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被吸引

被吸引

武田葵的武田是武田一鐵的武田。

她是腐爛木頭上鋸下來的新枝,所有人都說她活不成,就算養活了也是另一棵歪脖子樹。後來她意外被移植到了武田一鐵的樹蔭之下,依靠他給予的養分,長成他所期待的模樣。

武田一鐵是個正直熱情的好人,明明只是半路出家的兄妹,他還是願意耗費心力地參與她的人生。她國小時期轉學離開原來的地方後,在新的地方闖過的很多禍都是武田一鐵給她兜的底。他執着于弄清楚每次闖禍時的來龍去脈,總是為了她據理力争,堅定不移地相信着她不是她父親那種人。

而他的信任換來了成功她的表面乖巧,她看起來學習很不錯,國中後還考上了白鳥澤,一舉洗脫了過去不良少女的形象。但其實私底下她還是會做點出格的事情,因為骨子裏的不安分根本不能用他那溫柔的信任栓住。

這樣表裏不一的日子過久了其實并沒什麽意思,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任性,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懲罰誰。

年輕不成熟的她滿腦子只知道用自我的堕落去懲戒不合格的過去,撞破了頭才會稍稍頓悟,原來自己這樣做毫無意義。

這樣頓悟的代價可大可小,而她要面臨的最嚴重的後果是徹底失去武田一鐵的信任。他不會對她表示失望,也不會為了她痛苦,仿佛她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于是武田一鐵來接她出院那天,她把閨蜜的話當做了耳旁風,很沒骨氣地消失了。

武田葵躲在角落抽了幾根煙冷靜下來後想着打開關機的手機,發個短信讓武田一鐵不要太擔心自己。結果剛開機,line 多了好幾條消息,手機上也多了很多未接來電,主要來自閨蜜和武田一鐵,還有個陌生號碼她不認識。

打開 line 就被閨蜜的消息淹沒。

【智者不入愛河】:?你出院了

【智者不入愛河】:你哥給我打電話了,多大年紀了?你離家出走

【智者不入愛河】:牛島也出去找你了,不想他們了碰上對口供就回我消息。

【智者不入愛河】:今天我因為你翹課了,期末要是考砸了,我肯定不會放過你。

閨蜜給她留了不少話,對話框一路拉下來,最讓她心梗的應該是最後那條。

【智者不入愛河】:今晚之前不回我消息,我就把聊天記錄分享給你哥了。

【今天是向日葵】:你是魔鬼嗎?

對話框剛發過去,手機就響了起來,吓得她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你在哪?”閨蜜的聲音很急,有些氣喘籲籲,聽得出她在壓制自己的情緒,“我都要被你吓死了。”

“我就是想一個人呆着靜靜。”其實聽到閨蜜的聲音她已經開始動搖,但還是嘴硬。

“不要把自己的沒種說得這麽文藝。”聽到武田葵聲音沒有異樣,閨蜜的語氣立刻不客氣了起來。

“是啊,我就是沒種。”武田葵開始不要臉,“反正我很好,你們回去吧,我現在誰都不想見。”

“……你是不是跑去山上了。”閨蜜突然問道。

武田葵驟然聽到這話還有些愣,印象裏閨蜜應該是不知道這個地方的,“……不是。”

她聲音剛停頓了幾秒就被閨蜜聽了出來,閨蜜惡狠狠地威脅她,“在那等着,你敢跑的話你就會永遠的失去我,”聽到電話另一端長久的沉默,她又補了一句沒什麽氣勢的威脅,“我可沒有跟你開玩笑!”

武田葵捂着臉忍不住笑出了聲,“你要來找我嗎?”

“是啊,不進要找你,我還會帶着救護車去找你,不揍你一頓今天真的很難收場。”閨蜜兇狠地說。

說完也不等武田葵回話就挂了電話。

武田葵放下電話,抱着腿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靜靜等着,目光看着前方樹蔭投射的滿地金。風一吹,樹影搖曳,金光四散,一點點填進她凹陷的胸口裏,将她自以為是的靈魂填充得飽滿又溫暖。

情緒在這一刻突然變得異常平靜。

看了一會兒,腳底下的影子被遮住,頭頂上投下更深的一片陰影。她擡起頭,看到了閨蜜帶來的救護車——牛島若利。

“你怎麽來了。”她仰頭看着牛島若利一言不發的臉和他專注地目光,身後沒有別的人跟着,笑着将煙頭摁滅,“是你告訴她我可能在這。”

“嗯。”他點頭,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你想說什麽?”牛島若利的性格很難像閨蜜一樣強勢地要求武田葵做些什麽,他來仿佛就只是在她身邊多添一具遮風擋雨的雕像。

