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奏對
奏對
此時的李府內燈火通明,李伯紀聽說皇帝半夜出城,十分震驚且難以置信,但他立刻想到皇帝突然逃跑是因為金兵已經渡過黃河了。金兵渡河不算什麽,但皇帝抛棄衆人逃跑實在是太嚴重了,李伯紀一面派人去追皇帝,勸皇帝回來,一面立刻去召集幾個朝廷重臣商議對策,并準備調派城中兵馬禦敵。
京城中兵馬來回走動,早已驚醒了百姓,這種兵馬來回調動,如臨大敵的氣氛衆人并不陌生——過去的兩年內京城被圍兩次,那個時候京城就是這種情況。所有的百姓都毫無睡意,然而也知道在戰争期間禁止随意出城,沒有人準備出逃,只是阖家不再安穩的睡着,而是聚攏在一起,緊張的聽着外面來來回回的軍隊走動聲。
與此同時,衆臣商議出了結果——為了穩住局勢,保住以汴京為京城的優勢,避免因遷都而導致北地喪失鬥志,必須封鎖趙易逃跑的消息。趙易雖然逃跑,但樞密院同樣有調派兵馬的權力,在對衆隐瞞真相的情況下足以禦敵,只是封鎖如此大的消息,并且調派兵馬,完全架空皇帝一個月實在太讓皇帝忌憚,沒人敢這樣做。要封鎖趙易逃跑的消息,暫時統帥兵馬禦敵需要一個趙易不會秋後算賬的人選,這個人,除了平陽公主趙淩月外再無人可為之。
于是李伯紀立刻帶領幾個官員求見趙淩月,和趙淩月定下了封鎖趙易逃跑的消息,假稱趙易病重,讓趙淩月暫時監國的計策。趙淩月馬上随同各官員趕到皇宮,準備去樞密院調派兵馬禦敵,并且發诏令曉谕天下兵馬勤王。
此時的皇宮也早已亂成一團,皇帝不見了之後很快被太監發覺,接着趙易逃跑的消息便傳遍宮中,無數太監宮女收拾了細軟想要逃跑,宮中銀子銅錢撒了一地。有些侍衛喝止着慌亂的太監宮女,但更多侍衛自己也六神無主,卻因得到了上官的命令,并不敢準備逃跑。
趙淩月見到如此混亂的景象,耳邊聽着衆人的哭號聲,不由得攥緊了拳頭,心中十分失望和痛苦,趙易一走,留下的就是這樣的局面。
韓澈有些擔憂的看着悲痛的趙淩月,握了握她的手,趙淩月松開拳笑了笑,心中湧上一絲溫暖,随即大步進宮。
無數火把照亮趙淩月一行人,混亂的衆人見到趙淩月都有些安靜下來,仿佛終于看到了一個主心骨一般,随即紛紛嗚咽起來:“公主殿下,不要抛下我們!”
趙淩月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本宮不會走!當日陛下想要在應天登基,本宮尚且堅持在汴京,如今汴京已是京城,本宮更加不會走!”
火光映照下,趙淩月的神情格外堅定,語氣也不容置疑,衆人心中稍安,卻依然驚慌:“公主殿下,京城會破嗎,我們會被捉走嗎……”
趙淩月低聲道:“不會!衆位請看,本宮身邊的人就是當日擊退金人的宰相李相公!有李相公在,京城不會淪陷!”李伯紀随即上前一步道:“本官當死守京城,不會讓金賊踏進城中一步!諸位放心!”
衆人看到李伯紀,終于振奮起來,當年李伯紀阻止皇帝趙景逃跑,率軍擊退金兵,在衆人心中十分有威望。衆人心中大起大落,依然嗚咽聲不絕。
趙淩月道:“衆人沒事的話,回到各自宮中做好自己的本職!另外,有敢将陛下離京的消息洩露出去者,殺無赦!”
