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Chapter69.雙向
Chapter 69. 雙向
“呼······”一聲淡淡的吐氣,弗拉基米爾的氣息有一瞬間的凝滞,緊抓着我的手一層層卸去了力氣。
我趁機小心翼翼又迅速地抽回胳膊,右手捂住脹痛的手腕,警覺地背到身後去,我直直地面對他,同時用力睜大雙眼不讓淚水落下來。
“你是小孩子嗎?弗洛夏,我沒有見過比你還愛哭的人了。”
弗拉基米爾尖利刻薄的諷刺與咄咄逼人,似乎連同我的眼淚一起,被硬生生壓回去,殘留一絲餘威,沒那麽唬人了。
他退後兩步,靠在窗邊。
氣氛不再緊張,他掌控所有主動權,輕而易舉地獨自雲淡風輕起來。
我像只炸毛的生物,仍然敏銳着在空氣中搜尋不安分的危險信號。
“我不是個小孩子了,起碼你要我嫁給你。”我稍稍緩口氣,只要留下一點點,能艱難地擠進去的空間,我就會用光所有的力氣,做一個深呼吸。
“是嗎?”弗拉基米爾微微點點頭,似乎對這個話題産生了巨大的好奇心,在平靜無波的聲調裏藏着興致缺缺的不在意。
“那你說,你幾歲了?”
他知道,關于伊夫洛西尼亞的一切,他知道的也許不比我少。
我的雙手依舊藏在身後,肩膀稍稍挺直一些:
“我十四歲,在上一個月。”聖誕後三天還在昏迷時渡過了弗洛夏的十四歲生日,令人感到壓抑的灰色記憶如一張滿是皺紋的廢紙,被聖誕老公公的大手一抓,丢在了遠去的十三歲。
他不置可否,我沒有見到過這樣的弗拉基米爾,雖然我一直都知道他古怪,高傲,冷漠,陰陽怪氣,挖苦諷刺蔑視一樣不少,還常常說一些莫名其妙,像是上個世紀或者上上個世紀宮廷裏的伯爵們一樣華麗得裹上了金箔的咬文嚼字,轉瞬間是歇斯底裏的瘋狂暴躁。
或者說,我見過這樣的他,第一次在諾亞斯頓裏迷路時,遞上手帕輕輕抹去嘴唇上的血跡時,只是一個清冷矜貴的少年。
“其實,弗洛夏,這些我都不在意。”他的胸膛緩慢上下起伏,呼吸,仰着脖子尋找暗淡的太陽。
“你是誰,幾歲,從哪裏來,父母是誰,我都不在乎。愛哭,不愛哭,甚至你的名字,弗洛夏,還是安菲亞,伊麗莎白,又湊巧是安徳廖沙的妹妹,馬爾金,其實都不重要。”
我抽抽鼻子,将重心轉移到另一條腿上,他看上去很冷靜,可我的智商顯然跟不上他矛盾的邏輯。
“你只要是你就足夠。”
光線不足以穿透厚實的玻璃,弗拉基米爾瘦削的脖頸,随着吞咽喉結上下移動:“我不想傷害你,弗洛夏,我只要得到我想要的。”
他突然低下頭,晦澀難辨的眼眸盯着我,無法逃離,也不能躲開。
你想要什麽?
我該問出口的,但我被迷惑了。
另一種霸道的得到與占有,被允許的貪婪和索取,将原始欲yu望wang美化捧上神壇,這種感情,是什麽?
我産生了好奇。
這份不合時宜的求知欲使我在面對朝我一步步走來的弗拉基米爾時,罕見地沒有後退。
直到他牽起我的手,和剛才是同一只手,這次弗拉基米爾的力氣很輕,我晃動手腕,就能掙脫出來的程度:
“你看,你沒想逃走。”
他在潛移默化地說服我,從思想最深處安撫,留在這裏,很安全。
差一點我會相信。
直到湊近弗拉基米爾那片神秘海域裏,風暴囤積暗潮湧動,只差一陣燥熱的暖風,在茫茫大洋裏不起眼的一個浪頭,當到達海岸淺水地帶,呼嘯着的海浪冰牆便會裹挾一切摧毀萬物。
我沒有抽回手,對我還是對弗拉基米爾而言,都是無用的行為——既沒有意義,也毫無用處。
我抿了抿幹澀的嘴唇,感受着他修長的手指彙集到手心,接着四散開來,他的手涼涼的,沒有我的手指冷,也不會留下溫度,最後穿入指縫,十指相扣。
我想說點什麽,這是一個可以說話的好時機,令人沮喪的是,舌頭僵住了,更有可能是大腦的錯,它完完全全化成了一堆漿糊。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我再一次為自己鼓掌,正如安德烈老管家所說,勇氣用在合适的時候是勇敢,不合适時則是魯莽,看來我比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得多,假如我沒有低下頭,避開弗拉基米爾的雙眼。
“巴甫契特就是你的家。”弗拉基米爾的語調清清淡淡的,敷衍的花骨朵歪歪扭扭地冒出來,噗呲一聲化作青煙,他掩飾得很好。