“我沒什麽想說的,”牛島若利不擅長閑扯,來找她也只是單純想來找她,“我說的你應該已經聽得差不多了,在病房裏。”

被發現裝睡,她并沒有覺得不好意思,“沒有別的想說的嗎?你過去說的只是你的日常,我想聽更自我一點的東西,”她将腦袋靠過去,“比如,你有沒有想我之類的。”

“有。”牛島若利答得很幹脆,“我總是會想起你,每天都會。”

她原本只是單純閑得慌想調戲一下,結果反而被他一發直球打得不知所措,她下意識捂住發熱的臉稍稍和他拉開距離,“……你有時候真的誠實得讓人受不了。”

“你受不了嗎?”他又問。

“不,這只是一種形容詞。”

“我來之前見過武田先生。”他側過臉看她,發現她遮住了臉之後,他試探着問,“他當時正在自責,也很難過,你要不要去見他?”

“暫時不想,”她只要想到武田一鐵就慌得要死,根本邁不開腿,嘟囔着說,“哥哥幹嘛要自責,犯錯的明明是我。”

“他在自責沒能了解你的情緒。”

“我什麽情緒?”

“也許是憤怒。”他想到那天阻止她時,她滿頭是血,怒氣沖天的模樣,她心裏有把猛烈的火,被憤怒不斷催發的熊熊大火。

“這也不是他的錯啊,”她總是容易憤怒,從小罵罵咧咧到大,在武田一鐵面前才學着收斂,“又不是他讓我生氣的。”

“你在生誰的氣?”

“沒誰,”她的舌尖舔了舔發酸的牙龈,避而不答,“我就是單純脾氣不好,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就應該知道這點。”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只覺得你很奇怪。”

“你說過這點,”那時候武田葵還不知道牛島若利這種性格,以為他在罵她,“所以你會因為一個人奇怪而喜歡她嗎?”

“會被吸引,”他坦然承認,“你很怪,也很有意思。”是他嚴苛自律的人生裏畫出來最出格的一筆。

“其實如果換別人說這種話,我會覺得他是單純的見色起意,随便說些什麽在敷衍我,”她冷靜了下來,轉過臉認真地看着他,“換做是你,我很清楚你并不是這種人,牛島。”

她的聲音不再暧昧不清,不再蓄意撩撥,稱呼也不再是那個浸泡在□□裏的“牛島同學”。她用這樣的神态望着牛島若利時,好像他們之間從未發生過那些混亂的夜晚。

“在男女感情上,我是個很自私的人,這些年一直踐行這樣的人生準則的我已經自私到承擔不起一丁點真心實意。”

他下意識心跳加速,屏住了呼吸。

“你很好,牛島,”她靜靜看着他微笑,“而且你以後會更好。當然,我也會努力嘗試讓自己好起來,只是我們不應該繼續這樣見面。”

他有些哽住,無法開口說話。

牛島若利還記得武田一鐵抓到武田葵喝酒的那天夜裏,他躲在房間裏偷聽他們兄妹二人的對話。站在第三視角,他聽得出兄妹之間存在着謊言織造的巨大鴻溝,不是光憑借武田一鐵的好意和執着就能夠越過的鴻溝。

他和她之間也是。

他無法從她那得到那天夜裏莫名落淚的答案,得不到她平等坦誠的一面,即便他們做過遠比這些問題還要更□□的事情。她明明離他很近,實際上卻很遠,光靠性//愛彌補不了他們之間這段遙遠的距離。

其實他完全可以說自己能夠等,他也更傾向于這個回答。他的感情和理智分離時,她已經吞吃了他大部分的意志力,他無法控制住自己不走向她。

“我知道。”他的拇指摩挲着手背,氣氛在沒有風的時候變得異常沉重,讓他有些喘不上氣,話說到一半時他的聲音就消失了。

“很高興認識你,牛島。”她看着他落寞的臉伸出手。

第一次見面時他們說過同樣的一句話,再提起,仿佛已經過去了很久,彼此心境已經大為不同,語義也面目全非。

他去看她時,心跳聲成了告別的倒計時。他在最後的倒數裏握緊了她的手,和最開始一樣,“很高興……認識你,葵。”

“你離開時,”她還是覺得他的手掌過于溫暖,和最初時見面沒有區別,“我應該說一句再見。”

