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解紅線
解紅線
如果不是确信自己已經出了丞相府,沈鴻薛此刻肯定掏出他藏在袖口裏的匕首來,同面前這堆如同紙人複生一樣的“怪物”打了起來。
說他們是紙人複生,不如說像死人複生。
青白的臉,混沌的眼珠,破爛的,幾近褪色的紅色喜服,還有頭頂帽子上如出一轍的紅色繡球。一個隊伍浩浩蕩蕩,卻沒一個人看起來有些生氣,倒像是死了有一段時間,又被人挖出來幹這紅白喜事行當的怨鬼。
抓着沈鴻薛兩只手臂的人瘦得只剩下骨架,但力道卻格外狠辣,禁锢得他無法掙紮分毫,幾乎被架着一路向前。
他無心其他,只好朝着路的兩邊張望。
沈鴻薛土生土長在西津,除了陪同皇帝的幾次出巡外就再沒去過別的地方,死前還頗為遺憾沒能一睹邊疆大漠孤煙美景,此刻見着這些奇怪的建築,自然一個靠譜的推斷都說不出來。
不同于西津的平房屋舍,這裏的房子似乎都格外高聳,且有些高過了頭,給人一種頭重腳輕的錯覺。他見過最好的宮殿,也自然住過世間最上乘的府邸,對木材說不上精通,但也起碼算個熟人。
可這些小樓的木材,他卻一時半會實在說不上名。
空氣裏散發着一股魅惑濃郁的香味,從街巷的每個角落裏穿出彙聚到他腳下的長街之上,如影随形般纏繞着這個詭異的接親隊伍。他一向不愛熏香,這香味直直往他鼻息裏鑽,惹得他皺緊了眉頭,想要将頭埋進領口裏喘息。
這一低頭他才發現,自己的指間不知何時多出一道淡淡的紅線,且這線的那頭似乎還連接着什麽東西,微微顫動着往遠處延伸而去,看不見盡頭。
他蜷起手指來用力扯了扯,發現這線看着輕飄飄,實則意外的牢固,根本無法掙脫。
送親的隊伍安安靜靜行過這條詭異的長街,他本就無力,棺材裏那點施舍般的能力從他離開那裏開始便快速消散開來,此刻已然不剩幾分了。
沈鴻薛疲憊的垂下眼眸,任由兩邊力氣奇大的紙人架着手臂往前走。
再擡眼時,耳邊風聲呼嘯,那些奇怪的閣樓不知何時全都被他們遠遠甩在身後。面前懸崖千丈,一架破爛的吊橋高懸在中,似乎馬上就要被這陰冷的寒風吹成碎屑四散。
對岸的巍峨高聳的閣樓層層堆疊往上,火紅色的不知名花朵遍布每一棟建築,纏繞進每一個能夠生長的角落,簇擁成一片片火海般的色彩。城池掩映之中,遠處那座被霧彌漫環繞的高塔宮殿是這陰暗之地唯一的光亮。
月光一瞬間劃破濃濃的白霧,将那座被遮擋的高塔完全的露出。
泛着幽藍色的詭異月光将那塔上每一層飛起的檐角都照亮,沈鴻薛這才看清,那些血色花朵之下,根系緊緊收縮纏繞着的,分明是一個個被映照得發亮的骷髅。
如果不是見得多了,只怕他現下早已被吓得昏死過去。
最前端的紙人們輕飄飄踩上那座橋,往對面平緩的走去。他方想低頭看看腳底,就被身邊的紙人一巴掌拍上了腦袋。
他原本就暈得厲害,被這樣用力的一拍,差點直接眼冒金星暈過去,被生拉硬拽拖過那座爛橋,甚至還沒來得及體驗幾分命懸一線的恐懼。
“忘川也是你能随便亂看的?”
忘川………
沈鴻薛遲鈍的反應過來。
原來那就是傳說裏忘卻千仇百恨,了斷前塵的忘川;原來那就是輪回轉世者所必須經過的奈何橋。
若是方才能直接掉進去就好了,他強牽起嘴角,無奈的笑了笑。
過了橋頭,大約就是真正的陰曹地府,紙人們情緒明顯高漲起來,街巷也不再安靜死寂。窗戶一扇接一扇的推開,沈鴻薛眼冒金星,恍惚朦胧間看到許多與活人無異的鬼魂們正擠在方才那些高大的閣樓之上瞧熱鬧。
“這是誰家結婚啊?”
