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番外一
番外一
崔幼檸呆呆盯着眼前這破敗的木門看了好半天,終于勉強接受了自己回到十七歲的這個事實。
此地是南陽,面前是她曾住過的那座小而簡陋的院子。
她被崔家迷暈後從京城送來南陽,今日剛剛抵達。
想起寧雲簡在誤以為她自焚而亡後又氣又傷心,以致蠱毒連着發作一個月,險些剛即位就駕崩,崔幼檸不禁幽幽一嘆,側身看向自己的貼身婢女栩兒和梓兒:“走罷,咱們回京城去。”
兩個婢女聞言吓得瞪大了眼睛,失聲道:“回京城?!”
她倆一個說:“小姐,陛下恨毒了您,您這一回京,恐怕會受刑受辱生不如死啊!”
另一個道:“小姐,咱們此番躲來南陽可是犯了欺君大罪,即便陛下不計較前塵往事,光是這假死脫逃這一項罪名,也夠咱們整個崔府下黃泉了呀!”
“不用怕。”崔幼檸直接轉身往那架送她們三人南下的馬車那邊走,“咱們回京。”
崔幼檸态度堅決,兩個婢女又向來聽話,是以雖兩丫頭害怕得一路哭喪着張臉,仍是未敢忤逆她。
離京城越近,就越能聽到百姓議論那昔日明豔張揚的崔氏女“自焚”一事。
崔幼檸默默放下簾布,心中思忖着該如何進宮去見寧雲簡。
見到寧雲簡之前,崔府是不能回的。可若她直接去宮門外請侍衛通傳,大抵會被當成瘋子騙子趕走。
崔幼檸想到此處,在馬車入城門後讓車夫駛向孟國公府。
梓兒愣愣道:“小姐,回京也就算了,您為何不歸家,而是去孟國公府啊?”
崔幼檸垂下眼眸,沉默不語。
這不就是回家麽?
到了孟府門口,栩兒不由為難道:“小姐,咱們沒有拜帖……”
卻見崔幼檸直接走過去對門房的人說:“我是你們丢失多年的小姐,快帶我進去見國公爺和夫人。”
此言一出,不僅門房的人全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梓兒和栩兒亦張大了嘴巴。
梓兒白着臉去扯自家小姐的衣袖,想勸崔幼檸別亂說,又怕自己攪了她的謀劃,小嘴張張合合,終是選擇閉口不言。
門房的人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崔幼檸一遭,見她雖穿着一身灰白布衣,長得卻雪嫩嬌俏,又身姿亭亭、儀态矜雅,顯是被好人家精心教養過的。
這張臉……确實與夫人有些相像。
門房的下人兩兩對視,面上露出得體的笑來,恭敬客氣地将崔幼檸主仆三人迎進了府。
府裏三位主子苦苦思念小姐多年,所以無論此人所言是真是假,他們都得立刻将人帶進去。
若這女子是他們孟府的小姐,那主家便能團圓了,府裏便不會再終日愁雲慘淡,他們這群下人們也能沾點喜氣,得些賞賜。
若這女子是在扯謊,孟府也有的是懲治她的法子。
主院的孟國公夫人聽了下人來報,立時便從貴妃榻上坐了起來,顫聲道:“人在哪裏?快帶進來見我!”
她又喜又害怕,怕來人又是個騙子,卻仍是連一瞬都等不了,什麽儀态都顧不得,當即快步走出內室,正巧看見崔幼檸進門。
崔幼檸見母親怔怔看着自己,心裏頓時一酸,走到她面前,輕輕喚了一句“娘親”。
聽到這聲輕喚,孟國公夫人的眼淚瞬間滾滾而落。
是她的女兒,這定然就是她的女兒。
這邊孟國公夫人抱着崔幼檸哭着喊心肝,那邊栩兒和梓兒驚得連嘴巴都合不上。
這到底怎麽回事?小姐睡了一覺後連親娘都換人了?
崔幼檸哄着孟國公夫人止了哭,然後細細告訴她:“我就是那自焚謝罪的崔氏嫡幼女。孟崔兩府在17年前抱錯了孩子,崔家的親生女兒已在兩年前被尋回,如今養在崔夫人屋裏當婢女。我偶然之間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便過來尋你們了。這些事娘親可與爹爹派人查實。”
孟國公夫人聽罷愣了半晌,千言萬語終究只變作一句:“乖女兒,回來便好。”
說完她又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攥住女兒的手:“你就是背叛陛下另許他人最後還趕在陛下問罪前自焚的那個姑娘?”
崔幼檸:“……”
孟國公夫人又哭了起來:“這可如何是好啊?陛下若知曉你還活着,豈不是要治你的罪?!”