“嗯,再見。”他們雙手緊握,目光交接。

“再見。”她像是被太陽光線晃了一下,腦袋有些暈,往他那靠近了一些。

“再見。”他的聲音壓低,語氣放輕,呼吸拂過她的唇畔。

大概是因為這個夏天太熱太漫長,熬幹了他們的理智,蟬鳴如瀑般傾瀉,淹沒了他們告別的聲音。

話音落下,他們在林蔭下不斷地靠近,直到他們的相吻。

武田葵和牛島若利下山時遇見了武田一鐵,二人猝不及防地見面,她還是有片刻慌神。正要道歉時,她被哭得毫無形象的武田一鐵緊緊抱在了懷裏。緊張的情緒随之一掃而空,她只能哭笑不得地安慰武田一鐵。餘光看了一眼牛島若利,他朝她點點頭,靜悄悄地離開。

兄妹二人在咖啡館坐了下來,用武田一鐵的話來說就是他們需要一次正式地沒有任何隐瞞的對話。

他看着對面神色局促的武田葵,正色道:“葵,哥哥對你的感情是不會改變的。不論你是什麽樣子,我都會愛你,請不要懷疑這一點。”雖然他剛剛哭得很沒形象,而且這時候鼻子還是紅的,但他說這番話的時候依舊可靠得讓武田葵差點落淚。

“哥哥真的不會對我感到失望嗎?”

“如果我給你留下了一旦你犯錯我就會失望這種印象,這是我的錯,很抱歉,”武田一鐵有些內疚,“在我看來,葵是個很努力的孩子,肯為了自己努力的人即使犯錯也依舊會有無數次重來的可能。我永遠不會對你失望,也希望你不要因此覺得自己從此會失去一切機會。”

“我可以嗎?”她怔怔地看着武田一鐵,“我……真的差點犯下嚴重的錯誤啊。”

“你最後沒有做到不是麽,這一點你需要認真感謝牛島同學,”武田一鐵雙手交握,鄭重其事地說,“我很抱歉沒有照顧到你內心的感受,讓你不願意告訴我你的真實想法。”

“不要再道歉了,”她手指摳着裙邊,差點摳破布料,“明明最任性的人是我。”

“葵,你還能夠信任哥哥嗎?”武田一鐵問她。

“當然。”

“那你可以告訴我你過去所有的事情嗎?我們之間應該從互相了解這裏重新開始。當然,哥哥也會告訴你我所有的事情。”

“你确定?”武田葵眉心一跳,勉強地看着他。

“不願意嗎?”

“不,”她慢吞吞地撓了撓臉頰,“就是擔心,你接受不了。”

“哥哥的心髒很強大的好不好。”武田一鐵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那……好吧,”她琢磨了一會兒,挑了個不那麽嚴重的事,“哥哥記不記得國中剛入學的時候,你發現我衣服破了,臉上還被人打了那件事,那時候你想要去學校找個說法被我攔下來那次。”

“嗯?”他點頭。

“其實你當時接我回家時,再多走兩步,可能就會看見躺在巷子裏的那些家夥……”她目光游移,語氣艱難,“算是……互毆吧。”

武田一鐵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死機。

“哥哥?”

“我沒事!”他很快緩了過來,深呼吸後才說,“明明保護妹妹應該是我的責任,讓你自己出頭是我的失職。

“不……”她尴尬地說,“那只是……确保國中學校是我的地盤……”

“葵……”武田一鐵的表情看起來又要哭了。

“我發誓我上高中後就沒幹過這麽幼稚的事情了!”武田葵連忙解釋。

“……那好吧。”

見他緩過勁,她又繼續說:“國中時候你回家告訴我上學路上要小心,因為附近有不良少年鬥毆事件,已經好幾個學校的男生被打了。”

“記得。”剛點完頭,他的表情就怪了起來,“不會是……”

她強顏歡笑,“是我。”

武田葵一股腦把自己以前幹的一些丢人現眼的事情擺出來給武田一鐵看,光是國中幾年的事情,就已經讓武田一鐵聽得五官走失,神志宕機。

“就這些,”她深呼吸,然後望着武田一鐵,言辭懇切地說,“雖然以前我闖禍時很混球,但是我可以向哥哥保證,以後我絕對不會這麽沖動了。”

武田一鐵推了一下眼鏡,放松肩膀,“我相信你,葵。”說完他又想起來,“葵現在還在喝酒嗎?”

“我會改掉的,”她這一次并沒有選擇撒謊,“那些壞習慣從今天開始,我都會改正。”

她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和煙放在他面前,推給他。

武田一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收下了桌面的東西,不再說什麽。

“說起來,葵你真的沒有在跟牛島若利交往嗎?”他收拾幹淨自己碎掉一地的認知,重新打起精神問她,“他看起來很關心你。”

“沒有呀。”

“那以前有男朋友嗎?”

武田葵在坦白時下意識忽略掉了自己稀爛的感情史,這時候被武田一鐵提及她才想起來。考慮到這些事實有可能真的會把他刺激到就地昏厥,她決定說最後一次善意的謊言。

“沒有呀,我沒什麽心思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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