悔就意味着回頭,而我若是回頭,我依舊是孑然一身,一無所有。
我拿什麽後悔?
偏偏如今出了個趙清,他給了我一條退路。
我以着對莫長安莫名的情愫一時沖動拒絕了他,可當我再冷靜下來思考時,我雖依舊沒有後悔,卻忍不住開始搖擺了。
到這時候我才開始認真去思考我與莫長安的關系。結果我發現,其實自己一點也不了解莫長安。我所見皆是他在我面前表現出來的。他能在人前天衣無縫地裝成傻子,我又哪知道他給我看到的是不是他真實的一面,我甚至不知道他對我的感情究竟是怎樣的。
莫長安現在也許一時興起還能陪我玩玩,等他哪天跟蓮房的丈夫一樣只顧着生活了,我也許就是下一個蓮房。
我盯着莫長安受了傷的手看了良久,決定暫時不讓他知道我心裏對他的意向,先靜觀他一段時間,便故意道:“他跟我說他見我第一眼就愛我愛的死去活來,讓我随他一起走。”
莫長安睨了我一眼,然後道:“騙人,他分明只是說帶你出去。怎麽,你是後悔沒跟他走了?”
我一頓,随即反應過來這厮分明什麽都知道了,便叫道:“莫長安,你偷聽我們講話!”
莫長安起身往外走,一邊義正言辭道:“不是偷聽,是旁聽,光明正大的旁聽。”說完,回頭瞥了我一眼,然後道:“對了,關于你說的為夫到哪都是你丈夫這話,為夫聽來尤其受用,為獎勵你思想覺悟高,為夫決定賞你今晚也可以抱着為夫睡。”
自以為是的話,讓人又羞又惱,恨不得一腳把他踹到那山下小溪裏喂水老鼠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