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優等生的滑鐵盧-2
第58章 優等生的滑鐵盧-2
“季姜寰。”路勉又躺回了那張窄窄的病床,有點生硬地叫他。
季姜寰懷裏堆積了更多單據,是由現代醫學和昂貴儀器促成的,檢驗科的反饋很快,天還沒亮就跟他說沒什麽大事。
“估計就是受涼了。”幾個小時前還在看着熱搜的醫生說,“別擔心,路勉家屬。”
季姜寰悶頭悶腦地說好,又像個勤勞的小螞蟻一樣,去還在值班的西藥窗口取藥,回注射室之前還開了發票。
他本身不太了解這些流程,對看病要報銷更是沒有概念,大部分動作都是遵循了醫生、護士的建議。
一個人說要抽血,他就押着路勉去抽血。
一個人說繳了費記得開發票,後面可以報商業醫保,他也不管路勉有沒有商業醫保,就占着那臺機器刷刷地開完。
等他再回來的時候,路勉真的睡着了。
他把季姜寰留在床頭的藥片全吃了,礦泉水喝了小半瓶,然後很筆直地躺着睡覺。
隔壁打了大半個晚上游戲的小學生也睡着了,打着吊針的手歪歪扭扭地放着,手機快要掉在地上。
整個注射室沒有病人醒着,也沒有人陪護。
季姜寰動作很輕,站在靠近門邊的位置,靜靜地看了路勉一會,才轉身走了出去。
臨近天亮,走廊上穿堂的風變得更兇猛了點,帶着黎明的露水味。
季姜寰還是沒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睛有點發澀,随手翻着那些打印出來的報告單。
那個年輕的醫生看了四五遍,又盯着路勉二十九歲的年齡,感慨:“身體素質不錯啊。”
季姜寰有種對面在誇自己的錯覺,想不出路勉究竟在什麽時間強身健體,撓了撓頭說:“還好。”
值班醫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天真真亮了,注射室又嘈雜起來,來換藥的護士被四處吆喝的大爺大媽弄得很焦慮,腳步快得像在跳芭蕾。
路勉和平時一樣沉默,手裏的吊針快消耗幹淨了,他用另一只手把輸液的速度調到最低,透明的液體又蓄在原地不動了。
護士走過來,動作很利索地把針頭拔了出來,摁了個棉簽,示意路勉按好。
“肝火太旺了。”護士聚精會神地扯着架子上彎彎繞繞的塑料管,“別熬夜,別生氣,控制着點。”
路勉擡起眼睛,有點不耐煩地看着她。
護士噤聲,又步履匆匆地去給別的病人換藥。
季姜寰慢吞吞地靠過來,替路勉按着那個棉簽,過了一會,說:“她只跟你說話了。”
“誰?”路勉皺着眉,有點迷惑。
“這個小護士。”季姜寰撇着嘴,聲音很輕,“隔壁小學生提問都不給回答。”
路勉沒說話,看着季姜寰模仿小護士,說:“跟你說你也不懂,你爸媽呢?”
“季姜寰。”路勉擡腳,穿好了皮鞋,又把搭配得不倫不類的白色羽絨服批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這你也生氣?”
季姜寰反駁:“我哪有?”
路勉扯了扯嘴角,朝他伸出手要車鑰匙:“走了,回家。”
回公寓是路勉開的車,季姜寰有點忐忑地扯着安全帶,生怕一個不留神他又暈過去,不過路勉看起來精神極佳,除了手背上那個淡淡的針孔,根本找不到生病的痕跡。
海城已經回暖,露水帶着點植物的味道,整個晚上都沒有霜。
“你今天請假吧?”季姜寰看着窗外,忽然說。
路勉臉上沒什麽情緒,好像在專注地開着車。
車子拐進了輔路,速度慢了一點,路勉開口:“明天我得回北京一趟。”
季姜寰愣了,扭過頭看着他,有點較真地問:“那你今天請假嗎?”
