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再見舊友·一
第10章 再見舊友·一
茶室當中熱氣缭繞。
星宿雙手環胸一屁股坐在了方才唐演坐得位置上,他四仰八叉,随手抄起剛才唐演用過的龍井茶牛飲一口,随即便就因不習慣而澀了舌頭,他吐出舌頭,嘴裏含糊不清問。
“诶,公子,您說這唐家庶子是個什麽意思?他分明知道線索還不告訴我們,這不是玩我們呢?”
謝寅看着星宿飲茶的動作,細不可聞地皺了點眉,但很快又舒展開。
只見他将熱水放下,食指輕輕敲擊着木桌表面發出的叩叩聲。
“他不是在玩我們,也不是知道線索而不告訴我們,而是因為,他太知道我們了。”
“太知道我們?”星宿不解,并不理解謝寅這句話的意思。
“是啊。”謝寅将星宿手中的龍井茶接過,再傾斜杯身,一點一旦将裏面剩餘的茶水倒入茶盤當中。
“他如果當真不想告訴我們這些事情,大可以在我們找他詢問的時候裝傻充愣,而不是對我們說了這麽一番話,明确告訴我們,他手中是有線索的。”
“我們的行蹤已經暴露,如果他将線索告訴了我們,讓我們直接去處理的話,很容易使得幕後之人知道,提前滅口,所以他的一番話說得暧昧不清,是為了提醒我們,敵在暗,我們在明,而他唐演從始至終從未與這件事扯上過任何關聯,會注意到他的人不多,也就是說,他自己本身就是取線索最好的執行人。”
“等到那些人發現他的時候,他恐怕已經将線索拿到手了。”謝寅垂眸,一連咳嗽了好幾聲,菜才繼續說:“我們要做的,就是要保護他生命安全。”
一番話解釋下來,星宿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再又是突然間想起來什麽。
“不過公子,昨日驿站來信,說是朝中出事,要您與姚大人一并回京商議,加上路上來信時間,約莫今明兩日就要啓程,想來應當是朝廷中的人知曉我們這回來安河鎮是為了貪污一案,坐不住了,可眼見線索就在面前,我們總會不能就這樣生生放棄吧?”
“朝廷來信自然是以朝廷的旨意為先。”謝寅道,“不過天有不測風雲,你回信我在安河鎮中不幸身染重疾,暫且無法行動,大抵會晚兩日啓程。眼見現在可以拔蘿蔔帶泥,別浪費了大好時機。”
“得咧。”星宿聞言,也明白了謝寅的意思,直接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抱着劍便就往外跑,不過還沒跑出去兩三步,他又“蹬蹬蹬”的跑了回來。
“對了,除此之外,京都謝家還來信,說是您一直在找的神醫找到了,現在正在府中養着,解決完了這邊的事情咱們還是早點回去,您的身體,早點醫治也好。”
說完以後,便就又“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留謝寅在茶室裏面卻是一愣。
找了接近兩年多的神醫,找到了?
謝寅才松開的眉頭又一次皺了起來。
不知道怎麽的,謝寅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唐演的臉。
說來其實還有一事他沒有詢問過唐演。
——他從未自報家門名諱,為什麽唐演會知道,他姓謝,還是謝小将軍的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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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紅樓位于安河鎮內的繁華地段,上下三層還帶一個後院的廣闊樓閣以及青春美麗的女子成了這家秦樓楚館最好的招牌,即便是其他樓閣賓客稀少的白天,翠紅樓裏也仍有生意不斷。
唐演站在翠紅樓門口,餘光掃到從他拐彎開始就不斷鬼鬼祟祟跟蹤他的熟悉身影只淺淺一笑,随後便就擡腿進了樓中。
到底是安河鎮裏最大的青樓,環境确實是一等一的好。
水榭樓廊、雕梁畫柱,樓中不知道還點着什麽香,并不刺鼻,不會讓人感到太過于難受。
幾個龜公與灑掃丫鬟正在假橋上灑掃,整個翠紅樓的內部區域與外部區域都用了幾道鮮明暧昧的紗帳隔開,人的影子則是随着燭火投落在帳上擺動,而樓中女郎如莺鳥般的聲音則是與她們曼妙的身姿都一并投射到了紗帳上。
另外一側則是只賣藝不賣身的藝伎在帳後撥琴弄弦,在帳前則是打了一臺小金盆,用來供以賓客打賞。
沒人會知道這些女子到底長什麽樣,最大程度地保護了這些女子在這世道最後一絲餘地。
這是唐演這輩子第一次逛青樓,對裏面的陳設反倒是不太陌生。
“哎喲,這位小公子,您這是來尋歡作樂,還是來找人呀?”濃妝豔抹的老媽媽搖着團扇三兩步向前攔住了唐演的步子,她瞪大被眼妝蓋得都快擡不起來的眼睛極力在唐演面前谄媚而又懷疑的打量。
唐演看上去年紀不大,又是生面孔,身邊也沒有跟着小厮下人,久經沙場的老鸨怕以為他是過來找自己爹的。
這剛開張還沒多久,可不能有人來鬧事。
“我來找嬌顏姑娘。”被人攔下,唐演不慌不忙對老鸨說。
聽見這名諱,老鸨搖團扇的動作頓了下,她挑剔地将唐演渾身上下看了個遍,再是不屑地說:“小公子,您知道這裏是青樓吧?”
