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被看見
被看見
這一年的夏天過得尤其快,幾乎沒有怎麽用心留意就已經走到尾聲。發生的很多事情被熱浪卷過後,已經找不到留存的痕跡。武田葵對夏季留下的印象突然只剩下了她剪短了頭發,曬黑了皮膚,丢了家裏的煙和酒。
她在身體康複後重新開始了晨跑,那些無處揮霍的精力不再被她拿去亂搞,而是專心致志的運動。她越起越早,跑過的路越來越長,閨蜜知道後欣慰地說她終于從形似一匹脫缰的野馬進化成了真正的野馬。
武田葵有意避開了白鳥澤運動社團常去的路線,只是沒想到跑了半個月後還是遇到了牛島若利。第一次碰面時,兩個人隔着一條馬路對視了一眼,一言不發的互相點了點頭,在校門口分道揚镳。後來她換了幾次路線,十次裏大概有四五次能碰見他。因為她沒去糾結他們之間是否真的存在這種巧合,他們的晨跑路線開始從馬路的兩端重合到了一起。
他們很少交流,水池邊稀裏嘩啦的水聲代替了他們絕大多數的對話,他遞給她毛巾,然後再說很多次再見。
最後一次再見是排球隊合宿前,白鳥澤要備戰春高預賽,他走之前告訴了她。
“比賽請加油,”她看出他想要說什麽,“烏野即将參賽,我要去給哥哥加油 ”
“你可以來看決賽。”牛島若利看着她,想了想說。
牛島若利在排球這項運動上有絕對的自信,烏野這個剛剛站起來的學校對他而言很難構成多少威脅,但她還是故意說:“如果烏野進了決賽,我會去看的。”
“烏野進入決賽需要擊敗青葉城西的及川徹,對于他來說,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一根筋的牛島若利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不容易不代表不行嘛,”她頂着毛巾給了他一個不在意的笑,眼睛看起來亮晶晶的,比起過去,這時候的她看起來精神飽滿而且生命力旺盛,“哥哥能把我這個不可能變成可能,為什麽烏野不行,我相信他。”
春高預賽開始時正好是假期。
假期剛開始,武田葵就和閨蜜陷入一種暗自較勁的氣氛。這場不大不小的矛盾要從期末考開始說起,有些偏科的武田葵在閨蜜的悉心指導下,歷史期末成績意外比閨蜜高了幾分,以至于在班級排名上壓了閨蜜一頭。為了武田葵翹課的閨蜜很不客氣地把責任都推給了她,還坑了她一頓芭菲。
期末風波還沒過去,兩人就發現春高預賽上她們隐隐有成為對家的可能,于是這場較勁自然而然地被延時。
“烏野已經贏了兩場,”武田葵喜滋滋地說,雖然這頓又是她請客,但是看到烏野一路高歌猛進,她一點也不肉疼,“狀态很不錯。”
“啊——是這樣啊,原來你們比了這麽多場啊,”閨蜜陰陽怪氣地說,“白鳥澤好像沒有遇到過這麽多隊伍。”因為幾乎預選賽都是第一。
“烏野很快就會進八強,”武田葵踢了她一腳,“更多的對手對現在的他們來說是好事。”
“說到八強,今天烏野也是有比賽吧?”閨蜜算了一下時間,一臉疑惑地問,“你怎麽沒去看比賽?”
“當然是因為你在我心中要比排球更高一位!”武田葵握住她的手,深情地說。
“別跟我來這套,”閨蜜一臉冷漠地抽回手,做出了一個大膽又合理的推測,“被你哥哥趕出來了?”
武田葵當即心虛地轉開了視線,“哪有趕這麽嚴重。”
“你又幹了什麽?”
“就……昨天他們贏了比賽,”表面上已經改過自新,但是脾氣依舊是個大問題的武田葵小聲說,“我去找他們的時候正好碰見他們烏野的經理被兩個男生騷擾。你知道我這個脾氣,我忍不了這種事情,所以我沖上去就摁倒了一個。”
閨蜜露出一個“不愧是你”的表情,追問:“然後呢。”
“然後發現被我摁倒的那個……是烏野下一場的對手條善寺的正選。 ”
“你哥哥生氣了嗎?”閨蜜立刻為她打抱不平,“這種事情你是見義勇為吧,幹嘛怪你。”
“啊,哥哥沒有因為這個事情生氣,他讓我先離開主要是因為怕我又動手,”武田葵撓了撓頭,“今天早上在體育館門口遇到了條善寺,那個正選一看見我就沖過來……嗯,怎麽說比較好……大概就說了點類似表白的話?”
