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名小鎮
無名小鎮
“師傅,我好困啊。”癡凝費力睜開眼強忍住不睡過去。
這軟轎實在太舒服了,再加上昨天她太興奮,拉着菱澈滿大街亂跑,直到東市最後一盞燈都熄滅了她還意猶未盡——畢竟明天就要離開東洲回蠱族了呢。
她把頭枕在菱澈的腿上,意識開始模糊,嘴裏嘟嘟囔囔卻硬是沒有吐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早知道昨天就不由着你胡來了。”菱澈眯起眼,寵溺的撫摸着癡凝那一頭綢緞似的長發。
她看着那小貓似的蜷成一團的癡凝,不由得一陣滿足感襲上心頭,眼裏的笑意也越發的溫柔。
這家夥還真和貓一樣懶兮兮的,還是只貪吃,吃完不記得抹嘴的饞花貓。她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掐了一把癡凝的臉,手感真好,軟軟糯糯的。
她看着她從八歲長到了十八,個子高了人也出落得亭亭玉立,本事還不小了。可一舉一動還是當年那個小癡貨,天真單純,似乎一切不好的東西都不曾沾染到她,哪怕一絲一毫。
要知道蠱族,那可是個腥風血雨充斥着陰暗的地方,可出了蠱族,恐怕更加殘酷了吧。
正當菱澈揉着癡凝的腦袋心情大好時,軟轎突然一滞,前方似有什麽東西擋住了去路,顯得猶豫不決。
“何事。”那聲音在頃刻間冰冷下來。
“啓禀聖女,前方……”打頭的侍從小跑過來,伏倒在她面前,小心翼翼道。
菱澈聽出了他的遲疑,示意他繼續,并沒有發怒。
“前方小鎮必經之路似有什麽疫病……”
“繼續。”菱澈并沒有理會,畢竟對蠱族這種和數不盡的蠱蟲奇毒打交道的種族來說,普通疫情并不算什麽。
這種小事也要來禀報,看來是這幾年來她心情好管制松懈了,都養出來什麽貪生怕死的東西。畢竟,從前,沒有她的指令,就算是火海都必須毫不猶豫地踏過去。
回去是得花時間好好整頓一下。
軟轎微微搖晃一下,重新前進。癡凝睡得死死的,什麽都不知道。
外面一片死寂,隊伍穿過街道。本是正午時分,按道理應該是熱鬧非凡,炊煙四起的時候。可四周除了偶爾的幾聲黑鴉嚣叫便再無旁的聲音,明明是白日高懸,那暖暖的陽光照下來感覺到的卻是徹骨的寒意,還有說不出的詭秘陰森之感。
一股不大的血腥味悄悄侵入轎內,菱澈皺起了眉,正要發作。
腿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動了動,似乎是被那血腥味熏到了,癡凝皺起了眉,不安分的動了動,似乎就要醒來了。
“哎呀,什麽味這麽難聞。”癡凝實在睡不下去,有點懊惱的朝前軟趴趴發洩似的踢了一腳,一骨碌爬起來捏着鼻子抱怨道。
“沒什麽,你繼續睡吧,我來驅散這氣味。”菱澈嘆了一口氣,她并不想讓癡凝看到外面的情景,只能催她繼續睡。
“師傅,不對吧,這血腥味不太平常啊,似乎多了點什麽?”畢竟在菱澈身邊呆了那麽多年,雖說天賦與菱澈相差甚遠,但在外面來說癡凝也算是天賦極高的人。況且還是菱澈手把手教出來的,自然對這種東西格外敏感。
菱澈來不及阻止,癡凝就已經擅作主張掀開了遮光的幔簾,好奇的探出腦袋。可這一探不要緊,眼前的情況确實是讓癡凝小小的吃了一驚。
不算寬闊的青石板街道兩旁小山似的堆滿了屍體,那些屍體裸露在外的皮膚黑紫鐵青,卻看不見一道傷痕。沒有想象中的血流滿地,皮肉翻卷,但卻實實在在的散發出莫名的惡臭的血腥味,和枯腐多時的似的。
癡凝目光停在了那些人的衣服上,似乎隐隐約約瞧見什麽星星點點的東西在一眨一眨?難道是她的幻覺?
