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優等生的滑鐵盧-1

第57章 優等生的滑鐵盧-1

注射室裏打了空調,暖風把整個空間打得很幹燥。

季姜寰捏着已經很皺了的單據,在門外深呼吸了幾口氣,佯裝輕松地走了進去。

細碎的動靜傳過去,路勉躺着的那張床離門很近,聽到了那點聲音,有點疲憊地掀開眼皮,看着季姜寰,沒說話。

季姜寰抿着嘴,拉了個帶滾輪的小凳子坐在他面前。

他有很多話想說,但又不舍得路勉再開口,因為路勉看起來有點太累了。

“季姜寰。”路勉啞着聲開口。

季姜寰皺着臉,輕聲說:“你別說話了。”

路勉昏沉得要命,全身沒力氣,聽到他的聲音,又松了口氣:“我想上廁所。”

“不行。”季姜寰揚了揚手裏的東西,“要檢查。”

路勉不說話了。

白色羽絨服下方的手臂青筋暴起,被針頭戳破的地方泛着紫色,邊緣是被壓白的痕跡,季姜寰看了一會,搓了搓手,把掌心最熱的地方覆在上方。

“這幾天不說工作了,行麽?”季姜寰悶悶地問他。

路勉沒說話,瞥了眼在床頭上的手機。

“也不說小菜籃了。”季姜寰點明,眼神往下垂着,落在漿洗得很幹淨的被單上。

路勉看了他一會,許久,點點頭。

“沒那麽重要。”季姜寰沒看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個莫須有的地方,“小菜籃現在挺好的,就算我們以後都不管它了。”

“不會的。”路勉下意識地皺眉,嗓子還是很啞。

季姜寰不再再和他辯論,說:“你不許說話了。”

路勉又閉嘴了,聽見季姜寰壓得很輕的聲音:“你現在快點睡覺,一會排到了要去體檢,你想睡都睡不了了。”

路勉覺得這些話有點稀奇,好像是大人用來哄小孩子說的。

“快睡。”季姜寰雙手捂着他打點滴的位置,催促他。

路勉從善如流地閉上眼睛,眼前變黑,周遭的聲音便清晰起來,吊針裏液體很細微的流動聲,季姜寰屏着氣的呼吸聲,走廊上小推車滾動發出的摩擦聲,好像是無法阻斷的河水,一點點淌進了耳朵。

他又想起了春雨小菜籃,在滿目漆黑中盤算着,照理來說小菜籃的運營在外看來很順利,路勉所謂的目标和階段盡管艱難,也都一一實現了,那麽又是什麽造成了這種明确的、無法避免的不甘?

路勉還沒得出結論,就感覺有只手覆上了他的眼皮。

季姜寰的聲音很近:“睡不着嗎?”

大概是他想事情的時候,眼皮總是繃着狂跳,路勉還沒回答,又聽見季姜寰問:“是太亮了嗎?”

季姜寰沒等到回答,路勉擡起沒打吊針的那只胳膊,把他的手扯下來,也不松開,就那麽握着。

“怎麽了?”季姜寰彎着腰,站得不像太舒服的樣子。

路勉握了他的手一會,直到隔壁床單手打游戲的小孩頻頻看過來才放開,開口:“睡不着。”

季姜寰看了他許久,說:“那就不睡了。”

他知道路勉心裏有事,但季姜寰不打算再追問,他滿屋子翻出那件勉強禦寒的白色羽絨時就想清楚了,他既不想知道開會的時候目量又有了什麽弱智的新決策,也不想知道路勉到底為和周天文的博弈做了那些事,但他擔心路勉。

具體擔心什麽也不能完全說清,可能是擔心太累,也可能擔心他睡不着,擔心他生病。

“要是睡不着,就不睡了。”季姜寰表情不是很好,讓路勉覺得像是一夜之間換了個人,“餓了嗎?”

路勉其實不太餓,說:“有點。”

“那做完檢查再吃。”季姜寰又看了眼時間,大概還要再等兩個小時。

路勉沒說話,他又問:“為什麽睡不着?”

“不知道。”路勉自動老是考慮項目和睡不着之間的關聯給切斷了,面不改色地說:“不太困。”

季姜寰看了看他,沒說話,坐回了還微微滑動的凳子上。

他屁股剛沾到凳子,手機又震動起來,上面顯示齊齊果業四個字,路勉剛露出有點迷惑的表情,就聽見了路勤的聲音。

“路勉咋樣了?”聲音具有不錯的穿透力,成功地又吸引了隔壁打游戲的獨臂大俠,“死不了吧?”

季姜寰差點要喊呸呸呸,忍了幾秒,還是說:“現在醒了。”

路勉看着他打電話,沒有要接過手機的意思。

“啥情況啊?”路勤聽起來也有點着急,話音剛落,電話那端傳來了兩聲狗叫。

“還沒檢查。”季姜寰有點心虛地解釋,“醫生說具體的要等檢查完才知道,可能就是受涼了,其他的概率很小。”

路勤頓了幾秒,說:“不是,小季,你讓他接電話,他不醒了嗎?你是他保姆?”

