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Chapter70.課程
Chapter 70. 課程
我能确定的事情不多,但對我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首先,我的病情并沒有如我期待得,開始向好的方向發展。
其實也不算是出乎意料之外,生病這件事本來就是反反複複,它不會因為主觀的事物讓步,一點點蠶食着精神力量,在吞噬光明的過程中強大起來。是惡魔般的存在。
好在有卡斯希曼醫生,即使每日與他會面的時間被巴甫契特極力壓縮,甚至這些時間也不能得到保障,但與他交談的短短片刻,我輕松了不少。
卡斯希曼醫生根據情況,不斷調整着處方,副作用減小許多,睡眠質量也還算不錯。
總之,不壞不好,沉默着陷入了膠着的拉鋸戰。
再來,羅曼諾夫不喜歡我。
他也許需要我,但不會喜歡我。我無比确定。
從他有意無意隔開我與卡斯希曼醫生的接觸···不,應該更早,當我來到這裏那天,巴甫契特拒絕了我的貼身女仆瑪莎時,我隐約産生了一種感覺,弗拉基米爾正不由分說地清除我身上盧布廖夫的印跡。
就好像,他樂于見到我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似乎是陰狠的狩獵者,享受獵物在陷阱中苦苦掙紮的模樣,他能一絲絲收緊手中的繩子,在絕望和痛苦中好好飽餐一頓。
我不了解愛情,但總是不會如此自私。
最後,我被軟禁了。
“馬爾金小姐,您有在聽我講話嗎?”不同于阿芙羅拉恭敬柔軟的語氣,其中夾雜了絲絲不滿。
“是的,我在聽。”我稍稍擡起下巴,目光緩緩游離,落在一旁跪坐的女士身上,“金布羅(Kimbrough)女士。”
金布羅女士看上去像極了洛奧利夫制衣店裏的女裁縫維拉女士,我的諾亞斯頓秋冬季的校服就是出自她手。不過,金布羅女士是個相當嚴肅的人,她沒有展露過一絲笑容,在面對我的時候,或許是因為我并非一個出色的好學生。
她負責指導我的禮儀,但由于我從未系統學習過,這原本的指導便成了龐雜而細致的課程。
從另一角度說,稱不上是完全的軟禁,餐廳改在三個房間之外,一天內一半的時間被金布羅女士占去,剩下的時間,我想出去走走,阿芙羅拉和伊蓮兒也會跟着,但是沒有人引路,我甚至走不到玻璃花房就會迷失在相似的磚牆和相似的轉角裏,盤旋的扶梯和蜿蜒起伏的狹窄通廊,一會是黑夜裏的燭火,一會兒殘血夕陽,剝奪我所有的方向感,代體力所剩無幾時,便會有人帶我返回,他們的舉動顯而易見,我想了想也不會問了。
這是巴甫契特,不是我的盧布廖夫。
多虧他們,我得以無數次肯定這一點。
“很好,就是這樣,馬爾金小姐。”金布羅女士輕點下颚,語氣裏帶上罕見的滿意,“與相較于您,身份低下的人對話,不必作出專注的神态,态度自然,語氣平緩,顯示出您的姿态即可。”
我已經不會與金布羅女士講些尊重與相互尊重的東西了,她對我遲緩的學習進度相當不滿,擅自加長課程的時間,我不想在這些問題上自找苦吃。
“作為君主,如何獲得民衆的信任呢?”金布羅女士正襟危坐,突然地提出問題。
這難道不是弗拉基米爾的應該去操心的事情嗎?與我有什麽關系?去問他好嗎?
我是很想這樣回答。
“或許······我無法回答······”
我的聲音斷斷續續,瞬間失去了被金布羅女士肯定地“貴族姿态”。
“馬爾金小姐!!”