“我當然知道。”唐演說。
“那您應當也知道進青樓找姑娘,是要花銀子的吧?嬌顏可是我翠紅樓的頭牌,您可知道有多少人一擲千金就是為了見嬌顏姑娘一面,你——”
她嘲諷的話還沒有說完,唐演便就已經從袖口裏面摸出了一塊令牌。
那是查府的令牌。
翠紅樓到底是青樓,要真想長久地開下去還不惹腥臊是不可能的,故而她們必然會與官府有些聯系。
一個是耗子,一個是貓。
“我沒帶銀兩。”唐演又拿着令牌逼近一步,将印有查府字樣的那面在老鸨面前展示了兩回。
“是查知府要求我來找嬌顏姑娘,知府大人在嬌顏姑娘這裏花費多少,難道還要我回去調賬本看看嗎?”
調查查家的事情全程私密,下面的人最多也就是知道知府最近生病沒有去府衙,查知府被捕的消息還沒有這麽快傳過來。
老鸨接過唐演手中的令牌反複看了兩回,還是有些許的猶豫。
實在是唐演看着實在是年紀不大,往日哪怕是府衙來人點名要找嬌顏,也不會派個這麽小的孩子來。
眼見老鸨雖然臉上表情已有松動,但遲遲都不肯開口,唐演便收了令牌,又重新低聲補了一句。
“老媽媽,您應該知道查家是還有一名獨子的吧?”
老鸨聞言,便立刻就明白了唐演的意思,這下當真是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了。
她确實是聽說過查家還有一個小兒子的事情,不過查知府在外,從不會主動提起來自己兒子的事情,作為生意場上的人精,老鸨自然是知道,客人不提便就不要主動問這一點。
唐演在她思考的時候,已經兀自朝着二樓走去。
老鸨見狀,索性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左右對方手上是有查府令牌的,不管他到底是誰,那都是查府的人。
她們這些小地方做生意的,沒有背景,也只能在官府的欺壓下忍氣吞聲了。
旁邊的龜公湊上來想問老鸨怎麽處理唐演,卻被老鸨一扇子打在了腦袋上,她看了眼唐演的背影,又看了眼龜公,罵了句:“處理什麽處理!?那官府的人,你還想處理,你不要命啦!認栽吧!”
她聲音不大,卻精準地落進了唐演的耳朵裏。
唐演将雙手背在身後,對這罵聲是充耳不聞,縮在袖子裏面的手指反複小心摩挲着令牌上的花紋。
如此輕松,倒不枉他今天特意去查昌的房間裏走一遭,從他手裏将這塊令牌偷了過來。
由二樓的小丫鬟引着到了嬌顏的房間門口,唐演深呼吸了一口氣。
就要見到前世熟稔的親朋友人,這樣的感覺實在是過于奇妙。
嬌顏本名焦燕,他們兩人是在京都遇上的。當時焦燕因水患也被迫離開翠紅樓,獨自一人想盡辦法來到京都,她野心很大,立志要在京都幹下一番成績。
不過京都裏面的情況遠比安河鎮要來的混亂,且各家商戶背後的勢力盤綜複雜,能在京都站穩腳跟的鋪子,背後沒有哪一家是外地單打獨鬥出來的。
很快焦燕身上那些好不容易賺來的盤纏就被花到一幹二淨,還有人因她相貌,而故意給她挖坑,讓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欠下了一屁股債務。
唐演第一次見焦燕的時候,焦燕正在躲避人的追殺。
據焦燕說,那些人是要将她賣去給哪戶人家做小妾。
唐演救下了焦燕,并且為她償還了所有債務。
那時,唐演已經回京差不多一年時間,整個京都裏面的氛圍又變得有些詭異,也正是唐演打算去做生意的時間。
反正都是要找合作夥伴,彼時的唐演對生活還未有太大希望,除卻尋找自己及冠禮上的“珠寶首飾的主人”以外,整日就是自怨自艾。
索性就将胡璇櫻給的滿箱錢財統統轉手給了焦燕,叫她随意。
而不過三月時間,得到了更多資金支持,又有唐家唐演這個大股東的名聲在外,焦燕就在京都利用女子的脂粉首飾打下了一片天,分走了一衆專橫者的利益羹湯。
得到這樣戰績的焦燕并未就此止步,後續在與唐演的商議下。
他們二人又接連開設了糧鋪、成衣等店鋪,後面更是在兩人悄無聲息的操縱之下,把握住了京都大部分雜店命脈。
也就是說,除卻那些背後有大勢力,或者背靠皇族的鋪子。
整個京都的商圈命脈,已是他們二人的囊中之物。
不過可惜,焦燕前世在水患中傷了根本,在與唐演合作的第四年,就因病去世了。
在焦燕臨走之前,唐演才知道,原來焦燕曾經是江南富商的嫡出女兒,可惜當年她的父母在官道遭人劫殺,她才會變得如此落魄。
而官道上怎麽會有流寇敢劫?對于這一點,唐演始終都在追查。
可惜這件事的幕後之人藏得太深,直至他前世死時,也沒能為焦燕調查出真相。
不過好在今生,他有更多的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