閨蜜:“……這個人是不是有什麽特殊愛好。”
“哥哥一開始還生氣,對面經理拉着人道歉了但是那個正選還是盯着我,我也挺煩的,”武田葵說到這忍不住捂臉,“估計是看到我有點不耐煩,哥哥就從生氣變成了擔憂,擔心我忍不住沖過去又把人給打了,就叫我這次先回來。”
閨蜜沉默了片刻才說:“槽點多到我都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吐。”
沒過兩天,擊敗了條善寺和久谷南兩校的烏野正式和曾經的對手青葉城西碰頭,閨蜜聽說後興沖沖地從白鳥澤的看臺跑了過來陪她一起看這場比賽的最後一局。雖然嘴上說烏野希望不大,但是最後烏野奮力救球,青葉城西的機會球撞網上輸了最後一局時,她還是激動到抱緊了武田葵。
這一賽結束,閨蜜很快意識到IH預選賽上止步于十六強的烏野爆冷進入了春高預賽最後的決賽,對陣白鳥澤。上一秒貼貼的兩個人下一秒明确了對家的身份,她們友好地握手,并且放了狠話,決賽贏家要請輸家吃宮城縣最貴的那家豬排飯。
烏野氣勢高漲連帶着武田葵的心情都異常高昂,在體育館門口遇見牛島若利時,她興奮地比了個耶,“我說過的,決賽。”
“這不會改變我們學校依舊是最強隊伍這個事實。”牛島若利看起來并不驚訝,又或者說他不太在意決賽的對手到底是誰,只是在陳述事實。
“話不要說太滿嘛,”武田葵跟他并排站着,看着公示牌上貼的決賽預告,拍了拍他的手臂,“看吧,烏野跟我一樣我都是可能的。”
他像是在思考,随後低頭去看她,“所以你會來看比賽。”
“對呀,我當然要給哥哥他們加油,”她面對着他雙手合十,笑眯眯地說,“也會在心裏給你加油的,因為大家都很努力。”
牛島若利朝她點頭,很誠懇地回應了她,“嗯,我會贏的。”
“我只是加油,又沒有說一定是你贏。”
牛島若利面不改色:“但我還是會贏的。”
武田葵:……
決賽那天,烏野的加油大隊和白鳥澤的隊伍分隔看臺左右兩邊,武田葵在臺階上看見了閨蜜,兩個人很幼稚地在半空中比了個挑釁的手勢。
看臺上烏野新來的經理谷地仁花給她帶了一件烏野專屬的橙黃色加油羽織,她剛套上就收到了閨蜜的信息。
【智者不入愛河】:叛徒!
【今天是向日葵】:我愛你
【智者不入愛河】:(對方已不是你好友,請稍候聯系)
“你不幫自己的學校,真的沒問題嗎?”田中冴子看武田葵興沖沖地舉着手裏的助威喇叭,絲毫不覺得為難的模樣,好奇問。
“沒關系啦,我是為了哥哥來的。”武田葵比了個大拇指,這時身後白鳥澤拉拉隊氣勢磅礴地喊起了口號,她縮了一下肩膀,“而且你看,白鳥澤少了我也沒什麽關系。”
武田葵話音剛落,白鳥澤球隊入場,場內氛圍瞬間攀升至小高峰。
看了一眼場下帶領球隊入場的牛島若利,兩個人的視線巧合地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她笑着朝他無聲地說了句:“加油。”
牛島若利朝她點了點頭。
這是烏野現役第一次參加決賽,第一場時大家明顯不在狀态,接連丢了好幾分,谷地仁花緊張到抱緊了武田葵的手臂。看臺上的視線一直追着牛島若利,他在賽場上強勢得幾乎無人可擋,烏野的攔網根本攔不住他的扣球。在他的攻勢下,白鳥澤毫無懸念地拿走了第一局。
這時他擡頭看向看臺,吓得谷地仁花抖了一下。
“他是不是在看這邊?那個重型炮……”谷地仁花抓着武田葵的手,面部機能瞬間失調。
“哈?”田中冴子很不客氣地朝他做了個鬼臉,“是在挑釁嗎?”
