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結親

結親

奈何橋上的濃霧即将消散,被髓鳥遮蔽的彎月終于重新露出,變成銀盤模樣高懸正中。月老鑲着紅色金邊的神袍掃過橋上破索的木板,終于走到盡頭。

橋頭邊原先種着神樹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個大坑,空空蕩蕩。

髓鳥經過一夜的盤旋,終于飛回祝焰的大殿中,尋了個角落暗自梳理起羽毛來。

月老走的時候,只将盤發的那條紅色發帶留給了沈鴻薛,拂手離開時還不忘盯住祝焰好好照顧他。

忽然得了個大靠山的沈鴻薛并不覺得喜悅,聽着那一堆莫名其妙卻同自己息息相關的東西暗自出神。

他想着那些原本屬于他卻被人奪走的命運,并不覺得憤懑,只剩下滿滿的奇異。

究竟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所經歷的一切就變了樣?

“人間種種……豈不是至少還需好幾十年……”

“做什麽白日夢。”

祝焰不知何時跑到一邊,将被自己棄在一邊的長劍撿起,重新別回腰間。

那條混着顏色的劍穗不知何時被誤傷,底部零零碎碎缺了幾塊,看起來不太整齊。

“只不過是把那些非你不可的事挑出來讓你完成罷了,想借着這個由頭續命幾十年,除非命格神女發了瘋病,給自己沒事找事做。”

又是一陣沉默。

左雲谂默默走向大殿角落,将那幾枚莫名受氣的戒指撿回。

“王君,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麽辦……”

即刻啓程去人間?又或者是再讓沈大人休養一段時日另做打算?

祝焰看着那幾枚放在他手心的戒指,好笑的搖了搖頭。

因為紅線的滋養,沈鴻薛精神氣回來了許多,此刻已經有力氣擺架子裝冷漠,冷臉一張對着面前沖着他坐在床下梯階上的人。

“沈鴻薛。”

祝焰定定瞧着他那張被整理幹淨的臉,又囫囵掃了掃他身上被修理好的衣服。

“不怎麽辦。”

“先把親結了吧。”

左雲谂的手指穿插過沈鴻薛細軟平順的長發,梳齒不經意帶下兩絲落發來。

人間銅鏡昏黃,自然不如鬼界這靈氣形成的鏡子清晰。

沈鴻薛看着鏡中的自己,門外的吵鬧聲不絕于耳,依稀辨別出幾句清晰的話來。

“恭喜王君!”

“恭賀!”“這可是大喜啊!”

也不知道大喜哪門子的大喜。

他被祝焰帶進這個偏殿安置時就問過,何須将戲扮得這樣全套,也不怕他髒了他的寶貝宮殿。

“比起髒一個房間一張床,”

“我的臉面還是更重些許。”

他随手拉過梳妝臺邊的椅子來,不由分說的将他按下去坐端,強迫他看着鏡中自己握住他下颌的模樣。

“您是神不假,那我好歹也是鬼界的頭領,有頭有臉的人。現在是你依附着我的靈力過日子,充面子走過場什麽的,還請您配合一下。”

“鬼王結親,萬鬼朝賀。晚些時候會有人送來為你梳洗打掃,就在這裏靜候着吧。”

沈鴻薛猜測過很多關于祝焰這個人的特質,如今已然猜中好幾個。

只不過他沒想過原來貴為他那樣的地位也會在意面子這樣的虛名,原來表面浮華為權貴所在意并不局限于人。

“沈大人,那我就先出去了……”

宮殿外響起一陣叩門聲,左雲谂往窗外望去,想是到了時間,鬼使們送來了婚典需用的物品。他将梳子放回桌面,朝桌前的人微微鞠躬,便朝着門口走去。

“沈大人。”

左雲谂在自己的手拉上門攔時适時的折返來叫他。

身着白衣的小公子回頭,即使身死不再,那一身文人風骨,那一雙清官慧眸卻依舊超凡脫俗。

“等這一切結束,我想你親自送我入輪回。”

沈鴻薛臉色依舊淡淡,只平靜的點點頭。

“好。”

唢吶聲在月正圓時同掠過鬼界上空的幾只未化身的髓鳥飛過時一同響起,那些被盛放花朵遮掩住的窗戶全都打開來。

長街十裏,鬼界萬千子民全都聚集于此,身上豔色的喜服竟将這一縷縷孤魂也照出些人的氣色來,笑着鬧着,鮮活無比。

沈鴻薛被兩個鬼使扶着手,被紅色的蓋頭蒙蔽住了全部的視線。

這次不同于上一次的強迫,兩個鬼使大約也是死得早的小姑娘,細骨伶仃的托着他一路往前。身後擡着儀仗與樂器的隊伍聲勢浩大,将他全部聽覺充盈,再聽不清路兩邊擠着的人群議論着什麽。

他就這樣被托着手一路走過整個鬼城,直到那兩只小小的手離開,背後的音樂也就此打住。

身上的衣服繁雜,他邁不開腿,即使身邊的小鬼使指引說應當往前也許久沒能做出動作來。

“是梯階,擡腿。”

一雙寬大的手牽起他垂在一邊的手,跌跌撞撞而又緩慢的往上。

他知道那是誰。

“平地,往前。”

“最後兩步,擡高點。”

