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長卿,我搬過來和你住吧。”顏娘坐在桌邊,手裏擺弄着那些做到一半的玩意。
“啊?”蘇長卿愣了愣,全然沒有注意到稱呼上的改變。
顏娘小嘴一噘,“我沒地方住。”
“啊?”這回改瞪眼了。
“啊,啊,啊,你就知道啊。”
“那你現在住在啥地方?”蘇長卿識相,改了詞。
“客棧呀。”顏娘答得順口,眯了眯眼:“你不會看着我一個女孩家單獨住客棧吧。”
蘇長卿皺起了眉,有些小糾結,眼兒不自覺地往櫃子那兒瞟了瞟,事實上,她還真的不太想讓顏娘住下,她心裏頭還是想見見那個不曾露過面的人,萬一那人被顏娘吓跑了不來了怎麽辦,心裏猶豫,可是看着娘顏一眼期盼的樣子,那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她一個人住客棧,這事不知道也罷了,既然知道了,她也開了口了,還裝傻不管不顧,這樣的事,是怎麽也做不出來的,咬了咬牙,點頭答應。
“長卿你真好。”顏娘挽上蘇長卿的手臂,來回搖了搖:“以後你就知道我的好了,我給你天天做好吃的。”
去了客棧結了帳,蘇長卿陪着顏娘回客房取行李,進了門,那雙眼兒又瞪了起來,大大小小五六個未結的包袱整齊擺放在床上,還有一床被褥用繩帶綁着,這那裏像是個出遠門的,根本就是搬家遷居的。
顏娘輕輕一笑,走到床邊指了指包袱:“我不曉得你出門回沒回來,也沒法子打聽你在外頭要呆多久,又怕我娘一次次催我過來找,反正老家也沒有人,就我一個人住,我想不如就搬到這兒,租個小院子長住,也好守着你回來,誰想到剛才這裏,大街上就遇到你了,這就是緣份。”
蘇長卿默了默,一大堆話腦子裏只記進去了兩句,‘老家沒有人,’‘守着你回來。’看她說得輕松,心裏頭卻有些不是滋味,嘆了口氣,走到外頭,請小二幫忙找租了個馬車,把這些東西全都運回家。
卸了行禮,兩人忙忙碌碌,蘇長卿好心地将自己的房間讓給顏娘住,自己則搬到了阿爹的那間,這一來又是老半天,等收拾完了,天色也暗了,肚子餓了,也來不及做吃的,索性就去了花丫家的館子。
花丫是個直腸子,聽到顏娘要住進長卿家,嘻嘻一笑,立馬讓鐵牛下廚做了幾個拿手好菜,燙了壺酒,非說要給顏娘接風。
四個人邊吃邊說,蘇長卿扒着飯,看着那兩個相談甚歡,俨如閨中密友的女人,撇了撇嘴。
吃完了飯,回到家,已是星月當空,蘇長卿有一個習慣,只要不下雨,睡前,總喜歡在院子裏坐上那麽一會兒,有時回憶回憶過去,有時想想明天的活計,有時只是發呆腦子裏什麽都沒有。
搬了凳子,住院當中一坐,蘇長卿拿着半截短木,這些年下來,獨處時手裏要是沒有個東西擺弄就渾身不自在,才沒多久,顏娘也從屋裏挪了張椅子出來,往她邊上一坐。
“不去睡嗎?”突然有人打擾,蘇長卿有些不習慣,拐彎抹角地問了句。
顏娘輕輕地搖了搖頭,“大概是換了新地方,一時半會兒也不困,長卿,要不咱們說說話?”
“你想說啥?”
“嗯……就說說你在外頭這些年,你怎麽過的吧。”顏娘眼裏透着亮。
蘇長卿想了想,眉宇間有些糾結,倒不是她不想說,而是不曉得要怎麽說才好,本就是個嘴拙的,這幾年大江南北是見識了不少,還出過一回海,可真要讓她形容,就有些難了,擡眼看了看身邊這人,看着那雙盯着自己格外透亮的眼兒,又不好意思掃了興,抿了抿嘴,斟酌了一番:“剛開始跟着大娘子跑船做買賣,去過一些地方,有京城,徐州,錦州……嗯,還出過海。”
“海?海是啥樣子的?”顏娘沒見過海,興起催問。
“海呀,很大,很藍,一眼望不到邊,那海裏的魚也長得大,這樣大的”雙手一展,比劃了下:“那樣長的,都算是小的,還有比港邊停的商船還大的魚,背露出海面時像個小山坡,掌事說那魚叫鯨魚,最大的嘴一張就能連人帶船全都吞進去。”
顏娘一副難以至信的表情,小嘴半張:“真有那麽大的魚?那多吓人呀,你們遇上了,它沒想着要吃你們嗎?”