“啊……我猜應該不是,”武田葵眯着眼睛看了很久,雖說牛島若利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挑釁,但是炫耀這場勝局的意思肯定是有的。兩個人毫無意義地互瞪了兩秒後,她收回視線,對着烏野的方向大喊,“加油,哥哥!加油,烏野!”
烏野隊內的西谷夕和田中龍之介立刻打起精神,揮着拳頭中氣十足地對她大喊,“放心吧,小葵,下一局一定是我們的!”
牛島若利皺着眉從看臺上收回視線,隔着攔網和烏野前排幾人對視,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春高預賽決賽采取五局三勝制,烏野面對豪強白鳥澤硬生生打滿了五局。到最後一場時,場內所有人的體力都到了極限,全憑求勝心切這一口氣撐着。比賽分數不斷持平又輪流超越,武田葵心也跟着懸高,不上不下,難受得抓心撓肝。
不過她難受的理由有點複雜,因為她希望烏野勝利的同時,也希望牛島若利別輸。
烏野勝利時,場內有長達數秒的寂靜。
身後烏野的啦啦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慶賀聲時,武田葵反而安靜了下來,望着牛島若利走向教練席挺直的身影出神。
頒獎結束後,谷地仁花問她要不要一起去慶功宴,她心不在焉地看着白鳥澤隊員離開的身影說:“可以啊。”停頓了一下,匆匆說了句,“稍等我一下。”
說完跑出了看臺,奔向白鳥澤大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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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島!”白鳥澤排球隊準備登上大巴時聽見了身後有人在喊,齊刷刷地回頭,看着一個穿着橘黃色羽織的短發女生跑過來。
剛見到她跑來的身影,牛島若利已經大步邁了過去。鹫匠教練則很不耐煩地趕羊一樣把堵在巴士門口企圖看熱鬧的剩餘隊員趕上了車。然而他們根本安分不下來,一個疊着一個,把臉貼在了車玻璃上,瞪大眼睛看着牛島若利的身影把那個女生遮擋得嚴嚴實實。
“可惡,看不見臉了!”天童覺在最頂上左搖右晃,企圖挑個刁鑽的角度看清楚對方的長相。
“你沒聽說嗎?”大平獅音瞥了他一眼,“你們總是一起吃飯,如果有親密的女性朋友的話會告訴你的吧。”
“你們誰會想問若利這種問題,這家夥很難讓人聯想到這方面啊。”天童覺拍了拍臉,大概是懷疑自己在做夢,“而且是真——的一點苗頭都沒有!”
“不是哦,我記得前幾個月牛島前輩總是有幾次提早結束訓練離開,很離奇的那種提早離開,”五色工被壓在最底下,忍不住舉起手,“而且最近我有見過他好像在跟誰一起晨跑。”
“你為什麽從來沒提過?”他身邊的濑見英太問他。
五色工頭頂上頓時多頂了好幾對眼睛,“因為……覺得不重要。”
就在大家準備群起而攻之時,白布賢二郎平靜地打斷了他們,“喂,他們……擁抱了。”
“什麽——!”幾個人的臉又貼了回去,幾乎要把車窗玻璃從窗框裏頂出去。
透過窗戶,他們看見牛島若利彎下腰,抱住了那個看不清臉的女生。女生的雙手穿過他腋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牛島若利見到武田葵向他跑來時,其實心裏有一種隐晦的激動。因為一旦自己走向她,身後必然會有很多眼睛盯着他們。
不同于過去的不為人知,這一次,會有很多人知道。
“我并不是個擅長安慰別人的人,沒有什麽貼心的話能說,只是想過來見見你,”武田葵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絲毫不介意被注視,“我想,或許你會需要一個擁抱。”
聽見她的話,他不假思索地走向她。
這是他第一次從夜晚邁進白晝,在陽光之下把她抱進懷裏。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