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姻緣線易主

姻緣線易主

祝焰的手指直直對着沈鴻薛的眉心,見他皺眉,幹脆直接點了上去,然後用力揉了揉他的臉。

“你不高興什麽,我費心費時解決你們的私人事務,你臭着一張臉給誰看。”那雙手離開得突然,沈鴻薛原本就難看的臉色更加暗沉下去幾分,眼神随着他的動作一起轉移到腳踝。

“你幹什麽。”

“給你脫鞋,這可是我的床。”

于是左雲谂就看見,鬼王殿下忽視了沈大人扣住他的手,強硬的取下他沾滿血跡的長靴,嫌棄的往旁邊一扔。

“你這位沈大人,命數未盡,此刻不歸我管,也不歸這天下任何人管。”

“換句話而言,你這紅線沒人能斷。”

沈鴻薛被強行脫了鞋,一雙腳還踩在祝焰衣袍上。趁着他說話的空隙,他抽回雙腿來,将憤怒全都發洩在那床嶄新柔軟的雲被上,拖過被子來将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

“什麽叫……命數未盡?”

跪着的左雲谂倒是比命數未盡本人更快抓到要領,沈鴻薛被他一點,霎時也顧不上其他,一腳往祝焰的方向踹去,然後又被一手拉住了腳踝。

……就知道自己現在這樣不該動武,踹人跟調情似的。

“他命數好,有人妒忌,擅自換了他的命格。命不該絕但陽壽卻盡,所以變成了如今的模樣。”祝焰手上用勁兒狠辣,臉色卻還是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別動。”

“那……是什麽人換了大人的命格?是凡人嗎?凡人也能做這等通天下地之事麽?”

“當然能。”

他驟然松手,沈鴻薛順勢坐起到他身邊。

方才被他拉住的地方除了疼痛,似乎還淡淡的發着熱。他蹬蹬腿,重新看向身邊的人。

“不必謝我,只是怕你下次走路時候把腿折了。”

“……自作多情。”

祝焰不理睬他的橫眉冷對,只拉起跪在一邊的左雲谂,擡手落下,一把椅子出現在他身後。

“人的力量有時候不比正位神官少。天宮裏正兒八經的神也有好些是人間飛升上去的,這不奇怪。”

“只是,用極惡換上佳這等陰毒狠辣折損陽壽的勾當,怕不是普通人能舍得下本去的。”

“不過就眼下這狀況,與其費盡心思去回想你那些仇家裏誰最恨你,不如想個快捷些的辦法開解了你們這姻緣,免得你一個勁浪費我的力氣。”

祝焰的手指對準沈鴻薛被灰塵和血跡混髒的臉,一路下移到胸口那個幾乎快要幹涸的傷口。

“冥婚姻緣線同凡人的姻緣線不同。你之所以虛弱至此,不僅僅是因為魂魄不穩,魂燈俱滅的緣故。還因為這紅線從你躺進棺材裏開始,就一直汲取着你的靈力往他身上送,不暈才見了鬼了。”

“哦,我忘了,你已經見了不少鬼了。”

指縫裏的紅線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只有在動作時才會微微晃動起來。那點明明讓人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動彈因祝焰的話變得敏感起來,每一下的牽扯都讓沈鴻薛感到疲累。

而換命格這一說法更讓他覺得氣悶。

從他記事起,他幾乎一直陪在李毓身邊。李毓在哪兒,他就在哪兒。若他在屋裏,他便在屋頂;若他握兵習武,他便拎着自己的長鞭暗自尋個角落,将它纏在手中看着他一次又一次的練習。

在他眼中,生活裏唯一的那點好就是李毓的存在。

如果沒有他,他想,他也許活不過幼時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

所以,那個換了他命格的人,是想代替他的位置,踩着他的過往到李毓面前尋個官位,又或者只是想要擺脫自己早夭的命運,所以看上了他看似錦衣玉食又一帆風順的官威仕途?

不管是哪一種,沈鴻薛都覺得異常荒謬。

該死的人沒死成,續了他的陽壽活在世間;不該死的人也沒死成,變了個不人不鬼的怪物茍延殘喘在這地府之中。

他原先那些見血不眨眼,見屍不動容的漠然與血性,在此刻似乎瞬間消失了。

他只覺得困倦。

“沈大人,暈什麽暈,你怎麽說?”

“……別碰我。”

沈鴻薛說話費力,眼前不斷的發黑,他勉強撐住身側的床板,恰好覆上祝焰的手背。

“真是要暈了,誰碰誰都搞不清楚了。”

左雲谂在那把憑空生出的沉木椅子裏坐得板正,見沈鴻薛搖搖晃晃着身體,一時間愧疚着急湧上心頭,連忙起身想扶他一把,卻見中間交疊的手上盈溢出淡淡的流光。

“王君……”

“可別說我做好人。”手上的靈力源源不斷的往沈鴻薛身體中流去,祝焰渾不在意,反而強勢的分開他的手指,一下子反握上去。

“這位沈大人長得倒是的确不錯,送他點力氣也不算我吃虧。”

在沈鴻薛終于緩過來,在他掙脫出手來一巴掌甩到祝焰身上之前,他很是識趣的撒開了他的手,往床尾處挪了挪。

“說說吧,這線你們打算怎麽辦。靠蠻力毀壞是不可能的,姻緣線可是神力,我同月老可沒什麽私交。”

莫說私交,月老殿更是視他為眼中釘,只差在大殿門口貼上他的畫像宣告全天宮,這鬼王同他們有仇。

至于這仇怎麽結下的,不過是冥婚婚配不讓人如意的太多,曾經祝焰也靠着蠻力破過幾樁婚,自己受了逆天命的反噬不說,也給月老殿那邊找了不少大麻煩,氣得他本人連夜從天上跑下來,将他原本送給鬼界種在奈河橋頭的長生神樹連根帶土一起挖了個幹幹淨淨走人。

“……這線能不能換個人?”