“娘親莫怕。”崔幼檸輕拍母親的背,“他不會對我如何的。”
孟國公夫人聞言依舊怕得很。
當初女兒心悅陛下多年,最終得償所願,卻又在數月前抛棄舊愛許嫁裴家,這不是對準陛下的臉使勁踩麽?陛下焉能不記恨?若不記恨,怎會不早不晚地趕在她與裴氏子成婚前兩日殺回京城?
崔幼檸見親娘不信,無奈道:“娘親信我,他是個極大度的人,當真不會治我罪的,況且此事我可以同他解釋清楚,他聽完便不會生氣了。”
孟國公夫人暗道陛下再大度也終究是個男人,男人哪有不好臉面的,被心上人背叛乃是奇恥大辱,他如何忍得?
只是女兒剛回來,身上甚至還穿着那粗陋的布衣,她舍不得再同女兒說這麽沉重的事,便先着人拿了套新衣裳過來讓女兒換上,又命人上了一桌好菜。
至于跟在崔幼檸身後的那兩個婢女,她也命人帶下去好生安頓了。
傍晚孟國公與孟懷辭先後下值歸家,見孟國公夫人拉過崔幼檸給他們瞧,又哭又笑地說女兒找到了,不由雙雙一驚。
兩個男人不似孟國公夫人這般一見崔幼檸便堅定不移地認為這就是他們孟家的姑娘,又聽這女子是被崔家養大的,心中更生警惕,立時對視一眼,已然決定要細查。
只是看見孟國公夫人如此激動,他倆不忍潑冷水,便也強作歡喜,你一句我一句地出言關懷崔幼檸。
崔幼檸見父兄一副将信将疑又不得不扮作欣喜若狂的模樣,不由有些想笑。
用過晚膳,崔幼檸将孟懷辭拉到一旁,低聲道:“兄長,你明日可否帶我入宮見陛下?”
孟懷辭看了眼崔幼檸扒拉着自己的那只白嫩小手,不動聲色地将她掙開:“聽聞陛下被你這一自焚氣得病了好些時日,你此刻進宮見陛下,恐會被直接處死。”
“不會不會!”崔幼檸的手又扒了上去,聲音也帶了幾分撒嬌意味,“兄長,你就帶我進去罷!”
孟懷辭因她這極為自然的熟稔态度而蹙了蹙眉,腦海中恰在此時掠過宋清音的面容,立時再度掙開了她,淡淡道:“不可。我若讓你涉險,母親定會發怒。”
“那你明日下朝後同陛下說一聲,告訴他我還活着,就在孟府。”
“不可。”
崔幼檸盯着自己哥哥看了半晌,眸光微動,忽地深吸一口氣,幽幽道:“你不應我,我擇日便去告訴宋清音,你心悅她多年唔唔……”
話未說完,她便被孟懷辭隔着衣袖捂住嘴。
孟懷辭耳垂紅得滴血,近乎是咬牙切齒地對她說:“休要胡言亂語!”
崔幼檸杏目瞬間染上笑意,朝他眨了眨眼。
孟懷辭臉色鐵青地盯着這找上門的好妹妹看了許久,終是松開了她,妥協道:“我明日會将你所言轉告陛下。”
終歸此事也瞞不住。孟家總不能将她藏一輩子。
若陛下真要治罪,便只能用孟家的從龍之功懇請陛下高擡貴手饒她一命了。
只是……她如何會知曉自己對宋清音的心思?
孟懷辭暗暗攥緊衣袖,冷然道:“你最好真是我的親妹妹。”
崔幼檸杏眼一彎:“哦。”
孟懷辭見她沖自己笑得這般甜,心裏那點怒氣不知何故竟悄悄散去。
他沉默一瞬,語氣緩和下來:“不早了,去歇着吧。若缺了什麽盡可同我們說,定會為你置辦好。”
崔幼檸點頭:“嗯。”
她跟着母親臨時給她挑的下人回了卿檸院,一夜好夢。
翌日天不亮,孟懷辭起身洗漱更衣,進宮上朝。
陛下病了半月有餘,但仍是日日上朝,政務半點都沒落下,感動得一衆老臣直呼天降明君。
孟懷辭也覺歡喜。大昭先前的君主多為性情暴戾昏庸之人,如今終于出了一位好皇帝,他自然要傾盡所學輔佐君王。
只是想起崔幼檸托自己轉告的話,他一邊擔心陛下一怒之下殺了崔幼檸,另一邊又擔心陛下會被崔幼檸的欺君之舉氣得加重病情。
好不容易捱到下朝,孟懷辭步子一轉,走到禦書房外求見皇帝。
寧雲簡正在用早膳,聽見宮人的通傳,想到距蠱毒發作還有半個時辰,便點頭應了他的求見。
孟懷辭進來後細瞧了瞧寧雲簡的臉色,見他那張俊顏仍有些蒼白,心下不免有些擔憂。
寧雲簡端着粥擡眸看他一眼,語氣淡淡:“孟卿來禦書房有何要事?”
