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讓人迷醉的夢境

讓人迷醉的夢境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家。

對于艾爾柏塔而言,曾經的家是中國的某處小鎮,但不知是從哪一天開始,她的家變成了德文郡莊園。

“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注1)”

寄居法國的這幾年,她常常會響起這句詞,德文郡有他的親人,承載了她的過往,放縱她的心情,也同樣擁抱她的悲傷。德文郡是她的家,但這個家卻被人奪走。

艾爾柏塔透過馬車洞開的窗戶,透過濃密的樹影,隐約看到道路盡頭的暗金色建築。

無論風雨怎樣侵蝕,它始終站立在這裏,冷眼旁觀一幕幕悲喜。

“殿下。”管家在外面低聲請示。

繼續還是等待?艾爾柏塔無需思考:“走吧。”

就在幾天前,議會剛剛讨論過德文郡公爵的繼承權歸屬問題,這個自從上一任公爵去世,因為議會和國王意見想左,就始終含糊其詞,沒有正式文書定論的爵位,終于給了等待已久的艾爾柏塔。

她在異國他鄉努力了那麽久,還是得到了這樣的結果。

而本該在莊園外等待主人歸來的仆從,卻沒有遠遠的迎接。

艾爾柏塔能想到裏面的情況。做了太久美夢的冒牌公爵米切爾先生,一定被打擊的措手不及卻又妄想翻牌。他當然也想過逃走,但他會發現,這所在他以為在他控制中的城堡,實際上是囚禁了他的牢籠。門一旦關上,就沒那麽容易再次打開。

“走慢點。”艾爾柏塔如此吩咐車夫。

陽光很好,樹林牧場還和離開時一樣,緩緩流暢的河水,奔湧而去,清澈如昨。路上偶爾會撞到在這裏工作的農夫,會彎腰避在一邊行禮,好奇的眼光掃過來,卻不敢有半點僭越。

她不介意走的太慢,因為比起她,對于等待在房間中的人來說,一分一秒都是煎熬,這種淩遲前的痛苦,遠遠比淩遲更讓人瘋狂。

當那所房子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心髒在胸腔中咚咚跳動,就像是看到暗戀許久的人,就像是回到了熟悉的母親的懷抱。

——激動又安寧。

艾爾柏塔扶着侍女下車,今天她穿的是件黑色長裙,裙擺長到腳尖,不是時下流行的款式,裝飾堪稱簡陋,只有胸前簡單的幾縷花邊。

她的長發盤了起來,挺直脊背拾級而上,腳步從容淡定,黑色的裙擺在走動間旖旎出連綿的光紋,就如夜幕上閃落的流星,拖着長長的光尾,灑遍整個天穹。

這是種不動聲色的奢華。無需一言一語,一舉一動就如巨石懸空,氣勢淩厲,壓得人滿心懼意。

關上的巨門無聲打開,旁邊男女仆役站了兩排,躬身相迎。空氣寧谧,就連風聲也靜不可聞。

有人從寬大的沙發上蹦起,踉跄着站在厚重的地毯上,同樣無一絲聲響。

艾爾柏塔看過去,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親戚。

“米切爾先生。”黑裙少女矜持的點了下頭,悠然走過去。

那位先生滿頭大汗,驚恐的瞪大眼睛。

“一直想見見米切爾先生,可惜到現在才能如願。”隔着色調豔麗的沙發,艾爾柏塔站在他面前,彎了下唇。

“你……你……”米切爾先生已經說不出話來。

“艾琳娜,怎麽沒給先生上茶?”保持着微笑的女孩漫不經心的看了眼遠遠站着的女人。幾年未見,昔日陪伴着自己的女管家,穿着一身略顯破舊的裙裝,花白的頭發整整齊齊梳在腦後,讓她顯得愈發蒼老。

聽到她的吩咐。女管家眼中浮出一層水光,恭恭敬敬的行禮,親自去收拾茶點,背影佝偻,連腳步也有些蹒跚。

艾爾柏塔收回目光,到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她的姿勢很随意,甚至有些随意的過了頭,半歪在扶手上的時候,還訝異的對男人比了個手勢:“你怎麽不坐?”

男人張了張嘴,渾身僵硬的坐下。

艾爾柏塔輕聲笑着,沖滿屋的仆從揮了揮手,打法他們下去。

門又被關上,空蕩蕩的廳堂只有寥寥數人。陽光從高開的窗戶洞入,滿牆閃亮的燭臺同樣帶來幾分光明。

“謝謝你替我看了幾年房子,仆從們還算聽話吧?”艾爾柏塔支着頭,懶洋洋的問。

坐立不安的男人一個激靈,扶着椅子半立不立,打着寒戰滑到地上:“我……我……我不是故意的。”眼淚嗖的從他臉上流下,本來還有幾分俊朗的臉容徹底沒法再看。

“撲哧”艾爾柏塔半掩着唇,含笑道,“我既然讓你住,你就安心住。快起來,快起來,別把地毯弄髒了。這地毯還是波斯王送給我父親的,聽說他的王宮裏也沒幾張。”

她的語氣随意又真摯,完全是熱情好客的主人模樣。

跪在地毯上的男人抖個不停,手捂着眼淚,不敢灑在地上,又不敢站起來。涕淚抹到發亮的衣領上,簡直連階下囚還不如。

“愛德華已經死了。你怕什麽?好歹你還說自己姓米切爾。”艾爾柏塔笑容漸收,神色有些蕭瑟。

這時候,艾琳娜端着紅茶輕手輕腳的走過來。

艾爾柏塔伸手接過,随手一指:“你看,艾琳娜,這就是曾經想讓我嫁的男人。”

“殿下。”艾琳娜躬身站在一邊,一聲呼喚,百感交集。

艾爾柏塔放下杯子,懶得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起身上樓。

樓上早已收拾妥當,實際上整個莊園也基本不曾有什麽改動。就算住進了這所莊園,無權無勢忽然冒出來的米切爾先生,縱然能借助前國王陛下的榮光,也無法掌控這裏的一切。

相反,他還要借助那些向他投誠的仆從來控制這裏。

可是,米切爾先生只是一個虛假的身份,沒有相應的談吐舉止,他如何能讓這些底蘊同樣深厚的仆從們折服?他得意的以為一切安好,實際上,卻被這些仆從們仿佛真心的勸慰,引上了另一條路。

夢境有多美好,現實就有多殘酷!

可是,讓人深信不疑的,往往是美夢。

注1:蘇轼《定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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