“癡凝,回來。”一個沒注意,癡凝就跳下軟轎朝那些屍體走去。菱澈突然後悔起先自己繼續的命令,早知道就繞道了,她最了解癡凝的脾性。
癡凝剛一落地,除了擡轎的侍從,其他人立馬恭恭敬敬匍匐在地,低下頭看着地面。
切,癡凝鄙夷的看着眼前黑壓壓跪倒的一片人,心情頓時直下千丈。她不喜歡這樣,這麽一個個的敬畏真讓她惡心,簡直是最掃興的存在。
癡凝拾起一根樹枝在指尖轉了轉,也不見動作,她也不急,就往一條小巷走去。她也知道,菱澈肯定也跟了上來。
刷!冷不丁癡凝手中的樹枝出其不意飛了出去,直射前方不遠處一具屍體。可樹枝并沒有刺進屍體上的任何皮肉,而是直接撕下腿上那捂得嚴嚴實實的一塊布料——直接将布料釘在了後面的土牆上。
果然不出所料,那布料掀開的一瞬間有什麽活物立即四下逃散,也就在一瞬間。可,這怎麽逃得過癡凝的眼睛?
掀開的布料下血肉模糊已然白骨乍現,看樣子明明才死去不久。這和裸露着的那完好無損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些暴露在陽光下的活物來不及躲避到陰涼潮暗的地方,便瞬間和落入幹裂的的枯土的水滴一樣消失在了空氣中,就連一絲霧氣都來不及顯現。
“師傅……”癡凝看向已經走到身邊的菱澈,沒有說其他。
“嗯,走吧。”菱澈瞟了一眼也沒有多說,随即轉身原路而歸。
癡凝知道她的意思,只能默默的跟上,師傅不讓她多管閑事。雖然有點于心不忍,但這樣的場景随不多見但也不是全然未經歷過。畢竟蠱族所在的這片地方确實是窮山惡水蟲蛇遍地,暑熱之下難免有這種事,況且是與其他地界交界處,師傅不願意耗費精力來管這件事也情有可原。
“什麽人!”
刷的一下,一道靈刃飛出菱澈的掌心,直挺挺的射向身後那微微發出悉數輕響的陰影。
一雙驚恐的眼睛怯怯的看向她們,眼看那道靈刃就要直插她的面門,而她卻不知道如何躲避,只是直愣愣的蹲在原地。
叮~
那道靈刃被一股同樣的力道截住,偏離了原來的航向,打在了旁邊的枯樹上,那顆枯樹應聲攔腰而斷。
“幸好幸好。”癡凝呼了一口氣,拍了拍因為緊張而撲通直跳的胸口,那只舉起的手還未收回。
幸好她反應快師傅的靈刃才沒有傷到那個小姑娘。
“你怎麽一個人在這?這裏那麽多死人你不怕嗎?”她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蹲下身,盡量露出一個和善的笑,放柔了語氣問道。她怕動作太大,吓到了原本就已是驚弓之鳥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抿着嘴,許是害怕到了極致,眼淚從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裏撲通撲通的往下落,就如斷了線的珍珠。也是,這幾天她應該經歷了對她來說是從未見過的,甚至無法想象的人間慘案。
看着她這副模樣,癡凝也是猜到了什麽,看樣子她也就七八歲的樣子,她不由想起來她入滄水殿也是這般年紀,但她有了菱澈,那個除了阿娘對她最好的人。
“他們…他們都死了……”那小姑娘終于忍不住了,積累數日的委屈和恐懼在那一霎那似乎找到了一個發洩的缺口,她哇地哭出了聲。
癡凝心疼地将她抱在懷裏,不知道是不是這個氛圍太過于壓抑,她的心像被什麽哽住了似的,難過湧上心頭。
她決定幫幫這個小姑娘。這個想法沒有來頭的湧現,把她都吓了一跳。
“我還有個奶奶……可她站不起來了,一直那麽睡着,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哇……”小姑娘幾乎是喊出來的,那大大的眼睛裏的絕望恐懼和無助深深地感染了癡凝。
“別哭了哇,我們去看看你的奶奶好不好。”她現在只想止住小姑娘的眼淚,她哭的她都想哭了……
可那小姑娘卻拼命搖頭,還把癡凝往邊上推,許是餓了幾天了,那小小的力道并沒有起什麽作用。
“為什麽?”癡凝疑慮道。
“因為…因為…奶奶病了,他們說這是會傳染的,他們看見我隔着老遠就開始跑了……”
“我也不敢靠近奶奶,只敢隔着窗戶給奶奶送點家裏的饅頭,可是……”
“奶奶昨天就沒有再接我的饅頭,我喊了好久都沒有任何聲音……”
“我好害怕……大姐姐你們是好人,你們快點離開這,快點!”
