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是你給的?
第9章 是你給的?
翌日,姚狄青的桌案上便就被送上了兩封匿名的告密信。
其中信件的內容之一是堤壩的用工問題。
修建堤壩時,安河鎮父母官查知府在修建期間從未給予民工應有的待遇,做事一月,其中八天是打白工,不論是早午晚,餐桌上沒有肉類以外,甚至是白米飯也不允許打第二份,盛飯時不允許摁實多打,否則就會被克扣工錢。
若是有人敢提出分毫異議,便就會得到官兵的一陣毒打。
而第二封則是舉報官府提供的,修建堤壩以及閘道的材料均為不達标的材料,若是當真遇上漲水洪災,很容易造成二次的塌方,而朝廷所提供給官府的材料,已經被官府以高價賣出了。
兩封信的字跡不同,可上面所揭露的內容卻讓人感到觸目驚心。
途徑安河鎮流域的河水水量其實并不多,不如說,常年低于平均的水位線下,否則也不會造成夏季的可怖旱災,所以按照以往來說其實是無需修建閘道與堤壩的。
可在先皇還在任時便就已經頒布命令,在這條河水出水的上方擴建河道,分流而行,這樣一方面能遏制上方流域的水患,一方面又可以解決下方流域的幹旱。
這原本是件很好的事。
但有一個問題,安河鎮與其他幾個州縣周邊水域常年未達及格線水平,自然也缺乏防洪工程。
在先皇頒布了這條命令以後,為了避免放閘後水位過高,造成洪災,便就撥款安河鎮這幾個地方修建堤壩與閘道口。
而在唐演前世的時候,就是因為地方官員的貪污,導致上河道口放閘下水後沒能及時排出與阻攔,再加上春天的梅雨季節,整條河道兩側,全部被淹了個一幹二淨。
更讓朝堂震驚的是,那些原本被上報說是已經修建好的閘口,竟然在放水的第一時間就被沖垮,如同豆腐渣一樣順水而下。
這也正是前世時震驚朝野上下的“安河洪患”事件。
至于當初那些貪官污吏?自然也同這場水患,一并失了性命。
在唐演的記憶裏,查知府、查昌等人均死于水患,而姚狄青因未能及時發現水利工程上的巨大問題從而被革職查辦流放,在抵達流放地多年後,自缢身亡。
當年安橋水患發生後,舉國悲痛,死傷無數,大水褪去後,疫病又卷土重來,無數黎民百姓流離失所,朝廷足足用了兩年時間才将難民重新安頓。
那兩封信是唐演用左右手分別寫的,又特意用了不熟悉的字體。
字跡各不相同,再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時候,讓府門口的小乞丐送往府衙。
按理來說,不論是誰查,都查不到他唐演的頭上。
但此刻——
“今早的東西,是你讓人送過去的?”
謝寅站在唐演身側,身上還披着那件防風的長袍,面色仍是蒼白,卻比初見時要紅潤了一點。
星宿則是站在謝寅的身後,滿臉狐疑地來回打量着唐演。
唐演從首飾店老板手中接過一支已經包好的玉雕芙蓉桂雲簪,聽見身邊人的詢問,不由地嘆了口氣。
到底還是瞞不過所有人。
“此處人多口雜,我們換一個僻靜的地方聊如何。”
言罷,他便就抱着妝好東西的錦盒朝外走了出去。
謝寅和星宿正要跟上,卻被首飾店的掌櫃一把拉住,“沒付錢呢!”
星宿當即不滿:“他買東西幹什麽要我們……”
“星宿。”謝寅打斷了星宿的話,“付錢吧。”
自家主子都發話,星宿也沒有辦法,從袖子裏面摸出了一枚碎銀拍在桌面,略有不滿道:“不用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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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最終尋了一家茶館坐下。
星宿在檢查過隔壁兩間都無人後,才回到了唐演和謝寅所在的包間裏。
唐演點了一杯上好的龍井,謝寅則只是喝熱開水,星宿則什麽都沒有要,房間裏氣氛沉默,一時倒還有些尴尬。
最終是謝寅先開口打破了這沉默,他将在首飾店裏問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不過相較于首飾店前的疑惑,此時已成了篤定。
“是你寫的那兩封信送給姚狄青的。”謝寅說。
唐演沒有回答,反倒是轉開了視線:“據說姚大人在收到信的第一時間就動身帶人去查看了河道堤壩與閘口的狀況,查探如何?”
