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櫻初逢
白櫻初逢
如果不是她的任性——
如果她沒有貪戀那一時的溫度而自欺欺人——
如果她直面粉飾太平背後的蠢蠢欲動——
如果不是她,師傅也不會被他用金鎖釘在了滄水殿的神像上。
如果——
可是,哪有那麽多如果?
火,到處都是火,跳動的焰火仿佛是地獄中開出的花,明豔放肆,毫不留情地灼燒着她那已千瘡百孔的心。
熊熊烈火仿佛在那一瞬間被賦予生命,一步一步逼近,緊緊纏繞着她,嘲笑她的恐懼,吞噬她的靈魂。
一行血淚順着她那蒼白的臉頰無聲跌落。
她擡頭看着沒有一絲光亮的黑夜,揚起笑臉,她終于…快要解脫了嗎?
幹枯的嘴唇費力揚出低低的梵唱,轉瞬間一切堕入塵埃,只餘無盡灰暗:
“高高在上的汨羅聖使啊,請接受我的朝拜。”
“願以吾之生魂,全部靈力永堕修羅為代價——”
“祭祀我的罪惡——”
“焰火燃盡之時,也是我的魂魄消散之時——”
“請您降下憐憫吧——”
“賜予我吞噬一切肮髒與醜陋的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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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凝,醒醒,快醒醒都日上三竿啦,你還在睡,豬都比你起得早!”
癡凝耳邊傳來一道嬉笑聲,她捉住那只不安分搓捏她臉的那只手,嘟囔一聲,随即懶懶翻身,繼續她的美夢。
“哎呀,你還睡,我動手了啊。”見她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睛都沒有睜開一下,那人佯裝氣惱,并指故意放大念叨的聲音。
“哎哎哎,師傅我錯了,我錯了,我這就起來!”那喃喃聲一字不拉的鑽進癡凝耳朵裏。她迷迷糊糊的聽見那熟悉的召喚術,頓時心下一驚,趕緊一骨碌爬起來,拉住菱澈的胳膊撒嬌。
本來一本正經念着咒語的菱澈被她那副讨好地眼神逗地咯咯直笑,連已經滾瓜爛熟默熟于心的咒語都念的颠三倒四。
“你再不起來就讓癢癢蠱來咬你!”菱澈得意道。
癡凝倒吸一口涼氣,那癢癢蠱的滋味到現在她都心有餘悸,倒不是她中過招,只是見過師傅拷問叛徒的時候用過,可輕可重。不過那人渾身潰爛膿血遍地的駭人樣子她是忘不了。
菱澈是蠱族最高貴的聖女,平時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冷漠無情下手極為狠辣。在外面就連提到她的名字都能讓人聞風喪膽倉皇而逃,無論那人多麽兇悍。
菱澈是比大祭司更恐怖的存在。
可她知道,這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女現在的樣子才是她本來的面貌。從出生就被降下神祗選為聖女的菱澈,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數不清慘無人道的嚴苛訓練,聖女是不能有慈悲心的,聖女是必須被信徒們無條件敬仰的。
可,大家都沒想過,菱澈她也只是個不大不小的丫頭而已……
在衆人都在為雕琢出一位滿意的聖女——無論是從表現出的性格還是實力亦或是手腕而舉杯歡慶時。
菱澈遇見了她。
她的現在的名字也是菱澈取的。
癡凝永遠記得那日,那時她才八歲。
那時,滄水殿後的白櫻開的正好。在前往滄水殿遴選侍女的途中,她擅自丢下族長長老們,跑去櫻花林中在最大的那棵樹上美美的睡了一覺。
那滿樹的櫻花真的好美好香呀,她感覺自己也變成了一只白蝶,只有花間的流轉而沒有人世界的拘束——她是不想去滄水殿的。
可族人們從來不會過問她的意願,每個人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件稀世之寶,眼裏的欲望讓她窒息。在他們看來,她就是一件最合适的珍貴禮物,是用來獻給滄水殿最尊貴的聖女,這是無上榮耀。
切,她才不要呢。
一想起滄水殿內那群不見她氣的吹胡子瞪眼的老頭們,她就覺得好笑。本想等一切都塵埃落定再溜回去。
可一擡頭,她看見了她——
她是第一次見到那麽美的人,趴在上方半臂之遙的花枝子間,手指點着她的鼻子,看着她憋着笑。
“啊!”她冷不丁的被一個人怎麽盯着,來不及看清對方的面貌就是一驚,手忙腳亂直接翻身朝下墜去。
完了完了,這麽高會不會摔得胳膊少腿啊,不要啊!