但我就是知道。
我看不透尤拉,看不透阿納斯塔西娅,看不透阿列克謝,甚至是我的哥哥安德廖沙···他們的恣意享樂的态度,玩世不恭的調笑,然而一板一眼決不越線的禮儀還又看不見摸不着,但每一個字眼每一聲語調裏都在強調的階級規矩不容許絲毫冒犯,他們的笑是笑嗎?在意是真的在意還是不在意?我不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哥哥不會傷害我,其他人無關緊要。
但從第一眼,我就可以明白弗拉基米爾,不是用腦子去思考,而是被動去接受塞進來的信息,他的憤怒,他的暴躁,他變化多端難以捉摸的情感。
所以我才會逃跑,看清楚足以迷惑世人的塞壬的皮囊之下,那些瘋狂熾熱幾乎失控的東西,我害怕它,害怕到抑制不住的渾身發抖。
我要逃,要趕快逃跑,從第一眼我就知道。
“這裏不是我的家,盧布廖夫才是我的家,你明白的,以後你會說謊,你會讓我相信你,但你不會放我回去。”
我不想假裝閉上眼睛,似乎這樣就能忽視真相。我似乎在強迫自己吞下菠菜,像大力水手一樣,變得力大無窮,無所畏懼。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我壓低了喘息的頻率,緩慢吸吐空氣。弗拉基米爾徑直坐上去,姿勢裏帶着一股随意,又無比恰當,沒有人比他更有資格的漫不經心。
他用了一點力氣,我和他的距離縮小一段,現在,我的膝蓋在他兩腿之間,再往前一點,就能碰到王座,這不僅僅是一個座位,但我不想去思考更多,我怕自己的腿會不争氣的發軟。
“你知道?”
我感到有些放松,弗拉基米爾的語調再低沉,也掩不住泛起層層波瀾的驚訝,他幾乎沒有露出過超出掌控之外的表情,的确,所有的一切都按着他制定的規則,絲毫不偏不移的發展。
“嗯······弗洛夏。”
灰沉沉的薄雲被一縷掙紮的陽光沖破束縛,趁着這份時機,一束又一束撞擊防衛,柔和地擊碎阻礙,将雲層變得千瘡百孔。
“我很高興。”弗拉基米爾的手指纏繞上我的頭發,平日裏在冷水作用下倔強非常的發絲開始異常柔順,軟軟地穿梭在他指尖。
“你沒有說謊,弗洛夏,這裏在正常跳動。”他的手指穿過發絲,輕輕隔着層層阻隔觸碰我的心髒。“我真的很高興。”
我緩緩呼吸一小口氣,因為屏氣肺部感覺并不算好,我不能讓自己太有壓力,可我無法控制,疼痛的感覺若隐若現,将忍耐的力氣漸漸消耗。
“可我一點也不開心。”我偏了偏頭,發絲從他指尖溜走。
弗拉基米爾擡起眼眸,他有幾分同情和熟悉的嘲諷,“你會開心的,我會讓你開心的。”高高在上的憐憫和自恃身份的無動于衷。
怎麽看都無法産生一絲感激。
“我做不到,弗拉基米爾。”我盡力咽下反胃的不适,早餐吃的太快了,這幅嬌弱的腸胃系統頂着壓力撐到現在已經挺不容易。
“我不适合巴甫契特,我生來平凡,也甘于平凡。我要的不多,應該比你想要的要少得多。”我試圖說出來,填滿安靜的空隙,總比沉默使人心安。
“瞧,我不喜歡穿裙子,我喜歡穿褲子,因為我喜歡自由自在地伸展四肢,你知道的,那樣看上去可不太淑女,我不是個淑女,我有很多問題······”
“噓——”弗拉基米爾打斷了我的喋喋不休,我一下子沉默下來,我想說這些,看上去真像小孩子鬧脾氣,拳頭打在空氣裏,不上不下,沒有着落。
“你會喜歡上這裏的,巴甫契特可以給你一切,哪怕你是個貪心鬼,想将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攥在手心裏。”弗拉基米爾在誘惑着,“巴甫契特都能給你,我能給你······”
投射入霧氣籠罩的玻璃,反射在金絲細縷纏繞的木棱邊,閃爍着,不晃眼。它們驅趕陰影,細細的灰塵飄忽蕩漾在光裏,是陳舊的遺骸,原本富麗堂皇的地方,突然亮了。
弗拉基米爾坐在我投射下的陰影裏,沒怎麽動彈,只有幾絲頑強的亮光,烘烤着他雙眼中的厚厚冰霜。
我沒有發現,弗拉基米爾一只手懶懶地搭在一旁,而沒有吃大力水手的菠菜,依然膽怯的我低着頭,好像······好像和他相互擁抱着,暧昧着親吻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