趙淩月神情一凜,周遭侍衛應聲抽出佩劍,衆人盡皆膽寒,開始各自回到宮中。趙淩月嘆道:“觀城中兵馬,只有一軍經此大變絲毫不亂,不知是誰的兵馬。”李伯紀笑道:“侍衛馬軍司都虞侯寧統,字公績。”
趙淩月點頭,韓澈聽到這個名字眼神不由自主的亮起,趙淩月看了她一眼,那神色再熟悉不過,那是之前韓澈每次看到顧啓時都會有的眼神。
皇宮內終于不再騷亂,趙淩月便和衆臣去樞密院開始調派兵馬。随着東方逐漸泛白,外城四壁守軍終于差不多部署完畢,而這個時候,更嚴重的事也發生了。
雖然李伯紀早先嚴令不得洩露消息,趙易逃跑的事還是不知是由于衆人猜測還是南門守軍沒有守住消息,洩漏了出去,這個消息在衆人口中傳遞,造成的恐慌愈演愈烈,百姓紛紛收拾包裹想要跟着逃出京城,一些百姓與城門守軍動起手來,而更有些百姓走到宮門前質問,要求趙易現身,給他們一個說法。
趙淩月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頭疼無比,如果趙易在的話哪裏會有這麽多事。她站起身對李伯紀道:“又要煩請李相公和本宮跑一趟了。”
皇宮南門。趙淩月緩緩走上城樓,喧嘩的百姓看到趙淩月和李伯紀立時安靜下來,趙易在應天的時候,趙淩月一直在汴京駐軍,大軍幫助百姓修補房屋街道時,趙淩月經常視察,因此百姓中多有認識趙淩月者。而且趙淩月在百姓中的名聲一直不錯,她身後又跟着第一次圍城期間帶領他們抗金,極有威望的李伯紀,衆人心中便更安心了。
趙淩月掃了城下的民衆一眼,朗聲道:“官家龍體抱恙,特命本宮暫且監國,宰相兼樞密李相公協助調派兵馬!衆位因何在此喧嘩?”
衆人一時沉默,尚未反應過來,京城的百姓和趙易并不熟悉,倒是聽到趙淩月監國,李伯紀從旁協助的消息,竟然比趙易親自來還要踏實。衆人靜默了片刻才有人反應過來,大聲道:“公主殿下,官家是不是已經跑了?”
趙淩月冷笑,不悅道:“衆位聽此流言便沖撞皇宮?若官家想跑,當日在應天登基之後再南下就是,何必要回到汴京定都?
百姓再度沉默,覺得有道理,既然皇帝要跑何必不早點跑?趙淩月看看沉默的衆人,繼續道:“而且陛下登基以來任李伯紀為相,積極抗金,衆位有目共睹,為何在此敵人将兵臨城下之際受不明人員的流言蠱惑?”
衆人似乎猛然醒悟一般,是啊,兵臨城下之際總會有敵人散步的流言肆虐,而自己竟然受流言蠱惑,沖撞官軍,制造嘩變。百姓不了解新帝,所以被趙淩月幾句話便勸住了,想到陛下自登基後确實一直積極抗金,不由得都有些羞愧。
趙淩月見衆人開始羞愧,自己也羞愧了起來,趙易分明是跑了。然而為了軍心安穩她只能如此……趙淩月想了想,摘下腰間匕首高舉于頭頂,緩緩道:“此即本宮所奪得呼延宗弼随身所配之匕首,另,韓澈亦奪有呼延宗弼印信。呼延宗弼不過如此,此人狂妄自大,貪功冒進,孤軍深入我朝京師實乃不智之舉,本宮協同李相公與城中駐軍即可将之擊退!況且尚有天下兵馬勤王,本宮擔保兩個月內便可使金人退卻。”
趙淩月眼神堅定,眉眼中滿是自信和篤定,這一刻宮城內外上千人仰望着她,韓澈亦在宮牆較低處仰望她,這一刻她的心中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這個人真的是喜歡自己的嗎……韓澈感受着心口的跳動,看向趙淩月的眼神中第一次多出了一種迷戀。
“衆位還有何話說?”
趙淩月等了一會兒,見無人說話,便道:“金人大軍即将兵臨城下,城中駐軍足以抵擋,無需百姓幫忙。即日起城中戒嚴,百姓無故上街者,以奸細罪論處。請各位于兩個時辰內回到家中,兩個時辰後若仍有在街上游蕩者,一律收押大理寺!”
百姓終于逐漸散去,滿城有傳令兵飛馳大喊着禁足令,百姓紛紛回到家中閉門不出。趙淩月下了城樓,神色疲憊,李伯紀目光中流露出欽佩,拱手道:“現已無事,接下來的事臣再交代一二即可,公主殿下先歇息片刻吧。”
趙淩月點頭,呼延宗弼馬上要兵臨城下了,等下還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李伯紀繼續轉向樞密院,趙淩月轉向最近的一個大殿,韓澈轉頭看着趙淩月,見她眼眉間掩不住的疲憊失落,不由得十分心疼。趙淩月感受到了異樣的目光,擡頭,只見韓澈的眼中,再也不是面對一個普通朋友時該有的眼神。
趙淩月心中一顫,仿佛疲憊都被沖走了一般,有些喜悅和溫暖的情緒蔓延,卻也有一絲隐痛。趙淩月轉頭,不敢再與韓澈的眼神對視。
韓澈想不到趙淩月心中的掙紮,只以為兩人已心意相通,看着趙淩月微紅的側臉說不出的雀躍。只可惜現在的局勢十分緊張,也沒精力談情說愛……好吧是自己有精力,而對方沒有。韓澈暗暗唾棄着金人和一走了之把重擔壓在趙淩月身上的趙易,随着趙淩月入殿歇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