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01
Chapter 01
最近英國的天氣,簡直好得不像話。從霧都倫敦,到湖區溫德米爾,無一例外,都是一派夏日晴好,曬得喻森雅不得不懷疑,自己今年是來了個假英格蘭。
“說好的陰雨連綿,半月不見晴天呢?”抱怨者喻森雅站在了花園裏的青草地上,手裏拎着根軟皮水管,正給一片藍藍白白紅紅紫紫,甚至明目張膽地越過了那排白色栅欄,向着遠方暮色漸起的原野上,漫無邊際瘋狂鋪展開的矢車菊,進行着小範圍內的人工降水。
“肯定是上帝見有像你這樣漂亮的女孩子來,所以決定拿出英格蘭一年中最好時節,最好的天氣來招待你。”一個棕發碧眼的帥哥,伸着修長的兩條腿,惬意地歪坐在了臺階上,沖着正回頭往他這邊看過來的喻森雅,一舉手中的玻璃杯,“檸檬水,要不要?”
這個滿口甜言蜜語,卻滿臉都寫着“我說的可都是真心話”的外國帥哥,名叫查爾斯伍德森,朋友們都親切地稱呼他:查理。
喻森雅第一次見到他,就被他極具戲劇性地行了個屈膝吻手禮,于是她回頭對介紹他們認識的艾米麗說:“這個人油嘴滑舌得簡直不像是個英國人。”說這話的時候,她的手還被查理拉着。
後來事實證明,查理的确不是個純種英國人,他是英法意混血。知道這一點後的喻森雅,頓時就點頭了,那怪不得了,誰不知道法國和意大利男人是調情方面的高手,還是會撩得你心花怒放心甘情願被撩的那種。
“謝了。”艾米麗從房子裏出來,順走了查理手中的檸檬水。
“那不是給你的!”原本還笑容滿面俊朗宛如好萊塢小鮮肉的查理同學,瞬間就垮下臉來。變臉之快,叫喻森雅都不得不甘拜下風,他要是去學四川變臉的話,應該會很上手的吧。她毫不負責地腹诽着。
“誰管你?”艾米麗翻着白眼,一手拿了檸檬水玻璃杯,一邊彎腰去撿另一根水管。“一杯檸檬水就想泡到這位小姐,你是不是傻?還是,覺得她傻?”艾米麗毫不留情地吐槽着自己的堂弟,然後擰開了水管。
那水管正好對着喻森雅,劈頭蓋臉地就給她淋了一身,就好像她也是棵需要被灌溉的植物一樣。
喻森雅看着水珠子從自己的額頭上滾落下來,滴滴答答地跌進了腳下的草皮裏,瞬間就被埋沒在了一片青綠之中。她嘴角牽扯出一個極難看的弧度:“艾,米,麗!”她一字一頓,從喉嚨裏往外蹦道,“你瞎了嗎?”她二話不說,直接拎起了手中的水管,也打算給她來個露天淋浴。
艾米麗從來都不是會坐以待斃的人,此刻的她,靈活得就像一只偷菜被發現了的野兔子,滿花園上蹿下跳,就是不肯乖乖束手就擒。
“耶,打起來!”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查理,興奮地手舞足蹈,給兩人打着call。
“小兔崽子,你還幸災樂禍?你也別想跑!”艾米麗一邊躲着喻森雅,一邊毫不留情地,給查理也來了個灌溉。
“好哇!”抖着濕T恤的查理,迅速地選擇了加入戰局,“森雅,我來幫你!”
然而就在他奔向喻森雅的途中,後者也毫不留情地,對他進行了第二次灌溉。
“哈哈哈哈哈!”艾米麗在一旁發出了無情的嘲笑,“小兔崽子,她需要你幫?你不知道她自己就是一支軍隊嗎?”
此時的小兔崽子查理,當然不知道他面前那個看起來瘦瘦弱弱,仿佛擁抱的時候要是稍微多使點力氣,就會給她折斷腰肢的女孩子,其實是個能扛着一麻袋書本,一口氣爬上六層樓梯都不帶喘的狠主。他只是幸災樂禍地看着她一個沒留神,在和他堂姐艾米麗的追逐打鬧中,将才從外面進來院子裏的兩個人,當頭澆了個透心涼。
感謝上帝,替自己報了灌溉之仇。查理同學在胸前畫個了十字。
那邊衣着光鮮的一男一女,顯然也沒有想到,他們這還沒進門,就被如此“禮遇”了一番。大概在原地呆愣了有兩三秒之久吧,這邊始作俑者的三個人,終于能聽見女孩子的一聲嬌嗔:“誰呀這是?”
是标準的中文普通話。這讓一連數日都活在了英倫口音、地方鄉音裏的喻森雅,頓覺親切。盡管,那并不是多麽友好的一句問話。
“抱歉啊,我們不是故意的,在澆花呢,一時失手。”作為這棟房子的主人之一,艾米麗理所當然地上前主動去道歉,同時一手背在了身後,對着喻森雅豎了個中指。
喻森雅只哼了一聲,翻着白眼去看天邊殘存的一絲晚霞,暮色終于沉了下來。
“你一定是宜寧的妹妹,萱穎了吧。”操着別扭的中文發音,艾米麗艱難地念出了那兩姐妹的名字來,“你們可算是來了,我們都等了一下午了。”
她關了閥門,順手就扔了水管,熱情地去歡迎他們一行人:“快進去吧,晚飯就快要好了,行李我會讓人幫忙拿上去的。”她說着轉頭對吊兒郎當站在了原地,只顧着和喻森雅一起看風景的查理,擺了下頭,“還不快來幫客人拿東西?”