癡凝閉緊眼睛,準備接受與大地的一次親密接觸。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一只手拉住了她。樹枝被她那莽撞的動作驚地簌簌直掉花瓣,給微風一吹,那潔白的白雪漫天飛舞就和無數的銀蝶一樣,将她倆團團圍住。
她好奇的睜開眼,只見眼前那人正朝她笑,似乎在笑話她剛才的窘樣。好像有什麽不對?她感覺似乎腳下輕飄飄的,踏不住實物。低頭一看,那場景着實把她吓得出了一生冷汗——她踏風而定在半空,四周飄散着的櫻花,夾着徐徐而來的微風在她眼前劃過優美的弧線。
“啊啊啊。”她條件發射的抱住腦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這這怎麽辦怎麽辦,要掉下去了!
“原來你這麽膽小呀。”菱澈見她那副大難臨頭的樣子,不由嗤笑出聲。她一揮手,兩人緩緩落地,那些櫻花沒了風的束縛也飄飄揚揚落下,淋了癡凝一頭一臉。
“哼,你才膽小,你笑話我!”癡凝漲紅了臉,那是方才一驚一險還未褪去的潮紅。
“我就笑話你了怎麽樣?對了你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菱澈看着她那模樣好奇道。
畢竟這裏離滄水殿那麽近,在那些人眼裏,都是神聖森嚴的地方。每一個經過的侍女侍令都是低着頭顫顫巍巍,生怕自己無意間的流露的眼神玷污了這片聖地。
權力之上坐着的人是暴戾乖覺的,那無休止的寂寞就如附骨之蛆,只會讓人越來越瘋狂。所有人都是隔着老遠的距離仰視她,小心翼翼,就好像她是什麽洪水猛獸般的存在。
每當菱澈被那股窒息的寞落包裹地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她就會到這來,只有在這她才能暫時從那片壓抑昏暗中解脫。
“我…我…嗯……”癡凝眼珠子四處亂轉,這不是能随便亂走的地方呀,本以為這裏沒人的,誰知道……
要不随便編點先糊弄過去?
見她支支吾吾的樣子,菱澈大概也猜到了幾分,怕是怕闖禍了不敢說實話吧。
她上下打量着癡凝的着裝,繁複而隆重,今天貌似是殿選侍女的日子。
“那偷偷告訴我,我不告訴別人。”菱澈眼睛一轉,豎起一根手指抵住嘴唇朝她眨眼道。
“凝-凝兒”
遠處傳來一聲悠遠的鐘響,癡凝似乎想起來什麽,趕緊朝隐逸在櫻花林的小道跑去,沒跑幾步突然停住腳,朝菱澈小聲喊道:“你別告訴別人我跑這裏來了呀。”
菱澈重重地點頭,朝她揮手。她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一抹衣角在拐彎處劃出一道輕巧的弧度,消失在了那顆挂着風鈴的櫻花樹下。
凝兒嗎?菱澈嘴角揚起一絲笑意,她的出現就好像一盞燈,那點點光亮驅散了菱澈心中的疲憊,她好久沒這麽開心過了……
讨厭!為什麽偏偏選中了我!還是去侍候聖女。癡凝嘟着嘴,臉上滿是失落,還有一絲恐懼。
本來以為她故意跑路的行為只會得到一頓劈頭蓋臉的怒罵,或者回去大加處罰受點皮肉之苦而已。畢竟比起選什麽侍女,這都不算什麽,那滄水殿給她的感覺就像一個大囚籠,黑暗壓抑讓人沒有任何自由。
而且聽說那個聖女……
癡凝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還是貼身侍候的,她怎麽這麽倒黴!
她悄悄擡頭瞄了一眼前方領路的侍女,和木頭一樣。不過她也知道,無論她有多不喜歡都不能表露出來,這決定不是她不想就能取消的。唉,是不是她也要開始暗無天日的日子了,萬一那聖女那天不開心送她歸西了怎麽辦……
癡凝想到這,脊柱一道寒意直沖而下。
“到了,請您獨自進去。”心思百轉間,已經到了溟水殿,傳說中聖女的住所。
癡凝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垂下頭,那些繁瑣的規矩她早已被訓練過不知道多少遍了。
嘎~
哎哎哎,你們這麽就這麽走了?厚重的梨花木門冷不丁關上,癡凝的心髒砰砰直跳,七上八下的。她只有硬着頭皮往前走,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會是什麽。
別怕別怕,那聖女總不會吃了她吧……
咦?怎麽沒人?
