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草市

草市

汴京官衙府。

堂主授意,由林老板出面,控告妘昭昭私自盜竊印刷術一事。

府衙兼管京城秩序,平常與汴京中各個商會接觸頗多,是故府尹與林老板也算熟識。

公堂之上,命人了解完情況之後,府尹面有不虞。

林老板向他作了個揖,神色憤然道:“府尹大人,我林氏上下幾百號書刻之士研制出的印刷之術,本想借此賺取薄利,誰想被小人偷了去,此般強盜行徑必當加以嚴懲啊大人!”

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只差聲淚俱下跪地求公道。

半晌,府尹沉着臉,語氣不善:“你林家的技藝,怎麽會被旁人偷了去。”

林老板:“大人有所不知,月餘前,我府裏曾招了個抄書丫頭,管事發現她手腳不幹淨便将她辭去。那日我又見她出入在皆堂,如今想來,怕是其中早有陰謀。”

府尹眉目浮現不耐,複又問:“林老板,你說這活字印刷是你林氏所創?”

“千真萬确。”

話音剛落,府尹舉起驚堂木拍于案上,發出沉重的響亮聲。

他厲色斥道:“一派胡言。本府屬下已查明,這活字印刷分明是一介布衣所制,現如今滿汴京的書商都在用,何故便是獨你林氏所有?”

林老板正欲慷慨陳詞,倏而被這拍案聲吓得一驚。

反應過來,大腦一時轟鳴作響,表情震驚。回過神後,他下意識反駁:“絕無可能,這印刷之術分明……”

府尹嗓音森冷,“林老板是在質疑本府麽?”

沒料想事情是這個走向,林老板慌了神,趕忙賠罪:“大人,草民絕無此意。”

他手指顫抖,想不透怎會滿京城的書商都知曉活字之術?

難道有人洩露了出去?可除去妘昭昭和林氏,再無第二人知曉。

難不成是妘昭昭?

不,不可能!這樣精湛的工藝,她尚未得利,怎麽會弄得滿城皆知!

林老板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呈訴狀時的冷靜一掃而光,只餘下疑慮驚惶。

府尹冷冷看他辯駁,将訴狀扔至堂下。

他同不少商會打過交道,知道商賈逐利的本性,可像林老板這樣尤為獨斷無良的商人卻見得不多。

“林老板,行商坐賈欲獨享其利,有時也不能做得太過。”

“還請林老板回吧,看在以往的面子上,本官不追究你擾亂公堂之罪,下不為例。”

不多時,府尹拂袖而去。

林老板站在原地啞口無言。

汴京某處鬧市街巷。

沈老板同妘昭昭走在街上,捏着一枚小字泥,高高抛起又收回手心。她笑得玩味:“妹妹,這麽好的東西,你竟也舍得毫無保留分享出去。”

此事還得從那日在東隆商會議事館的不歡而散說起。

三日前,除去林氏書刻,汴京其餘書肆同時收到一封信件,上面寫有泥活字的用法,署名之人是一介從未聽說過的無名之輩。得了刻制工藝,整個書行內掀起一陣軒然大波,卻又默契地引而不發。

是故林氏書刻自以為握在掌中的商行辛密,其實早已人盡皆知。

書商們雖心存驚疑,但不乏一些嗅覺靈敏之人率先試用起來。

若是只印三兩本書冊,活字相比雕版印刷并無多大優勢。可若要印刷上數百本,活字之術便讓刊刻變得極其省事。

這樣天大的好事,書商們自然來者不拒,好及早駕馭掌握。

以至于,府衙官差前去書肆問話時,書坊主們都商量好了似的一致回複:

“活字?怎麽沒聽過,我的書肆所用刊刻之術正是活字印刷。”

林氏書刻吃了個悶虧,也不知往後會不會再為難在皆堂。妘昭昭收攏思緒,笑回:“孟子有雲,獨樂樂不如衆樂樂。”

“況教我活字印刷術的那人,并不以獨占其利為目的。”

沈老板來了一絲興趣,“妹妹不如将那人介紹給姐姐認識?”

妘昭昭含糊應付過去,她總不能說,自己只在古學史書上見過他。

“罷了罷了。”沈老板見她為難也不再說,仍不忘提醒一句:“你日後注意着點林氏鋪子,別太張揚。”

妘昭昭應聲。

察覺到沈老板語中的關心,明媚的姑娘雙眸靈動,彎唇眨了下眼。

說來她整日忙于書坊,許久不曾出門。閑逛間,現下蒙塵壓抑的心情松快不少。眼神掠過琳琅林立的店肆,一轉身,臉上突然被戴上一個金色镂空面具。

沈老板替她系好面具扣帶,又笑眯眯挽住她的胳膊,“昭昭,姐姐帶你去個好地方。這張禍水臉可快點遮起來吧,別讓那裏的臭男人看了去。”

撫上妘昭昭凝脂般雪白粉嫩的面頰,沈老板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感慨道:“待妹妹到适婚年紀,求娶之人怕是要踏破門檻了。”

“嗯?”妘昭昭無辜摸了摸面具,随意回道:“我成親已有數月了。”

沈老板聞言差點沒絆個跟頭。

“什麽?誰娶了你!”