“來了~”查理同學懶洋洋地答道,看着随即湧進來的一行人,有幾個女孩子在看到自己的時候,兩眼視線就完全移不開了,這讓他內心很是得意。接連幾天在喻森雅這裏碰的壁,讓他曾一度懷疑自己的外在和人格魅力。現在好了,事實證明,他果然還是那個頗受歡迎的查爾斯伍德森。
“不用擔心,我去去就回來。”臨走之前,自我感覺良好的查理同學,一邊後退着往院門口去,一邊還頗為風騷地向喻森雅飛吻着。
這是在演什麽腦殘偶像劇?喻森雅嘴角上揚,臉上僅有的一絲笑意,卻是冰冰涼涼的。她示威似的舉了舉手中的水管,吓得花花公子查理同學,趕緊一個轉身,兩條大長腿,飛奔着就往院子外去了,連跟那幾個才來的女孩子們打招呼的功夫都沒敢有。
喻森雅毫不掩飾臉上的不屑,她冷漠地哼了一聲,視線一一掃過那群人,迎上她視線的,有好奇,有探究,自然,也有不滿,甚至,是敵意——只為了一個才見過面,連話都沒說上的陌生男人,當然,是好看的陌生男人。人類果然是視覺動物,為此,可以打一場沒有硝煙的眼神戰争。
就在她內心鄙夷,面上卻冷若冰霜,正打算收回視線,繼續她的人工降水事業時,她對上了一個讓她有些看不透的眼神。那人是剛才被她澆了個透心涼的人之一,從他那半濕不幹的休閑白襯衫上,她可以輕易地辨別出來這點。
他生得不錯,身材颀長,目測有一米八。看着瘦,但那件被打濕了的白襯衫,此刻正黏黏地貼在了他的上半身,勾勒出精瘦緊致的線條來,一看就是有在鍛煉的。濃墨般的頭發濕漉漉地垂在了額頭上,倒是顯得有些年輕,看起來像十七八歲的男高中生,騎着單車恣意飛馳在林蔭大道上,任由陽光灑滿臉的那種。
只是他那一雙眼睛。
那是什麽感覺呢?喻森雅說不上來,只是這樣被他盯着看,她頭一回,有想要避開視線的想法,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從來都是她逼得別人先看向別處的。
“星辰,先拿這個擦下臉上的水吧。”那個叫做萱穎的女孩子,手裏拿了張紙巾,不是要遞過來給他,而是直接往他臉上湊去。
看來是一對了。喻森雅莫名地松了口氣,才想要背過身去,就聽見一個清冷的聲音說道:“謝謝,我自己來。”
禮貌而又疏離,說的大概就是這樣的了。
喻森雅才垂下去的眼,瞬間就又擡了起來。星辰,她一面打量着男生邊擦着臉,邊随了大流往房子裏去,一面自己在心裏默默地念了遍這個名字,心想這跟自己的專業還有點緣分呢。
這是什麽奇怪的念頭啊?喻森雅搖着頭,笑話着會有這樣奇怪念頭的自己,還是老老實實地澆花吧,她重新打開了閥門。
戴星辰來到溫德米爾的第一天,就被一個陌生的女孩子當頭澆了水。要說不氣,那肯定是假的,從小到大,他哪有遇到過這樣蠻不講理的事情,他甚至,連肇事者的一句道歉都沒有得到。可當他看到女孩子的時候,道歉什麽的,就已經完全不在自己的考慮之內了。
他見過很多女孩子,漂亮的,優雅的,親和的,高冷的,各種混合搭配,都有。可這個女孩子,他形容不上來,好看自然是好看的,她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只要不懶,學學化妝,再減減肥,塑塑形,更狠一點的,直接去整容,都會很輕易地就好看了。只是她的好看,跟別人不一樣。
一件簡單的白T恤,印着一個黃黃的,有着奇怪表情,頭頂水果的東西在上頭——後來他知道,那個小醜八怪叫小黃人。T恤下擺紮在了霧霾藍牛仔短褲裏,顯出高挑的腰線,露出一雙筆直修長的腿,比例堪比模特。草編涼拖裏露出來的十個腳趾頭,無一例外地,都塗上了鮮紅的指甲油,是适合夏日的色彩,但也很容易就豔俗了,可在她那裏,卻無比地合适。
分明就是很平常的一副女大學生的打扮,可不知怎的,他戴星辰即便是已經踏上了門廊,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回頭再去看那個女孩子一眼。
正好,本着女士優先的紳士傳統,他立在了門邊,讓後面的女生們先進去,而他自己則借了這個機會,擡眼去看依舊立在花園一角的那個女孩子。
女孩子早就已經轉過了身,背對着這棟房子,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澆着花。花園裏的燈亮了起來,映照着她的背影,瘦削但卻挺拔,像棵年輕的杉樹。
大約是覺得這樣單純地澆花沒什麽意思,她幹脆将水管斜斜地舉向了暗夜的天空,在昏黃的庭院燈光下,水柱抛出一道有着優美弧度的銀線來,在空中散開,無數的小水珠,閃閃發亮,像鑽石,也像流星,嘩啦啦呼喊着,湧向了地面上敞開了胸懷,等待着去擁抱它們的鮮花綠葉與青草。
那擁抱,帶出一道天地間的彎彎彩虹。
戴星辰很容易就看見了,那仰着頭看彩虹的女孩子,微微側過的右邊臉頰上,一個淺淺的小酒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