“不知道啊,看這紅線,大約是個有身份的,不然哪兒能拉那麽老長。”
“诶,不會是前幾天來的那個小書生吧?他陪葬可多了!”
“不愧是讀書人家,這心胸多開闊,選了個男子作配。”
言語從四周傳進沈鴻薛耳朵裏,他明顯感到額間青筋不受控制的跳了跳。
“你們可別說,這小公子生得真是好看,和我們王君比起來也不遜色的。”
“的确啊,真是好看……”
“你們看他的衣服,怎麽沒穿喜服啊?”
“不知道,大約是這身更襯他吧?”
沈鴻薛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受這樣的折辱,在大庭廣衆之下被押着游街。他心頭怒氣翻湧,卻又無可奈何,兩眼發黑着被一路領着往前。
“新娘到!送入洞房!”
手上的牽制驟然消失,沈鴻薛穩不住身形,黑着眼睛直直的往前倒去。
和游街比起來,此刻摔一跤簡直是小事一樁。他并不在意,也不伸手做擋,只等着落到地面那一剎那,然後就着這地板先踏踏實實的睡一覺。
天旋地轉之間,他所期盼的倒地并未到來。
陌生的懷抱帶着溫度和一陣攝人心魄的濃香将他牢牢接住,一個堅硬的物體抵在他後腰之上。
沈鴻薛再熟悉不過,那是劍柄。
只在瞬間,他咬着牙抽出袖口中的匕首,用力抵住來人的胸膛。
“人生得不錯,就是兇了點。”
耳邊一聲輕笑響起,須臾之間,手中的短刃被人輕輕抽出,然後随意的往旁邊一扔。銀質匕首落地,發出幾聲脆響。他武器盡失,力量全無,此刻還被不知是何來意之人抱在懷裏,掙脫不開,逃離不走,如同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
“既然來了我的地盤,我自然不會棄你不顧。”
昏迷前最後一絲意識,沈鴻薛感到自己被人淩空抱起,穩穩走向內殿。背後木雕的朱門随着他離開的動作嘭然關閉,留下外面突然響起的高昂激切的唢吶鑼鼓聲響徹雲天。
沈鴻薛醒來的時候,幾滴冰涼的眼淚不偏不倚落在他臉頰上,震得他渾身一激靈。
四周光線幽微,似乎好像專門為他所準備那般。床頭坐着個一襲白衣的清秀少年,哭得正是傷心,見他醒過來才勉強止住眼淚。
……想必這就是那幾滴落在他臉上眼淚的主人了。
“沈大人,你醒了……”
他被少年扶着從床上坐起,正一頭霧水摸不着頭腦,兀自被喚了聲“沈大人”,這才集聚起神思來,看清了少年的臉。
原來是故人。
“……你是左相獨子左雲谂?”
他擡起手來,只見那條系在指間的淡淡紅線此刻正堆成一個球,平穩的停在兩人之間,而紅線的另一頭,則正正好好附着在左雲谂手上。
沈鴻薛頭痛得厲害,伸出手去抵住太陽穴的位置,左雲谂見狀也跟着一起慌起來,連忙站起身連聲問他怎麽樣。
“他不會怎麽樣,本王的靈力非尋常魂魄能夠吸納,有些疼痛也是常事。”
沈鴻薛循着聲音轉過頭去,才發覺這個宮殿的陳設和裝飾完全不遜色于人間的皇宮,甚至更甚幾分。
層疊垂落的紗簾上突兀出現一雙雪白的手,輕巧的挑開帷幔,信步閑庭的走到他身前。
來人長身玉立,黛紫色衣衫綴着錦線玄色底邊,玉髓的耳墜随着他的步伐一起晃動,墨色長發被發冠高高束起,幾乎垂落到腰間。
整個人皆是鮮亮的,除了那雙暗藍色眼睛。
而沈鴻薛只注意到他別在身側的長劍。
他善用各種武器,而劍算此間上乘。哪怕它此刻只是待在劍鞘裏,他也能敏銳的察覺出,那一定是把世間再難尋其二的好劍。
在欣賞的同時,他也迅速确定下一件事來。
方才那個抱他離開的人,大約就是面前這一位。
“參見王君。”
左雲谂恭恭敬敬對着來人行上一個大禮,被他擺擺手免去。
“這就是你那婚配之人?”
