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蘇沐是一個木匠,為人老實古板,卻有一身好手藝,因此,得了一個外號,人稱,蘇木頭。

蘇木頭二十歲那年才娶的妻,姑娘是小戶人家的女兒,歲數有些大,但人長得标志,成親後一年,便為他添了個女兒,取名長卿。

原以為,這小日子會和和美美地過下去,誰知道,在蘇長卿六歲那年,蘇木頭的老婆突然扔下了父女倆留書出走,這一去,音信全無,蘇木頭不甘心,把女人托在街坊家寄養,只身外出尋了半年,仍是一無所獲,等回來時,看到被人欺負,受人嘲弄,滿身是傷,餓得小臉泛青的女兒後,才沒有再次出門。

父女倆人相依為命,蘇木頭是個死心眼的,沒有再娶,單身獨自帶着女兒,守着這破落院子,他堅信媳婦總會回來的,她該給自己一個解釋一個說法,就算她不願和他過日子,總該回來看看他們的女兒,不該這麽狠心。

其實,沒了娘,蘇長卿并沒有她爹想象中的那麽難過,事實上,自打她有記憶,稍懂些事時,她與她娘就不太親近,說不上為什麽,只是覺得,她娘與別人家的娘不同。

她見過,二狗子常常因着闖禍被他老娘抄着粗木棍子一頓痛揍,可打完後,她娘會仔仔細細地給他上藥,末了,還會買上半只燒雞給他補身子,她見過,鄰家春妮的娘,總愛笑呵呵地抱着女兒,逢人就誇自己閨女長得好,時不時地親上兩口,恨不得把她含在嘴裏,她還常看到杏子穿着新衣,得意洋洋地說,那是自己娘親親手為她做的,她娘的手藝是世上最好的。

蘇長卿記不得,她娘啥時候抱過她,更沒有印象她娘親過她,也從沒有因為做了錯事被娘罵過打過,而她身上穿的,不是她老爹買的現成貨就是領居家送的舊衣。她總覺得娘親并不喜歡她,也不喜歡她爹,因為她眼裏總是淡淡的,沒有人在裏頭。

但,蘇長卿心中還是有氣的,每每聽着那些嘲諷的笑時,每每看到爹爹唉聲嘆氣時,每每想到被獨自扔下時。

無論如何,人活着,日子總是要繼續過下去的,蘇木頭要養家,他總覺得女兒沒了娘,自己就該把缺的那份補上,多疼她些,可人活在世上,哪樣都缺不得錢,他要做活,又怕閨女不在身邊,受人欺負,便時時把她帶在身邊。

蘇木頭擺弄着活計,蘇長卿就靜靜地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看,偶爾,蘇木頭怕她悶,便會刻些小物件給她玩。

相安無事,直到有一天,蘇長卿偷偷拿着她爹的刻刀雕出了個象模象樣的小豬仔,卻又生生把自己手給劃了個口子血流不止時,蘇木頭這才發現了女兒某方面的天賦。

蘇木頭沒讀過多少書,大字也不識得幾個,卻知道一個道理,人活着就要有一技之長,只要有手藝,就不會被餓着,靠人不如靠己,就算閨女将來嫁人,要由着別人來養活,也該有一門屬于自己的手藝,以防萬一。

第二日,他便拿了錢,特意給閨女打了一套小些的工具,開始由最基本的慢慢教她。

爺兒倆相依為命,一年一年地過去,蘇長卿越長越大,手藝越來越好,這性子也越來越象她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有了一個蘇小木頭的稱號。

蘇長卿十三歲那年,蘇木頭患了傷寒,花了大半家當,仍是沒能撐過去,彌留之際,他拉着女兒的手,交待着,“卿兒,爹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事,就是教了你木匠手藝,只是你這手藝雖好,但做出來的東西總是太過于跳脫,人呀,還是要規規矩矩的才好,我走後,一定好好過日子,莫叫人欺負了,還有,若是,若是你娘回來,你記得一定要問她,問她為什麽那麽狠心,為什麽就這麽走了,是不是阿爹哪兒虧待了她。”

看着女兒認真地點了點頭,蘇木頭才合上了眼,一行淚從眼角邊劃落,直溶進了蘇長卿心裏頭。

院子雖然裏少了個人,蘇長卿仍沒覺得有太大的變化,早幾年,她做的活就能夠賣錢,如今那些鋪子也不會因着她爹去了,不收她的東西,肚子要餓了,就去巷口花丫她家開的飯館買了吃,衣服破了,直接上東街成衣鋪子裏做,反正這些年,她身上穿的全出自那裏,只是,晚上再也聽不到,她爹本就不多的話語,再也沒有人為她蓋上被踢掉的被子。

轉眼,又是一年,蘇長卿十四了,人長得高卻瘦的厲害,花丫常笑話她遠遠看着就像是個挂着衣服的竹竿子。

聽到這話,蘇長卿總會忍不住抿緊了嘴,她很想對花丫說,鋪子的東家越來越摳門,收東西的價越壓越低,而她家飯館的菜越來越貴,所以,自己這身板只能越來越瘦,可是,說了這些又有什麽用?她生在這條街,長在這條街,她不知道要往哪裏去,何況,她還要等一個人,等那個人回來,她要那人在她爹靈前上只香,在她爹靈前給個交待。

這一天,蘇長卿同往常一樣,在花丫家的鋪子吃了碗光面,又買了四五個包子,盤算着明天靠着這些對付上一日,回到家時,卻看到,院門前站着三個女人,準确的說,應該是兩個大人帶着一個丫頭。

“長卿。”顯然,其中一個女人是舊相識。

蘇長卿盯着那女人看了許久,哪怕過了這麽許多年,還是認出了她,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大約是她看錯了,她竟覺着這女人如今眼裏,裝得下人了。

啥都沒說,蘇長卿打開了院門,引着三人進了她爹的卧室,房裏的東西一切如舊,只是,這屋子裏曾經住着的人,變成了一塊刻着名字的木牌,被供在了桌上。

點了三支香,蘇長卿遞給了那女人,等那女人給爹磕了三個頭,敬了香,才開口說了頭一句話:“我爹說,你該給他個交待,他到死都想不明白。”

女人聽到這話,身子顫了顫,眼睛紅了一片:“是我對不住他,也,也對不住你,長卿,娘……”

“夫人。”蘇長卿打斷了她,“我爹只想知道為什麽。”

女人聽到了她稱自己為夫人,身子猛地晃了晃,身側另一個女人及時扶住了她,又有些責怪地看着蘇長卿,“她是你親娘,你不該如此對她。”

蘇長卿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着她們,她等着那個交待。

頂不住那份沉默,那兩人給蘇長卿講了一個故事,不過是兩個青梅竹馬女孩,彼此喜歡,卻因家裏頭的反對,拖了許久,仍舊被迫分開各自嫁了人,後來,有一日,其中一個聽說另一個過得不好,便忍不住多年相思,舍了丈夫女兒,去解救心上人,最後得償所願兩相厮守,可日子久了,看着那人的女兒,開始懷念起自己生下的骨肉,所以,重又回來尋她,希望能夠得到她的諒解。

聽完,蘇長卿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地看了兩人一眼,禮貌地請她們出去,關上門,回到房中,從香爐中抽出了那三只點燃的香,扔在地上,用腳攆了攆。她覺得,那算不得什麽交待,而這樣的交待阿爹是不願意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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