心酸襲上癡凝心頭,她本就心軟,這下已經徹底淪陷了。
“師傅……”癡凝眼巴巴的看着菱澈,眼裏的意思菱澈看的分明,她想救她們。
菱澈看着那可憐巴巴睜着一雙充滿希翼的淚眼看着她們,卻同時不想要她們靠近的小姑娘,她的心也軟了。
确實,她向來是被殺伐不留情,可那是面對奸險狡詐之人的态度,別人越強硬她就越無情。可面對這毫無攻擊力軟軟的小女孩,特別是她那雙大眼睛,菱澈的心就莫名其妙硬不起來。
也許她的內心深處還是溫柔的吧,也許這就是她無條件寵着癡凝的原因吧,她在她眼裏,是最柔軟的存在。
“走吧,但是你自己解決,正好也試試你的本事。”菱澈嘆了口氣,癡凝還是那麽良善,可這樣是會被騙的。
“多謝師傅,師傅最好了!”見菱澈讓步,癡凝高興的一跳三尺高,像一只見了野外的小鹿,圍這菱澈興奮的轉圈圈。
“可是大姐姐你們……”小姑娘雖然無比希望她們能幫忙,但一想到疫情的恐怖瞬間言語頹了下來。
癡凝一把抱起小姑娘,順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哎呀沒事的,我們說能幫忙自然是有把握的,你放心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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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這小瓶子裏是解此瘟疫的藥丸,數量足夠這鎮子裏的活人了。”癡凝擦了一把額上的汗,她現在只想找個舒服的地方癱着。
這東西調了她整整一個下午,可算把她累壞了,不過還好總算在預計的時間內調制了出來。
癡凝把瓷瓶遞給那眼巴巴看着她的小姑娘,“幸好來的及時,你奶奶還有一口氣,我幫她把疫毒已經拔除,服下藥丸明天就沒事了。”
“不過這藥丸只能活人服用,你要收好,不要輕易露出來。”癡凝想了想,囑咐道。
“為什麽呀。”那小姑娘一頭霧水,她不明白為什麽眼前這位大姐姐會這麽說。
“沒為什麽,就當幫姐姐一個忙吧。”猶豫再三,癡凝還是沒有把她的顧慮說出來,也許是她多想了吧。
“嗯嗯。”
“阿凝,不早了,回去吧,咱們不宜在這逗留太久。”一直站在旁邊警惕留意四周動向的菱澈見差不多了,開口催了一句。
癡凝答應了一句,想了想好像要交代的東西也沒什麽了,随即綻開一個笑臉朝菱澈撲過去。
“好啦,好啦,都多大了還和個小孩子似的撒嬌。”菱澈玩笑的揉着癡凝的腦袋,真是的。
菱澈比癡凝快高了一個頭,在她面前,癡凝永遠是那個會讓她心軟的小姑娘。
“走啦走啦。”癡凝挽過菱澈的胳膊,笑盈盈的把她往外拉去。
可這一拽沒有拉動菱澈,那眸子裏陡然森冷一片,周身氣場突轉,方才還是溫柔舒暢的氣息,一瞬間便結滿冰霜。
刷!一道淩厲的鞭風擊向牆角,菱澈一個轉身便落在了瓦檐高處,她看着那片揚起漫天塵土的土壘若有所思——什麽也沒有。她朝遠方那條歪歪扭扭的青石小路望去,只有驚起的鴉聲和數不盡的屍體。
“師傅可是有什麽情況?”癡凝見菱澈一躍而下,迎上去問道。
“不知道,走吧。”菱澈眼裏恢複了平靜,也許是她太過緊張?可一種異樣的感覺卻始終萦繞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傍晚:
坐在窗邊開心的用手托着下巴望着天上那輪彎月,那是白日裏那位得了二人幫助的小姑娘。可她并沒有感覺到,有一道暗影隐在暗夜裏正飛快地朝她游走而來。
“呀~”
她只覺得脖子一麻,便不受控制的癱倒在矮桌上,來不及細想便昏昏沉沉的睡去。
一只修長的手拾起了從她袖中滑落的那個白瓷瓶,啪的一下挑開瓶口木塞,一顆褐色的藥丸滑落在掌心。
不見任何動作,那顆藥丸瞬間化為粉末,那只手小心翼翼的摩挲着這堆細細的粉塵,遲疑了一下,還是将手靠近鼻子細細聞味。良久,那只手放下,随意一揚,那粉塵便四下散逸融入無盡飛灰之中。
他從新塞好木塞,将餘下的放回原處。
刷的一下,是紙扇展開的聲音,黑暗中突現一聲輕笑,伴着一句意味深長的低語,“看來是她們沒錯了。”
“真是天助我也,看了一場好戲……”
一陣涼風襲來,那道黑影消失在了泠泠月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