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第1章第 1 章
“努達海,你還有什麽心願?”庭上端坐着的是閻君,“你這一世造孽太多,念在你将生生世世永輪為畜的份上,本殿許你最後一個心願。”
努達海跪在殿上,聽到這話微微有些發怔,生前過往一幕幕在腦海裏閃過。
小的時候,他的阿瑪摸着他光溜溜的腦袋,教他要如何做人,‘努達海,身為男子,就要有責任心,有擔當,于公要忠君愛國,于私要愛護妻兒,這才是真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阿瑪,您放心,我一定會做到的。’
他做到了嗎?努達海心裏劃過一絲苦笑,接着,他竟記起了新婚之夜,拿着金稱杆挑起紅蓋頭,看到那帶着些許青澀,卻美得讓他移不開眼的人,這些年刻意回避,他以為他忘記了,可原來記得那麽的清楚,雁姬,十三歲就嫁給他,為他生兒育女,為他守護家院,最後卻……努達海閉了閉眼兒,那時候的他,妻子賢慧兒女雙全,殺場上站無不勝,何等的意氣風發,又有多少人明裏暗裏羨慕妒忌,可後來呢?他不想去回憶,可樁樁件件那麽的清楚明白。
新月是他命裏的劫,當時怎麽就鬼迷了心竅,無法自拔了呢?
天,他都做了什麽?又造成了怎麽樣的結局?
雁姬死了,是服毒自盡的,那個與自己相守二十載,為自己生下一雙兒女,讓他全無後顧之憂,全心全意愛着自己的女人就這麽走了,遺書上寫了什麽?只願生生世世再不相逢,多大的怨恨才會寫下那樣的話。
努達海不得不承認,在親眼看到妻子冰涼的屍體,看到那封遺書後,他的心痛了,他認清了事實,他對雁姬絕不是如他口中那樣,對她沒有愛情唯有責任,可是,有什麽用呢?她已經死了。
有些想笑,卻笑不出來,努達海手撫在了胸口,他明明也已經死了,此刻怎麽還能感受到了那時的痛。
‘努達海,你是個沒心沒肺無情無義的畜生,是你逼死了雁姬,還有你,你,你’那時候甘珠像是瘋了一般,指着在場的所有人‘是你們這對狗男女,是你們這兩個不懂孝道的畜生逼死了她,我詛咒,詛咒你們沒有一個有好下場,雁姬你等着我,就是黃泉路,甘珠也陪着你。’說完她就撞柱了,血從她的臉上滑落,那麽的刺眼,那麽的猙獰。
終于笑出聲了,帶着那樣的諷刺,是啊,甘珠說的沒錯,是他們逼死了雁姬,所以,每一個人都得到了報應。
骥遠沉溺于賭搏,烈酒,不思進取,再也沒有了年少時的壯志,看着他和賽雅成日争吵,最後反目,看着他納了一房又一房,府裏頭長眼的哪個看不出,這位少爺納的姬妾個個與他的庶母有七八分的相似。‘阿瑪,您可以納妾,為何兒子就不能了?這世上哪有老子管兒子房裏事的?您倒說說看,為什麽我不能納妾了?還是,您覺得兒子的妾長相礙了您的眼?’說話的人帶着譏諷與不屑。
那個人不再是自己的兒子,那個從小崇拜自己的兒子,被自己親手扼殺了。
還有珞琳,他的掌上明珠,他最疼愛的女兒,後來又是落得怎樣的一個下場?指了婚的親家,不犧牲犯欺君之罪,也要退去這門親事,‘像這種不孝不賢的女子,咱們受不起。’
有那樣的父親,有那樣的庶母,還有助妾逼死親娘的名聲,又有哪戶人家肯娶這樣的媳婦,肯接受那樣的親戚。
那個曾經天真無憂的少女再複存在了,留下的是一個滿臉陰郁,尖酸刻薄女子,‘笑話,那賤人還想自己女兒有個好婆家?她怎麽不想想她做的那些下作的事,孝期不知安份勾引能當她爹的已婚男人,戰場私奔無媒茍合,我不是親生的都嫁不出去,從她肚子裏爬出來的女兒還想有人要?明明是不知道廉恥偏偏還說什麽為了愛情,只可恨我年少無知才被她騙了去,可憐我額娘……這就是報應,等着吧,這個家沒有一個人能逃過這報應。’
他的孩子,他的好兒女,毀了。
努達海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苦澀難擋,那所謂的真愛,到底害了多少人?