他彎下腰來,幾乎同沈鴻薛平視,卻不看向他眼睛,只往兩肩瞥去。
“真新鮮,魂燈俱滅,神魂卻還未散盡。”他停下話語來,伸手蹭了蹭下巴,似乎正斟酌着用語。
“你算什麽?半人半鬼?”
“對,我是半人半鬼。”他的語氣實在讓人不适,沈鴻薛忍下不快,撐起半身來同他對視。
“那你是什麽?閻王?”
“錯了。”面前的人笑得頑劣,那雙上揚的眼睛滿是輕佻:“你所說的閻王不過是我手下一員,我可比他位份高。”
“祝焰。”他将他垂落額前的發絲捏在指尖纏繞兩圈,在他伸手過來推開前适時的縮回了手。
“記住名字就行,怎麽叫随你。”
這動作實在有些輕佻,分寸尺度都被刻意的模糊,沈鴻薛雖并不看重身份地位,一時半會兒也難以習慣這樣的挑逗。他想着方才面前那只手,不想再讓自己的頭發落入相同的境地第二次。
“你們鬼界都這樣,還是就你這樣?”
祝焰抱臂胸前,笑吟吟的靠着那個雕刻着飛龍紅鳳的柱子,默不作聲的攤開手來。
沈鴻薛的匕首陡然出現在他掌中,他朝着床邊重新靠近,将那把小刀塞回他手中。
“拿去。我不收破爛。”
“你為什麽要救我?”
沈鴻薛的身上仍穿着絕月閣首領的蟒袍,血色浸染了整個前胸,反而削弱了些衣衫破損的存在感。兩人一高一低對視着,左雲谂在一旁瞧着,卻意外的覺得沈大人并不落了下風。
他還在學堂時,就對這位沈大人多有耳聞。
跟着新皇一路從王府殺出來的心腹,擅于武功,尤其用鞭。人同面相一般冷,即使身處高位卻依舊我行我素,平日裏少見人影。被文武百官彈劾了個遍卻依舊坐得穩穩當當,每日清閑着就将俸祿盡數收入囊中。
他知道,那彈劾他的文武百官裏,他父親就是其中一個打頭陣的。
左雲谂從小念書習文,學得博學古今,繼承了父母的聰慧,卻也半分沒有學會父母的圓滑狡詐。
所以即使他耳濡目染聽了那麽多沈鴻薛的壞話,卻始終覺得他不算個壞人。
只因為他明知道自己的父親同他針鋒相對,卻還是願意在他考取新科探花後領着封賞和诰封前來宣旨。
“恭喜了,探花郎。”
那是左雲谂第一次見這位傳聞中的冷面官,也是最後一次。
他始終記得,沈鴻薛将旨意交到他手裏時候,眼眸裏滿是不加掩飾的情緒。
左雲谂念想到半夜,終于尋到個合适的詞來形容那眼神。
那是羨豔。
可他身居高位,俸祿千金,怎會羨豔他一個剛取得功名,甚至還沒能入朝為官的黃毛小子?
“就為你現在人在我的地盤,手上的姻緣線拴着我的鬼。”
左雲谂從回憶中驟然抽離,迷茫的望向身邊的鬼王。這才想起正事來,連忙擡起手來。那根紅線随着他動作一搖一晃,在他們之間格外紮眼。
“王君,您能幫我們解開這個線嗎?”
“你父母怕你孤獨,特意送來個人陪伴,為何要解?”
冥婚這事兒祝焰自然熟悉,有時一天之中能見上好幾起,光是送到他宮中去的喜糖和珠寶每日都能翻好幾重花樣。
但男人同男人相配的,在這裏實在不算多。
但左雲谂能感知到這是怎麽回事,沈鴻薛這個當事人自然也知道。
“……我爹娘為人思想迂腐老陳,我知道他們是還想着我,怕我一個人在這地下孤單。但害人性命實在非我所求,如若這紅線不解,我定魂魄不安,難下黃泉。”
左雲谂話說得決絕,說完便撲通一聲跪在沈鴻薛床前,朝着祝焰結結實實拜下一個大禮。
“求王君成全。”
“斷線倒也不難,我們冥界也自然講求你情我願,絕不勉強。”
他垂下手來,撫着床邊落座在沈鴻薛身邊,瞥了眼他尚未脫下的鞋子。
“把鞋脫了再躺。”
“……?”
“不過這事難就難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