“呃···民貴君輕······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愛,愛民如子······”我完美诠釋了手足無措,以及口不擇言。
“馬爾金小姐······”
金布羅女士幾不可聞地搖搖頭,她的目光牢牢地釘在我身上,“一般來說,人類的本性總是忘恩負義、變化多端、弄虛作假、怯懦軟弱、生性貪婪的,當你對他們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可以說,他們完全是你的人。當你有需要時,他們表示願意為你流血,願意為你奉獻自己的財産,甚至是犧牲自己或是他們的孩子。但實際上,當危險到來時,他們只會選擇背棄你。假如君主選擇相信他們的那些空頭承諾,因而忽略其他措施,那麽毫無疑問,這個君主必會滅亡。要知道,那種靠錢買來的,而非依靠偉大而高尚的思想獲得的友誼,是不穩固的,在你真正需要幫助的時候,你是不可能指望依靠它的”
她的語氣軟和來下,淡淡地說:“答案是,君主不需要獲得民衆的信任,只需使他們将自己的忠誠雙手奉上。”
“我明白了,金布羅女士。”我點點頭,道理也是這個道理,與我的觀點不同,聽一聽也是不錯。
她沒有停下來,接着說道:“其實您的回答,對也不對。”
盡管盡力掩飾,還是被老練的金布羅女士揪住了我的一知半解。
“您的答案是對的,方式卻不對。這個問題您無法回答,在任何場合和環境中,無論是問題本身,還是答案,都是突兀的,失禮的,只有那些毫無素養的野蠻人,才會如此不合時宜。”金布羅女士一臉嚴肅,她朝阿芙羅拉示意,“您只要淡淡地勾起嘴角,像是在笑的樣子,或者連眼神也不必傳遞,随您的心情。”
我愣了愣,接過金布羅女士遞上的茶,抿一口,嘴裏藥物的苦澀感便中和了,只留有一縷新鮮的芬芳,明明是綠色植物,殘留的香氣像是被大雪掩埋了一個冬季,沖破嚴寒,在淩冽的風雪中悠然自在的味道。
“這是什麽茶?”我只知道是茶,或許是綠茶。
“是來自日本的GYOKURO玉露茶,低溫沖泡,激不起茶葉的苦澀感,鮮甜怡人,對您的身體也有些好處。”金布羅女士從我的手中取過茶杯,不肯讓我再嘗第二口。
“您知道是怎樣的口感,記下來,不要忘記,但也不需要留下深刻印象。”看她又吩咐阿芙羅拉去準備其他的,不禁感嘆這種見縫插針式的學習方式果然不一般。
阿芙羅拉快步走近,卻不顯得匆忙,她在金布羅女士一側,聲音不大,足夠使我聽見:
“殿下來了。”
金布羅女士并不表态,她從不耽誤學習的時間,除非弗拉基米爾偶爾過來,她通常立刻停止授課,将阿芙羅拉帶出讓她候在門外。
阿芙羅拉捧着我的畫,這也是課程的一部分,跟着金布羅女士離開,看樣子差不多會在廊庭中碰到。
我邊放空邊站了起來,活動僵硬的骨頭,手腕,腳踝發出格拉格拉的聲響,聽上去就滿是時光灰塵的垂垂老矣,每走一步蒼老就會随着動作抖落下來。
綿軟的地毯吸收了鞋子撞擊地面的聲音,但弗拉基米爾的氣息瞬間就擴散到四周,我不用擡眼,就知道他徑直走到我對面坐下。
我左手扶着沙發,沒骨頭似的跌回一片蓬松柔軟。金布羅女士所要求的正确的儀态實施時,這個沙發簡直是折磨,但現在,沒有比窩在這兒更舒服的事了。
“弗洛夏,好久不見。”弗拉基米爾不像我上課時繃直身子用盡全身勁兒的勉強樣子,他不故作挺拔,卻足以讓金布羅女士無可挑剔。大約是午後,他一手支着下巴,有幾分懶洋洋。
好久?
也不久,一周左右,他偶爾過來,不多說什麽話,就坐在一旁安靜地,凝視,我猜測。我不想去直視他的雙眼,他不會強迫我說什麽,做什麽,時間久了,我也記不清他何時走的。
習慣就是這樣,我慢慢适應他的存在,或者适應他的不存在,按照金布羅女士說的那樣,随我的心情。所以,我的心髒不會再因為弗拉基米爾的到來狂跳不止。
“是的,好久不見,弗拉基米爾先生。”我側靠在抱枕裏,聲音聽上去悶悶的。
空氣滞澀起來,我習慣他的安靜,我想,他也會習慣我的沉默。
筋骨還沒活動開,我繼續維持着不動的姿勢,向餘晖道別。
“你在傷心嗎?”弗拉基米爾的聲音像是失去陽光的房間,冷嗖嗖的,有點無奈和其他一些複雜的東西,“我不想你傷心。”
我突然有些悲傷。我經常感到難過,但這不是普通的悲傷,鼻子一陣陣發酸,是無法忍受的難過。
我被困在這裏,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感覺不到我想活着追求的,夢寐以求的一切,我為什麽不能難過?但我意識不到,就像一個人不會覺得寂寞,直到出現另一個人。
更因為,我對弗拉基米爾産生了不切實際的妄想,這很難說不是我在艱難處境下的下意識依靠,誰都讨厭孤單一人,把離自己最近的那個人當成特別的存在也是人之常情。
在這裏,所有人都把我當做馬爾金小姐,只有他還記得我是弗洛夏,馬爾金家的弗洛夏。
因為我心中有一份期待,所以不知不覺在對方的言行中混入自己的願望,當被現實落空,就會顯得格外滑稽可笑。
這對弗拉基米爾不公平。
但也許,這是他想要的。
“一般來說····依靠它的”——尼可羅·馬基亞維利《君主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