“如信中所說,比信中更糟。”謝寅回答。
“原本為了抵禦水患,朝廷要求安河鎮将堤壩修建到相應水平線,而安河鎮的堤壩其中有三分之二,全部都是細沙堆成的。”
細沙松軟,價格便宜量大,再在表層蓋上一層土與泥漿,若非撬開底下檢查,任誰也看不出來什麽端倪。
可要是遇上水患,一沖即塌,全然沒有防水作用。
當發現這一點的時候,不僅僅是姚狄青,就是謝寅都驚訝了許久。
如果不是及時發現,等到明年開春河道上游放水,都不必是等到雨季,這防洪堤壩就會毀于一旦,河道兩岸的百姓必然會遭殃。
“全都是細沙……”唐演啞然,他當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前世時,他翻看過唐嚴致帶回來的這份記錄,本以為上面應當是略有誇張,畢竟真要貪,也不能全貪,不然物極必反,很容易被人發現。
可現在從謝寅口中得知這一點,唐演發覺前世種種,竟是沒有一條冤枉了查家衆人。
千萬條人命,毀于一貪。
大抵是這個回答過于震撼,唐演也花費時間消化了一下,前世他還曾慶幸,幸虧自己在災難來臨時已經被接回京中。
而此時再回望,發現這一切竟然是又一次距離自己那麽近。
唐演從茶館二樓向外看去,突然發覺,安河鎮這個城鎮實際上還是挺大的。
盡管與京城比起來實在是算不上什麽,可在這秋日,街道也相同會有孩童走街串巷,有生意商販來回叫賣,有書生文人把酒問茶,亦有雜耍賣藝登臺演出。
這小城的繁華,終究毀于堆積的沙壩。
“好在及時發現,沒有釀成大禍。”謝寅也跟着松了口氣,緊接着,他眉頭又再一次皺了起來。
“不過姓查的現在咬死了是底下的人辦事出錯,以次充好,監守自盜。而他不過是監督不力。”
唐演聞言,冷笑一聲:“監督不力?他倒是會給自己找理。”
“是。”謝寅點頭。
“現在到底還沒有釀成什麽大禍,監督不力也不過就是掉烏紗帽的事情,現在姚狄青和我來訪的事情想來周邊州縣已然知曉,他們怕被牽連,必然也會緊急找補,只怕不用多久,就會有一系列的人被推出來認罪,而那些被貪污的銀兩,到底還是實實在在落進了他們的口袋。”
謝寅說這話的時候面色又蒼白了幾分,握住茶杯杯身的指尖又因過度扣住而泛出了不正常的青白色。
“查知府敢這麽貪錢,想來是篤定自己不會被查辦,但他偏偏還怕姚狄青姚大人,意味着他那背後的勢力應當屬天高皇帝遠,暫時管不到這邊來。”唐演對謝寅說:“想來這背後利益牽扯,是與朝廷有關。”
聽完此話,謝寅有些意外,他與星宿對視了眼,再重新看向了唐演:
“你能寫出揭發密信,說明你對當地知府貪污一案了解頗多。你還知道其他什麽事情,能否一并告訴我?”
謝寅語氣真摯,頗有些急切。
唐演卻搖了頭。
“我确實是知曉很多安河鎮貪污案細節,但我不能這樣告訴你。”唐演道。
謝寅訝異,出口便問:“為何?”
唐演整理了一下思緒,他摩挲着茶杯杯壁,再次開口。
“除卻安河鎮貪污一事,還有其餘幾個州縣借災斂財,貪污受賄諸多細節我均知曉,除此之外,我還知曉做這些事情的人都有誰,即便是抓不出來那名與他們勾結的朝堂官員,卻也可能從中生生斬斷這條利益鏈條。”
“但此事牽連甚廣,我知曉的名單暫且還不是全部,即便是抓捕一批、流放一批、砍頭一批,根基不除,背後之人自然會即刻安排人員替補,且有了這先例在前,他們會更謹慎,更狡猾。”
“只光是現在,謝小将軍與姚大人都已苦惱到底要從何下手,自是不用說下一回了。”
唐演語氣平靜,但揭露的卻是這朝堂之間長久無人敢提及的血雨腥風。
像是安河鎮這樣的貪污案,若說背後無人,謝寅是不會相信的。
在聽了唐演的這番話以後,謝寅也緩緩收斂了臉上急切的神色,緩慢靠在椅背上,深思熟慮起來。
旁邊的星宿卻是更急了,他湊到唐演身邊:“诶,那要是照你這麽說,難不成就讓這些蛀蟲一直在這裏駐空這整個城鎮的骨架嗎?”
唐演還沒回答,謝寅就先開口,他盯着面前這個瘦削的少年,平靜地問:“你想怎麽做?”
唐演微微一笑:“很簡單,就像是查管家一樣,查知府為了給自己留後路,他也和老鼠打洞一般将所有關鍵性線索全部都藏匿起來,那些線索裏面,必然有他與同僚的來往書信,除此之外,應當還有和幕後黑手的交流密信。”
“天高皇帝遠,朝廷的忠良之士一時半會兒難以從遠處找來,幕後黑手也不能。”唐演懶洋洋道:“所以這些密信要是用好了,即便是以後查知府想要跳了貪污這條船,也能保自己性命無虞。”
“當然了,要是這些密信落到了我們手裏,那我們可就是最大贏家了。”
這番話說出口,坐在唐演對面的兩人都沉默着開始思考這辦法的可行性。
唐演也沒有着急,他品了一口香茗,也不由回想起來前世有關于這項貪污案件的細枝末節。
“安河洪患”此事出後,朝中動蕩數日,可最終也不過是捕捉到了些小魚小蝦。
最後呈給朝廷的貪污官員名單大部分已經死于水患,其中一部分逃亡途中不是遇見山賊被殺便就是意外墜馬身亡,到最後兩年時間,竟是沒能查出半點所以然來。
而前世的時候,唐演恰好有一友人曾參與此事當中,對方原本是想待到時機成熟,再将手中密信一一送出,誰知才送出第一封,水患便就來了。
接下來的途中,她颠沛流離,密信也在逃亡過程中丢失大半。
這才致使唐演知道很多小細節,卻不卻清楚這貪污案底下的更深內容。
算算時間,她手中現在應當已經有了足夠多的線索。
現在查知府被捕,想來她也會放松一點,應當會比前世更快想要将手中信件脫手,避免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想到這裏,唐演就要起身告辭。
倒不是他不主動将這些上報給謝寅,只是無論是謝寅還是姚狄青現在身份都頗為敏感。
要是被有心人注意到,不光光是密信之事會被發現,就是自己那位好友都要出事。
“我還有事,謝小将軍。多謝你這兩日的悉心照顧。”
沒等謝寅回答,唐演便已徑直走出了茶樓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