若是換成以前,殺人都波瀾不驚的沈大人怎會想到,有一天自己連上個臺階都需要人攙扶着前進。

頭上的蓋頭被掀開,他微微眯起眼睛,适應着外面明亮的燭火與月色。

祝焰站在他面前,換下了那身黛色的衣服,取而代之為這身火紅與墨黑相間的喜服。黑色的腰帶和衣邊上鑲着材質不明的玉石,泛起一陣泠泠的冷光來。

“這樣看來,玄色的确不太适合你。”

他臉上笑得柔和,但沈鴻薛知道他心裏實在算不上心甘情願幫這個忙。

誰會願意莫名其妙賭上自己和江山幫個同自己毫不相幹的陌生人辦件費時費力的破事。

沈鴻薛心裏這樣想,面上終于浮現出幾分真實的笑意來。

“好看?”

“還行,比黑不溜秋的更襯你。”

祝焰還沒來得及多回味幾分沈鴻薛臉上出現得突然的那點笑意,身邊的人就已轉過身去,面對着高臺下的鬼界萬民。

背後那個巨大的祭壇在他轉身剎那瞬間點燃,火光幾乎燒燎到月亮的邊緣。風聲獵獵,幾乎讓沈鴻薛這個孤魂站不住腳,迫不得已伸出手拉住了祝焰抛到他臂彎裏的喜球。

“站穩了。”

祝焰似乎早有預料,在他踉跄前就一把環上了他的腰。沈鴻薛實際上很讨厭同他人有過多的肢體接觸,腰部尤其敏感,但也或許是這短短兩天裏破戒實在太多,他也變得麻木,只是下意識躲閃一下後很快便适應下來,不再閃身。

那幾只不知疲累的青藍色鳥從祭壇後飛下,在衆人頭上灑下一片藍色熒光。

“恭喜王君!賀喜王君!”

一陣一陣的叫喊聲從下往上傳來,吼聲震天之中,沈鴻薛後腰上的那只手不着痕跡的挪開了去。

“這出戲,還請沈大人陪我演到底。”

沈鴻薛最後是被祝焰一路抱回宮去的。

其實在做出動作前,祝焰也還算有禮貌,象征性的問了問他可不可以。

回答當然是不行。

“可這是鬼界習俗啊。”

祝焰握緊原本只是搭在他手心上的手,頗有些警告意味的捏了捏,語氣卻還裝出幾分委屈來。

“你方才才說,要同我演好戲的,怎麽片刻就翻臉不認人了。”

最後一步,沈鴻薛雙腳終于沾地。掀開的蓋頭半挂在他頭頂,原本聚集起來的群衆們自覺的讓開條寬敞的大路,直直同向盡頭的那座突出的樓宇。

他看着周圍灼灼的束束目光,最終還是咬着牙關點了頭。

身體淩空的瞬間,他聽見耳畔邊傳來聲輕輕的笑。

“沒想到你這麽高,骨頭卻只這二兩重。”

“你能不能閉上嘴。”

沈鴻薛從未被人這樣抱過,環在他腰間和膝腕下的手強勁有力,他虛靠在他胸膛,連半分抖動都沒有。

“你這麽垂着手不覺得奇怪?”

“有什麽好奇怪的。”

不垂着手那放哪裏?

“我說你也別這麽沒見識吧。沒見過人間娶親?新娘的手可都是摟在新郎脖子上的。”

如果他現在有自由活動的能力,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一巴掌扇上祝焰的臉。

士可殺不可辱,這是沈鴻薛一向的信仰與準則。哪怕是曾經言行拷打過那些抓獲的重要線人,他也從未折辱過分毫。

那比死還讓人難受。

但此刻寄人籬下,萬衆矚目,他能力乃至姓名都受人挾制,他沒那個資格。

“……自重。”

“喲,生氣啦?怎麽這麽不經逗啊。”

大門在祝焰尚未靠近時便已打開。先前那些排着隊的鬼使此刻都不見了蹤影。祝焰抱着他一路穿過重重雕花的廊下,月影被镂空的窗剪碎成片片輕薄的銀钿灑下滿滿一地。沈鴻薛就這樣垂着手,一動不動任由他抱回到正殿。

“今晚你睡這兒。”

被他劈得四分五裂的床原封不動的擱在原地,沈鴻薛站定身,用衣袖一一拂過方才同祝焰接觸過的地方,淡淡的掃過那一堆堪稱垃圾的木板。

“嗯。”

“嗯?”

祝焰原本想借着這堆破木板再拿捏一下沈鴻薛,他許久沒同人類接觸過,也鮮少遇上這樣冷言冷語的對象,一時覺得新鮮可愛,總想激得他撕了那張淡漠的臉皮下來怒一怒,卻沒想到效果意外的不好。

“切,真沒意思。”

他的手腕繞過幾圈紅線,然後用力一拉。沈鴻薛被突然的拉拽向前一帶,瞬間同祝焰換過位置來站定。

“你回偏殿,我住這兒。”

“床不止一張,別以為我在心疼你。”

沈鴻薛看着他喚進鬼使來,将心裏暗自腹诽他幼稚可笑的言語全都壓下。

活了千年了,卻還是副孩子心性,要不然說是鬼王呢,又有錢又沒人打得過,還長着張好皮囊,自然不像他一樣操心得多,心眼子也生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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