她走入前廳,裏面空無一物,安靜的一根針掉在地上都嫌吵。也許聖女還沒來吧,她站在大廳中央,低垂着頭,但一雙眼睛卻忍不住上下左右打量起這大殿來。
啊,不愧是聖女啊,她原本以為族長爺爺的大殿已經是世間少見的奢華了,沒想到和聖女這一比,不!簡直都不能相提并論!那麽多稀世之寶就那麽随意的擺着,要是族長爺爺,肯定和什麽一樣寶貝着,哪能讓它們就這樣放着落灰!
“你。”一個神游天外之間,冷不丁上面傳來一個聲音,只有一個字,似乎在暗示着她什麽。
“啊,侍…侍女凝兒拜見聖女大人。”癡凝趕緊回過神來,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貌似剛才她太緊張忘了一些禮儀了……
這是大不敬!怎麽辦怎麽辦,要不補一下?可這也……
癡凝急得滿頭大汗,起也不是,跪着也不是。
噗嗤,頭頂傳來一道熟悉的笑聲。
“從今天起你就叫癡凝了,真一小癡貨。”
這聲音怎麽?癡凝猛地擡起頭,待她看清楚正位上斜靠着的人的面孔,不受控制的張大了嘴,那寫滿臉的震驚再一次把菱澈逗得哈哈直笑。
她就是白櫻林中的那個!她竟然是聖女?!這和傳聞中的完全不一樣,是不是搞錯了?怎麽可能……
“怎麽看傻了?是不是覺得我和外面說的大相徑庭?”菱澈背着手歡快的跳下雕花長椅,走到她身邊,一手拉起了她。
癡凝點頭,又馬上搖頭,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就覺得一切都和夢一樣。她不敢眨眼也不敢掐自己,就傻愣愣的站在那,她怕她一動,眼前的這位人兒就立馬消失了。
“阿凝啊,你要記住,在高位的人都是被束縛住的,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必須配得上他們的身份和位置。”菱澈看着她,嘆了口氣,那歡快的語氣瞬間變得沉重起來,恍惚觸及到了什麽,她的眉間飛上幾縷愁容和痛苦。“哪怕他們自己都對這樣的自己無比憎惡。”
癡凝看着菱澈變化的神情,有點疑惑的眨眨眼,她不太明白。
“啊,說多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明白。”轉瞬間,菱澈又恢複了嬉笑的語氣,但那她眉間的哀傷卻依然未曾褪去。“希望今後有了你,這溟水殿不再那麽冰冷。”
許是被菱澈的話感染到了,癡凝認真看着她的眼睛,點下頭。
九歲那年,她被菱澈正式收為弟子,從此住在了溟水殿的偏殿。菱澈每天毫無保留的教她術法和禦蠱之術,只要她會的都毫不保留的教給她,可她總是學的沒有菱澈那麽好。
菱澈真的好厲害,無論什麽晦澀難懂的咒術只要到她手裏都那麽游刃有餘,而且她從來不嫌棄她笨,一遍又一遍教的那麽耐心。
七年時間轉瞬即逝,她已經晉升為司執,地位只堪堪位于菱澈之下。她也從當年那個連禦風都害怕的小小孩童長成了可以獨擋一方的蠱師,也明白了當年菱澈那番話。
不過,她倒是願意永遠和菱澈呆在這溟水殿,這是才是真正屬于她們的,可以毫無顧忌卸下僞裝的天地。
“唉?你怎麽啦,怎麽不說話?我就是開個玩笑啦。”菱澈看着默不作聲地癡凝,突然間有點慌了,她真不會給癢癢蠱吓到了吧。
“啊?什麽?”癡凝從記憶中回過神來,她茫然一會,眼睛還是有點睜不開。
看着她那副迷離樣,菱澈松了口氣,故意神秘的看了她一眼,“過幾天我要去東洲。”
“真的?我也要去!”又可以出去了,癡凝立即興奮起來,那瞌睡早就不知道跑去了什麽九霄雲外。
畢竟在溟水殿除了修煉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她都快閑的長毛了。
“不是去玩的,辦正事的。”
“我打下手非常适合。”
“七通蠱會了嗎?”
“嗯嗯,我可勤奮啦!師傅,好嘛好嘛。”
“真拿你沒辦法,約法三章?”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