路勉沒說話,言外之意就是今天也要去上班。
季姜寰的表情裏透着點不可思議,他想起來論壇上吐槽工作黨做牛做馬的帖子,有時候他直接刷過去,偶爾也會在評論裏嘲諷兩句。
但他沒想過,路勉就是其中的那個人。
“不能不去上班嗎?”季姜寰問。
他側着身,看上去表情很差,語氣也有容易察覺的差。
路勉很輕地皺了下眉頭,好像透出點不理解。
季姜寰捕捉到他一閃而過的表情,突然有那麽一瞬,又覺得自己是個怪人了。
“我沒事了。”路勉語氣有點硬,好像在強調什麽。
季姜寰忍了一會,好像在照顧病號,沒開口。
在他的生活裏,工作并非必須,甚至有時候和開心比起來,小菜籃也不是那麽必須的。
可路勉的臉色看上去并不是,他臉還有點青,看上去沒那麽健康,又有種抓着什麽不放的意味,又帶了點很勉強的樣子。
季姜寰晃神幾秒,想起了他和路勉之間很微妙的關系,出了這個醫院,離開了家樓下的停車場,好像他沒什麽立場去管老板該不該上班,目量集團的員工系統再爛,也不會壞到讓他來批準路勉上不上班。
他稀裏糊塗地同合夥人一起把小菜籃賣掉不算,還花了幾個月的時間認識到,小菜籃既不屬于他,也不完全屬于路勉。
不僅如此,踏進了那個充斥着數據和算法的園區,連路勉都不歸他管。
“你有事。”季姜寰安靜了一會,有點執拗地說。
“我有什麽事?”路勉還皺着眉頭,話趕話地反問他。
“你都病成這樣了?”他很難理解地扭過頭看着路勉,“為什麽非要去上這個班?”
路勉氣色很差,語氣倒是出奇冷靜:“如果今天不去,還不知道會有什麽說法。”
“什麽說法?”季姜寰反問他。
路勉問他:“你懂什麽叫氣嗎?”
“我只是覺得你需要休息一下。”季姜寰根本不想回答。
“有的時候就是這一口氣的問題。”路勉解釋,“今天不去,就代表我輸了,你明白嗎?”
季姜寰很難置身事外地去思考這其中的事,只以為他們用上不上班來判斷部門博弈的輸贏十分可笑。
“路勉。”快要抵達目的地時,季姜寰語氣很冷地開了口:“小菜籃現在沒有那麽重要。”
路勉踩了剎車,減了速,才拐進停車場的方向。
“你現在說它不重要了。”路勉話裏不帶什麽情緒,聽不出什麽态度。
季姜寰聲音很低,好像自言自語:“是啊。”
路勉的臉繃得很緊,似乎也有氣:“你現在才發現把它賣掉了,沒那麽重要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季姜寰說,“我只是覺得你的身體比較重要。”
車廂裏司死寂下來。
清晨的天并不好,霧蒙蒙的城市風景被甩在了地面,朝陽還未升起,天邊還有晦暗的、夜色留下的痕跡。
“不是我覺得小菜籃不重要了。”季姜寰沒什麽表情,臉色有點紅,“我知道我當時求了你很久,但是我不希望你因為這種事情這麽狼狽。”
路勉在擋風玻璃上很淺的倒影愣了一下,很快地看了他一眼,從季姜寰的臉上找到了緊張和焦慮雜糅在一起的東西。
“我不想你這樣。”季姜寰皺着眉說完,眼睛有點紅。
他向來不覺得真心話很難說出口,對克服不了的困難沒什麽離奇的征服欲,純粹是不習慣路勉處理問題的态度。
或者說,季姜寰從沒見過他處于下風的樣子。
路勉臉上有不易察覺的焦慮,看上去很累,讓他想起來還在新天地、辦公室忽然停電的時候。
“對不起。”路勉過了停車場的道閘,低聲說。
他很輕易地道着歉,又讓季姜寰更難受了一點。
路勉的心思其實很好猜到,他從小到大見過很多這樣的人,起先是在大家庭裏,後來又窺見他爸媽所處的、不同的集團勢力中。
季姜寰沒太多欲望,對這個世界甚至沒有要求。
他喜歡地鐵口的甜品,更甚于姜馥真帶他去的下午茶,他對垃圾食品、洗腦音樂感興趣,但卻感受不到各方的暗流湧動。
車子停了下來,路勉瞥了眼他:“你今天別去了。”
季姜寰挂着黑眼圈,整個晚上幾乎沒怎麽睡過,看上去比他更可憐。
“……你要直接去公司?”季姜寰看了他一會,很平靜地問。
他沒有太多戀愛經驗,只覺得有點好笑,和男朋友第一次正面交鋒的争吵,居然是因為要不要去上班。
“嗯。”路勉沒看他,不太安穩地看着後視鏡,他身上還是那件季姜寰翻箱倒櫃找出來的羽絨服。
“不上去換衣服?”季姜寰不動聲色地看他,覺得路勉已經亂了陣腳。
路勉仿佛被提醒,從上而下地掃了眼自己,才反應過來。
季姜寰已經平複下來,坐在車裏沒動。
“路勉。”他語氣很靜,好像想起來什麽,“我問你個事可以嗎?”
路勉熄了火,手還搭在方向盤上,看了他一眼。
“那個代言人的事情。”季姜寰咽了一下,“和你有關系嗎?”
“誰?”路勉下意識反問。
季姜寰思索了一會,覺得他的回答大概率是表明和這件事沒什麽關系,居然有種松了口氣的慶幸。
他眼神有點直地看着路勉,說不清心裏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