額娘在雁姬死去後沒多久也離世了,大夫說那是心有愧疚,郁結難散,才久治難愈,她分明是被自己給活活氣死的。
克善呢?有這樣的一個姐姐,他這輩子再努力也無法逃開世人的嘲笑,無法重振端親王府,無法為雙親家人報仇,他能做的,只有懷着憤怒與不甘,懷着對姐姐的仇恨與不恥過完這一生‘我沒有你這樣下作的姐姐,端王府沒有你這樣無恥的女兒。’
還有新月,他的月牙兒。
努達海不自覺眯起了眼,猶自不知,在想到這人時,他的臉上露出的竟是悔恨與懊惱。
那個善良,勇敢,美好的人兒是在什麽時候,開始慢慢的變了?那視自己為天神,口口聲聲說只愛自己的女人,那一彎新月,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庸俗,變得現實?
摸了摸已顯蒼老的臉,他剛過五十,可多年的郁結将他變得如同六十老者。
兒女的離心,朋友的疏遠,舊部的不恥,仇人的嘲笑,他馬鹞子努達海成了所有人眼中不恥的笑話,而那個讓他落得如此下場的女子,她真以為他察覺不到她眼中的那淡淡失望和逃避嗎?
是呀,他的月牙兒三十未到,正是風華正茂,而他已經英雄遲暮,他不再是名震四方的大将軍,他只是一個無用武之地的老者,如果是雁姬,她又會如何?‘你永遠是我雁姬心中的大英雄,好丈夫,就算你七老八十仍是我雁姬的天。’那言猶在耳,可說這話人的,卻被自己舍棄了。
雁姬……
“努達海,你可想好了?”等候已久的閻君沒了耐心。
“我只有一個心願,我願時間能夠倒轉,讓我補償對雁姬所做的一切。”努達海猛地擡起頭,眼中透露出了多年未見的決心。
閻王眯了眯眼兒,思量了片刻,終于點了點頭。
當努達海再次睜開眼時,身處于一片火紅之中,緩緩側過了頭,當他看到帶着淺笑,安靜躺在他裏的人時,有那麽一瞬,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雁姬,他的妻睡正在他的懷中。
眼兒一瞬不瞬地注視着,要将那睡顏刻到自己的心版上,他忘記了自己的呼吸,忘記了自己所心跳,腦子唯一想的只有一句‘我努達海,此生決不再辜負雁姬,我将用生命去守護她,讓她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婚後花前月下
“努達海,你對我真好,你那麽的威武神勇,讓我喜歡。”
“雁姬,我會對你好的,一輩子都只對你好。”
“我不信。”
“我努達海對天盟誓,與你一世一雙,白首不離。”
“……”
婚後第二年
“努達海,我們有兒子了,這是我們的孩子。”
“嗯,我們的兒子,我給他取了名,叫骥遠,将來,你再給我生個女兒,就叫珞琳,可好?”
“……,好,我一定會好好教導他們,成為天下最好的孩子。”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努達海珍惜着相聚時的每一天,哪怕在戰場上,他仍會時時刻刻思念着遠方的妻兒。
看着骥遠長大,親自教他騎射做人,在他十四歲帶他出征,十五歲時争得軍功成了新一輩中的少年英雄。而珞琳小小年紀就乖巧懂事,知書達禮,十一歲時就曉得幫助母親打理家務,處事妥帖穩當,嚴然成了一個小小的雁姬,而雁姬他的妻,依如前世那般深愛着自己,無時無刻不想着自己,努達海覺得,哪怕未來他将生生世世為畜,可擁有了這一世一切都值了。
珞琳十三歲時,參加了大挑,憑着她的出色,撂了牌子指給了鐵帽子王家的世子,成親不到兩年就為夫家生下一對龍鳳雙胞胎,努達海雖然對女兒早早出嫁略有不舍,可是,只要想到前世她的遭遇,便覺得這樣也好。
荊州之役終于還是到來了,當努達海接到皇令,讓他立即帶兵救援時,他心中劃過了一絲詫異,他分明提前派人暗中警示了端王,怎麽這事還是發生了。
“阿瑪,讓兒子陪您一塊去吧,”骥遠站在父親的面前,眼中帶着一絲狂熱。
努達海深深地看着兒子,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拍着他的肩膀:“好,上陣父子兵,骥遠好好表現,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麽才是真正的少年英雄。”
回到府後,努達海第一時間,找到了妻子:“雁姬,我又要出征了,你在家乖乖等我回來。”
“是荊州?”雁姬神色微微一變。
“是,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努達海帶着自信的笑。
“努達海,你還記不記得,曾經立下的誓言?”雁姬聲音帶着些許顫動。
“記得,一世一雙,白首不棄,”将妻子擁進了懷中,“你要相信我,這個誓言我永遠不會忘記,也永遠不會背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