妘昭昭不明白她為何這般大驚小怪,誠實說:“同我一樣是個無名小輩,不值一提。”

沈老板好半天才合起驚大的嘴巴,指尖輕點她額頭。

“怎麽從來沒聽你提起過你相公……不對,那日來會館你明知東隆不懷好心,你相公知道嗎?他也不陪着你?”

妘昭昭想了半天,隐晦不明道:“我相公他這幾日身子不适,已經卧床許久了。”不過前日大夫剛去府裏看過,說姬曲生愈合情況極好,待後腦處的淤血散開應該就能醒來。

聽罷,沈老板盯看她的目光添了一絲詭異的憐惜。

啧,也不知是誰這樣沒福氣,娶了個樣樣皆好的美嬌娘,卻原來是個無能的,只能暴殄天物。

她安撫道:“莫傷心,短命鬼也好。短命鬼旺妻。”

妘昭昭一噎。

“想想姐姐,還有你書堂旁邊如意酒樓的葉老板,哪個不是死了相公才發達的。”

沈老板攬住她,生怕妘昭昭想不開。

“以我們昭昭的條件,即便二嫁又何愁找不到良人?”

妘昭昭:“……”

姬曲生還沒咽氣呢,她就要考慮談二嫁了?

“按我說,不成婚最好。一個人照舊吃香的喝辣的,豈不快哉。”

一路上,沈老板拉着她說個不停。仿佛她的便宜夫君命不久矣,這邊等着姬衍斷氣,那邊就能替她挑選別的男人。

妘昭昭好幾次想開口解釋卻被打斷,只好默默咽下嘴邊的話,不時附和一兩句。

也罷,反正她與姬曲生遲早要和離。

笑談間,兩人走至城郊一處草市。

這裏不比城中街道寬闊,來此的賣貨郎皆是鄉下百姓,達官富貴多半不會到訪。

妘昭昭有些意外。

沈老板錦衣披身,烨然神姿,看上去與這雜亂的草市格格不入。她領着妘昭昭拐進一條狹窄巷子。

深長扭曲的巷道歪歪斜斜,擁擠不堪。站在巷子口,放眼望去,妘昭昭不由驚愕,瞳孔微縮。

交織的幡旗随風輕晃,連成一片遮住太陽。

昏暗潮濕的道路兩邊滿是席地而坐的人,多是蓬頭垢面,不修邊幅,他們面前都放着一塊木板,上頭寫着自作的詩文以及身份。

多是無名無姓的小卒,有些是秀才,甚至還有一兩個舉人。

妘昭昭心下隐有猜測,低喃:“這裏是……”

沈老板見怪不怪,解釋道:“這些都是寫文求生之徒,有些書商缺書稿時會定時來此挑人。”

其餘多的話也不必再說,妘昭昭對此了然于胸。

無外乎是一些十年寒窗又仕途無望的俗套故事。只是史書上寫得再精細,也不如親眼得見來得震撼。

無論在哪個時代,家境凄苦、沒有門路的貧賤之徒都只能狼狽茍活于世。

自她們二人一出現,這些落魄文人便知生意來了,他們盯住有可能的買主,高聲朗讀自己曾寫過的行文,像青樓裏拉客的管事媽媽,賣力舉薦起自己來。

沈老板将妘昭昭臉上的面具緊了緊。汴京民風開放,女子上街也屬尋常。只道妘昭昭相貌實在太過惹眼,這裏又魚龍混雜,亂得很。

“外頭都是些不入流的歪瓜裂棗,咱們往裏瞧瞧。”

耳邊是嗡嗡的嘈雜聲,妘昭昭邊走邊看。

她暗自思忖,姬曲生早晚要同自己割席分離。自己要撐起在皆堂,需得早做打算,預備另養一批寫手在書堂後院才好。

早前沈老板問她,為何舍得将泥活字與旁人共享。實則在她看來,即使再好的刊刻之術不過也是錦上添花,就像一張美麗的皮囊。

書坊裏頭,真正珍貴的好東西從來都是文稿,好的文字方能經久不息,永不腐朽。

所以她從未想過将活字印刷當做不肯示人的稀罕珍寶一樣死死守着,也不能理解林氏書刻的做法。

正想得出神,一旁沈老板低低叱道:“晦氣。”

妘昭昭意識回籠,路過的一破衫公子幾乎是要湊到她身邊,高喊一些極盡放蕩之詞。

與念青婉約的輕豔之風不同,這是實實在在的不堪入耳。

沈老板連忙拉着她走遠,嘆了口氣,“這裏的人良莠不齊,我平常也是撞運氣才能挑出一個好的。”

思緒輕轉,妘昭昭想起什麽,眼光一亮。

“既挑不出好的,何不讓好的主動請纓自己上門。”

掐指一算。姬·短命鬼·不值一提·衍,應該下章能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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