沈鴻薛深吸一口氣,憋着心頭方才被又摸又牽的怒火沉着聲音發問。他睜開眼睛,恰好看到椅子裏的左雲谂頹喪的落下肩膀,再沒了文人雅士那時刻端着的儀态風骨。

“沈大人,是我連累了你……”

沈鴻薛其實對左雲谂印象不算深,零零總總不過幾面。

第一次是在中秋宮宴上,那是左雲谂不過十歲,跟在左相身後怯生生看着自家親爹同他陰恻恻的唇槍舌戰,你嗆我一句,我回你一刀,只及他肩頭的男孩泛着同這場各有心機的宴會,看着他的目光裏卻只有好奇和欣賞。

“沈大人。”

他微微颔首,端着一口未進的酒繞開他向後走去。

那之後的一次,便已經是好幾年後了。

他剛了結了一個李毓的心腹大患,是位新拿下幾座邊疆城池的當紅人物。彼時他剛進軍營時那位小将還沉浸在自己新畫出的那張作戰圖前忙着規劃排兵,甚至沒來得及留下只言片語就被他一刀了解。

後來的仗都是沈鴻薛去打的,按着他的排兵布陣,贏了個風風光光。

他對這種撿來的功名并不在意,但偏偏這個惡人就只能由他來當。

那時他還沒來得及擦幹淨臉上的血跡,在将那把小小的匕首藏回袖口之前,在大殿之前遇到了左雲谂。

他懷裏抱着一副李毓剛賞下來的字畫,跟在自家親爹身後,看着懷裏那副歸雁圖笑得燦爛,完全沒注意到沈鴻薛将卷起的袖口放下,盯着他默默擦去了臉上的血漬,将那把小刀如孩童藏拙般縮進衣裳裏。

那片黏膩的血液染濕了他的衣服,帶來一陣不适。

可那時候他竟然都忘了嫌棄,他那麽愛幹淨。

因為他也向往生活在別人庇護羽翼之下的生活。

最後一次,便是捧着那盞明黃的聖旨去宣讀探花诰命。

早春時候天氣還涼,沈鴻薛披着那件西北剛送上來的大氅,沒理睬灌進衣領處的寒風,擡着頭踏進了曾經不屑一顧的丞相府。新科探花一身喜慶的紅衣,跪在最前頭,低着腦袋舉着手,等着他念完旨意。

“性行溫良,文淵德重。”

他想起自己府邸書房裏放滿了書架的那些古籍典冊,他耗費了無數個下午在裏頭,卻始終沒翻開過一本,只留下幾團沾染着墨色的廢紙便拂袖而去。

拿慣了武器的手上全是生繭,哪裏還能運筆出得當的字。

“恭喜了,探花郎。”

紅色的封官服同門邊花園裏盛開的山茶一個顏色,烏紗帷帽的邊緣從他視線中一掃而過。

那是他無比渴望,卻此生難得的人生。

在那之後,他再未見過左雲谂。

聽說他因為家室顯赫,能力出衆,為官清白,被一路提拔,順風順水的升官。

“我想問,你是為何而死?”

這樣如日中天的仕途,這樣清白體面的人生,還有個這麽愛他的爹。

年紀輕輕就半路夭折,不免太令人唏噓。

“我……我生了一場重病,最後實在是藥石無用,油盡燈枯而亡的……”

“我爹娘為我遍尋了西津名醫,最後還是沒能留住我來。”

左雲谂牽強的幹笑兩聲,回憶起自己生命最後那段時日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時殘存的那些模糊記憶。

娘親的眼淚,父親的悲嘆。

他記得父親一遍又一遍的說着幾句相同的話,可他只聽清了兩個字。

“不該。”

不該什麽?是不該送他去讀書當官,還是不該放他出去丞相府?

他沒能聽完那句話,生命就在一個悄無聲息的冬夜裏走到了盡頭。

沈鴻薛察覺到他的落寞,手輕輕搭上了他的肩。

“這些都不是你的錯,別再想了。”

紅線勾動他的衣角,牽引起一陣咳嗽來。

祝焰坐在床尾,撐着腦袋,看戲一般盯着兩人,臉上依舊一派雲淡風輕。

“王君,求您為在下指出明路,生前我便沒能做出什麽功績來,死後更不能做這樣連累別人的事。”左雲谂站起身來,幾步走到祝焰面前,又是一下幹淨利落的雙膝跪地,拴着線的手疊在上方,端正的朝他叩拜而下。

室內靜得只剩下風動聲,直到祝焰身上帶着銀鈴的香囊也被吹動。

清脆的鈴響聲一下子喚回兩個人的思緒來,左雲谂一動不動,仍舊跪叩在他腳邊。

祝焰當了這鬼王一千年,也算是閱人無數。左雲谂的手,一看便是出身高門大戶,只提得筆墨揮毫,拉不緊缰繩彎弓。白皙纖瘦,沒半點傷痕繭皮。

在這樣一雙白玉無瑕的手上,那根紅線就顯得更為紮眼。

他盯着那圈淡淡的紅痕,鬼迷心竅般擡起手,撫上那幾圈絲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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