這表情讓蘇長卿心裏有些小得意,搖着頭答道:“沒敢挨近,只是遠遠地看到過那麽一回,樣子倒也不是那麽吓人,聽掌事別看這魚那麽大,只吃些小蝦小魚的,只要你不主動去傷它,它根本不理會,倒是另一種叫鯊魚的性子兇,光牙就長了二十多排,說那魚不止個頭大,還啥都吃,連鐵塊都敢往肚子裏頭吞,她說要抓條讓我們見識見識,可試了幾次都沒成,後來,這事還被大娘子笑話了好幾回呢。”
顏娘瞠目,好半會兒才消息了那些話,想了片刻說道:“原來海上這麽兇險,好在你平安回來了,不成,你以後可千萬不能再跟着去那種地方,你得好好的。”
蘇長卿一怔,心頭微微一顫,側過頭兒深深地瞧了她一眼兒,那張小臉此刻格外的嚴肅,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掌事說了,以咱們現在的本事,跑不遠風險也太大,這錢賺得不劃算,以後再不會去的。”
聽她答應了,顏娘臉上才慢慢緩和了下去,偏着頭問道:“你總說掌事,那個掌事是個什麽樣的人?”
想到那位大掌事,蘇長卿面上帶了笑,認真地回憶了下,“掌事是個能人,她本事大得很,曉得好多東西,還總愛講一些稀奇古怪讓人聽不懂的話,可厲害了,在船上人人都聽她的,好幾回都是她帶着出險境的,不過,她還是沒有大娘子厲害,每回只要遇上大娘子,她就蔫了,她自己還不肯承認,說那是她和大娘子情趣,周瑜和黃蓋。”
“周瑜和黃蓋是什麽意思?”顏娘眉一挑。
蘇長卿抓了抓頭,面上有些尴尬,“我也不曉得到底是啥,掌事說,那是兩個有奸情的男人。”還記得當時自己也如顏娘一般地追問,掌事一臉壞笑,邊說邊沖着大娘子抛着媚眼兒,氣得大娘子當場就拿了帳冊子往她臉上扔:“反正,不是啥正經話,大娘子說了,姑娘家都不能和她學,她這樣成天沒正經的貨色嫁不出去。”
抓到了話中的重點,顏娘眯起了眼,指尖在下巴上來回摸了摸。
兩人一塊住的日子就這麽過了,剛開始蘇長卿以為顏娘只是暫住,過上幾天就會回老家,可後來,總不見她提,漸漸也明白了,她這是打算要長住下去。
其實對蘇長卿而言,也沒什麽不适,不過是添雙筷子多個人,再想想,那老家只留了她一人,回去也是孤苦伶仃,這種被親人舍下的滋味自己是最懂的,何況,顏娘不是個吵擾的,還有一手好廚藝,針線也厲害,家裏頭許多事她都一手操辦了,打從她住進小院後,自己再沒吃過花丫家的面,收留她在家裏,等她娘來接,想想也覺得不錯。
只是,偶爾看到那木頭雕的田螺,蘇長卿仍然會想起那位不曾見過面,卻帶給她溫暖的人,總希望有一天能夠見上一面。
到了家,進了院,顏娘同往日一樣在竈裏忙着做晚飯,蘇長卿不曉得自己從進門臉上就帶了笑。
“我切菜,你幫忙看着火。”顏娘自顧自地走到案臺,把洗好的青菜放上了砧板。
蘇長卿不二話,走到火膛前蹲下,用鐵棒子撥了撥裏頭的柴火,再拿了吹火棒子開始往裏頭吹氣。
一個做菜,一個管火,這樣的分工也不是頭一天,不知不覺的都做熟練了。
油熱了,顏娘讓蘇長卿往邊上站,手一抓把切好的菜放入了鍋子,爆出次拉的響兒,随後,熟練地拿着鏟勺翻炒。
那頭熱鬧,這頭卻安靜的很,蘇長卿側着頭,默默地看着她,總覺得這鍋鏟在顏娘手裏頭,就像是雕刻刀落在了那老木匠手裏,一舉一動都特別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