孟懷辭表情僵硬,眼一閉心一橫,恭聲道:“回陛下,昨日臣尋回了親妹,她……她就是那半月前身死烈火之中的崔氏嫡幼女……”
話說到一半,便聽上首傳來玉碎之音。
孟懷辭強作鎮定地擡起頭來,正對上天子怔然而難以置信的目光。
對視的那一瞬,天子一貫溫和平靜的眼神驟然變得狠厲,雙眸發赤,聲音帶着顫意:“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孟懷辭硬着頭皮重複了一遍,爾後道:“臣妹托臣轉告陛下,她沒死,想見您一面。”
說完他跪地行禮:“陛下,臣妹犯下欺君大罪,如今已知錯了,還望您看在孟府多年來對您忠心耿耿的份上,饒她一命。”
寧雲簡怔怔靜了許久,輕輕問孟懷辭:“她還活着?”
孟懷辭:“是。”
寧雲簡聞言心口霎時作痛。他臉色慘白,強忍着蠱毒提前發作的疼意緩緩道:“她想見朕?”
“是。”
寧雲簡喉嚨哽了哽:“那她在何處?就在外面嗎?”
“不在外面,在臣家中。”孟懷辭猶豫一瞬,“陛下若願見她,臣派人……”
“銜清,你去一趟孟府,将她帶來見朕。”寧雲簡胸口起伏着,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與尋常無異,“即刻就去。”
孟懷辭心中發緊,再度懇求:“望陛下高擡貴手,饒臣妹一命。”
寧雲簡默了默:“朕何時說過要殺她?”
孟懷辭一愣,試探着出言确認:“陛下願意饒過臣妹?”
寧雲簡又靜了片刻,再次開口時語氣細聽之下有些生硬:“死罪可免。至于別的,且看她今日表現如何。”
孟懷辭正想問怎樣算表現好,卻被天子婉言勸離。他擡頭看見皇帝臉色極差,不好再留,只得依言告退。
終歸崔幼檸的命是保住了,若還有別的懲罰,孟府可設法周旋。
崔幼檸跟着祁銜清大步往府門外走,身後孟國公夫人哭着追來。
她一遍遍告訴母親自己不會有事,孟國公夫人卻不敢相信,恨不能跪下來求祁銜清手下留情。
祁銜清只好破例向她透露聖意:“孟夫人,屬下向您保證,陛下絕不會傷姑娘半分。”
孟國公夫人噙着眼淚将信将疑:“當真?”
祁銜清點頭:“當真。”
孟國公夫人這才松了手,朝他福身一禮:“有勞大人關照我女兒一二。”
祁銜清怎敢受崔幼檸親娘的禮,當即側身避過:“孟夫人客氣了。”
陛下蠱毒發作得厲害,祁銜清說完不敢再耽擱,帶着崔幼檸上了馬車,策馬駛向皇宮。
半個多時辰後,馬車在禦書房外停下。崔幼檸迅速從車上下來,提裙跑了進去。
寧雲簡的目光從孟懷辭離開後便一直望向門口處,見那穿着淺粉寬袂衣裙的明麗女子闖入視野,瞬間紅了眼眶。
崔幼檸在距寧雲簡十步遠處停下,細瞧他臉色須臾,輕聲喚了他一句“雲簡哥哥”。
寧雲簡聽罷胸中酸楚和難過翻湧成海,猛地別開了臉:“不是要逃?還來見朕做什麽?”
崔幼檸只當沒聽見,走過去将肖玉祿手中的帕子接過來,擡手為他拭汗。
肖玉祿見狀驚了一下,立時觑了主子一眼,見寧雲簡一言不發,心下瞬間了然,識趣地悄然退下。
崔幼檸看着因她的動作而渾身僵硬的寧雲簡,既想笑又覺心疼,聲音放柔了些:“很疼罷?”
得她溫柔關懷,寧雲簡的眼角霎時間紅得更厲害了些。
他低垂眼簾:“阿檸還會關心這個?”
崔幼檸将俏臉湊到他面前,認真道:“我自然關心。”
馨香襲來,她的嬌顏距自己只有一拳之隔。寧雲簡瞬間連呼吸都輕了些,屏息怔怔看着她。
二十一歲的寧雲簡還沒有那麽混賬,崔幼檸瞧得不由彎了眉眼,如妖魅般輕聲開口:“雲簡哥哥,我有一個法子可助你緩痛,你要試試麽?”
下章瑟,明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