季姜寰看了路勉一眼,把手機遞過去。

路勉很隐秘地皺了下眉頭:“喂。”

“你真沒事吧?”路勤聽上去馬上要到打哈欠,還是難得有了點哥哥的樣子,“你有什麽情況要跟我說啊,別自己一個人。”

路勉抓着季姜寰的手機,又瞥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嗯。”

路勤還有幾句,大嗓門拌着大齊的吠聲還要再開口,就被路勉敷衍着挂掉了電話。

“你怎麽想到給他打電話。”路勉還是忍不住問。

季姜寰耷拉着腦袋,也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一會才問:“你介意嗎?”

路勉愣了幾秒,失笑:“你在想什麽?”

“因為醫生問我你有沒有遺傳病史。”季姜寰的敏感度随着路勉這半天的體溫逐漸升高,“我什麽也不知道,只好打電話給他。”

路勉沒接話。

“你會介意嗎?”季姜寰繞開了春雨小菜籃近期的種種困難,又堵在了春雨小菜籃的重要合作夥伴是路勉的家人這件事上。

“當然不會。”路勉說。

隔壁單手打游戲的小孩斜着眼睛看他們,時不時還用堅韌不拔地用打着吊針的手戳幾下屏幕,一聲驚天的游戲失敗音效穿了過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季姜寰臉還繃着,看上去有點木,張了張嘴正要開口,手機又震了起來。

檢驗科的年輕醫生帶着倦意說:“路勉家屬嗎?”

季姜寰趕緊說是的。

“現在可以過來了。”年輕醫生不緊不慢地說,“吊針還在打的話,最好你帶着架子一起過來。”

“好的,好的。”季姜寰忙不疊地答應。

路勉個人的記憶裏,很少有生病的時候,病得這麽狼狽的樣子更甚。

季姜寰亦步亦趨地跟着他去做檢查,手裏像舉着什麽古老的祭祀用具那樣,直直地把吊瓶的支架給舉成了軍旗。

他表情很認真,看起來還是很緊張。

路勉身上沒什麽力氣,他想提醒季姜寰放在肩膀上就行,又覺得他今天有種亢奮的敏感,最後還是放棄。

檢驗科的窗口關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兩個小玻璃還沒堵上,路勉和季姜寰剛走過去,裏面就遞出來兩個小小的塑料杯。

季姜寰愣了愣,轉頭看着路勉。

路勉也花了一點時間理解,有點勉強地伸手接了過來。

“裝到七分滿啊。”護士戴着口罩,面無表情地說完。

沒人回答,路勉接了東西就往洗手間走,低着頭看不出什麽情緒。

他一只手被吊針紮得很腫,看上去像是個偏瘦的、沒燙熟的豬腳,另一只手抓着護士遞給他的兩個塑料杯,很輕,其中一個帶着壺嘴樣的東西。

顯然,路勉抽不出第三只手接過季姜寰手裏跟軍旗似的不鏽鋼支架。

“……我跟你進去吧。”季姜寰表情木然,耳朵有點紅。

路勉陷入了很漫長的猶豫,這種情況比米娅要摘掉春雨小菜籃、比周天文做他的頂頭上司還可怕。

“我不進隔間!”季姜寰有點尴尬,他看出了路勉的為難,“我在外面幫你拿着。”

路勉在原地又站了兩分鐘,通往洗手間的過道一片死寂,沒人在半夜上廁所。

“走吧!”季姜寰語氣很軟地勸他,“後面還要查好多。”

路勉面無表情,低着頭想了想,轉身走了進去。

隔間的門很高,季姜寰想起來運動會入場儀式領頭的那個女生,要把杆的底部舉過肩膀,但這對路勉和他現在的情況不現實。

路勉手上的針管連着吊瓶,不能穿過隔間的門板。

“我不看。”季姜寰擠了進來,沉默地背過身去,耷拉着腦袋。

路勉有點後悔了。

他不該答應讓季姜寰陪着他過來檢查,或者應該把人攔在檢驗科門外。

“你快一點。”季姜寰有點着急地說,“我真的不看你。”

其實,非要說看過什麽,大概早就坦誠相見過了,但這種尴尬而窘迫的時候,是從來沒有的。

季姜寰攥着那個吊瓶架子,指節握得發白,耳朵泛着紅。

在他幾乎要閉上眼睛以表清白時,路勉忽然在他耳邊嘆了口氣,又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輕得像是他的幻覺。

季姜寰不敢發出動靜,直到路勉扣好了東西,才慢吞吞地睜開眼睛,盯着牆角的塑料板問:“好了嗎?”

“嗯。”

“你笑什麽?”季姜寰聽見水箱工作的聲音。

路勉卻好像不尴尬了,有點無奈地說:“我剛才想到,有人在網上說過,如果見過這麽尴尬的場面,是不可能分手的,只能把對方殺了。”

季姜寰啊了一聲,有點詫異地看他。

路勉推開隔間的門,又想到了別的事情,垂着眼睛沒說話。

季姜寰被悶出一點汗,舉着東西跟着路勉邁得很寬的步子,有點兒恍然如夢的意思,初次見到路勉是在公寓的走廊上,他和一堆紙箱呆在一塊,完全看不出半點狼狽,襯得垃圾堆也潇灑起來。

那麽這次也應該是,他心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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