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辦法
辦法
“……”
祝焰的手指還沒碰到左雲谂時他便已經反應過來,想要收回手來。但那幾根原本只是盈着淡淡微光的紅線瞬間光芒暴漲,如同被賦予生命般纏繞生長,不容抗拒的攀爬上他的手,然後死死的扒緊了他的……無名指。
“這這這這這這這這……”
“這什麽這。”
三人的目光皆聚焦于祝焰的手指之上,各有各的沉默。
這可怎麽辦,沈大人要是被王君榨幹了可怎麽辦。左雲谂瞪圓了眼鏡。
真他媽的見鬼了。祝焰終于忍不住暗罵了聲髒污話。
三個人同時靜默下來,唯有沈鴻薛一人心有慶幸。
起碼這個比那個強得多,也還行。
“王君,這可是怎麽一回事啊……”
祝焰一把拉住那條變得格外鮮豔刺眼的絨線,緩緩站起身來,臉上頑劣的笑意漸漸退卻,眸中幽藍色光芒沸騰。
他的周身泛起眸中同樣的光,如同水紋粼粼般将整個宮殿內全部輕紗帷幔一齊蕩漾起來。祝焰歪了歪嘴角,笑意全都凝卻,只剩下洶湧澎湃的殺意。
這變化來得太快,沈鴻薛心裏見他迅速冷下來的神情,心頭暗知不妙。笑面虎他見得多,若是平時總笑着的人連裝都不再敷衍一下,那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那些流淌在祝焰周遭的藍色波紋越發狠厲起來,攪動起一陣一陣帶着力道的風卷動得兩人幾乎就要站不住腳。
“你……”
潋滟波動的光驟然凝聚,形成束尖銳的水形箭矢,每一道箭矢無一例外,精準的避開沈鴻薛,齊齊朝兩人間的紅線射去。
沈鴻薛被光刺得下意識閉上了眼,再睜開時,面前的紅線完好無損,甚至不知為何豔麗更甚,只剩下無辜被拖累的床榻塌了個大洞,即将一整個香消玉殒。
“………”
沈鴻薛拉平了衣服,趕在它徹底塌下去前站起身來。
“浪費。”他光着腳同左雲谂一齊站在一邊,就着那把椅子重新坐下。
“不如省着給我。”
左雲谂轉過頭去,一連對着他搖了好幾個頭。
他來鬼界不久,在鬼市裏沒兩天便被這從天而降的冥婚砸中了腦袋。就那點不多的時間裏,他周遭愛看熱鬧的鬼市鄰居們總圍着他讨論些市井傳聞,其中大多都同這位今天才初次見上面的王君有關。
說他玉樹臨風,說他力量無窮,還說他性情随和,是極好說話的人。
左雲谂初來乍到,不懂鬼界的秩序規矩,在人間生活了這十來二十年,對王的敬意已經渲染成了一種默認的習慣,不敢不遵從,不敢有所違抗。
“王君,或許只是個意外?您不若再同我搭一次手,說不定,說不定它就又回來了呢?”
“你當這東西是樓下輪回道的看門狗,說回家就回家?”
祝焰順風順水霸道橫行了一千年,今日第一次嘗到吃癟的滋味。
他的靈力能催動世間所有至陰至柔之物為他所有,而水則是這其中之最。這世上沒有水穿不進的東西。
可他連神官木打的床都擊碎成了木屑,這根線卻還威風凜凜的懸在他與沈鴻薛之間。他看着那條線,忽然看見一縷藍光正順着它從自己這兒流向另一頭。紅線劫富濟貧,偷了他的力量往沈鴻薛身體裏送,兩人之間散發出一陣混雜着血腥氣息的雨水味道,無聲無息的提醒着彼此它存在的事實。
“你到底是什麽人?”
他一步走到沈鴻薛面前,雙臂一伸,将他雙肩牢牢壓在座椅之間,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态無聲對擂,他看見身下的人眨了眨眼,嘲諷似的輕笑了聲。
“鬼王殿下自己說的,我就是個不人不鬼的東西,還能是什麽人。”
沈鴻薛将自己的手擡至兩人面前,先向着他的方向虛虛一擺,再撫回自己心口。恭謹順遂至極,讓人瞧着就像一拳打進了棉花,氣都來得不夠名正言順。
“初來乍到,鬼王殿下,謝謝你對我這個子民的愛戴。”
藍色的光芒一縷接着一縷,不斷游離到他身上,讓沈鴻薛有了足夠的精神氣同面前的人對峙。
“一點精力而已,為了斷線你連天命反噬都不怕,還在意這個?”
沈鴻薛終于有了點從前在朝廷官場之中嚣張狂絕的氣勢,那只手在胸前舒展開來輕拍兩下終于舒适不少的心髒,卻被祝焰一把捉住。
“同本王系上這姻緣線,也得看你承不承受得起。”
“王君!外面!”
紅線在兩只手緊貼的一剎那劇烈震動起來,沈鴻薛看見,原本昏暗的宮殿裏不知從何處飛出幾只流光溢彩的藍色飛鳥,從大殿的上空一掠而過,身形漸漸變得巨大,直直朝着鬼界上空那輪彎鈎一般的月飛去。
那些生在骷髅中的詭異紅花,随着紅線的震動開始飛速綻開,根系蔓延至每一個屋檐瓦片之中,纏繞滿窗外視線中每一棟巍峨的閣樓。
像極了冥婚那夜懸在檐下的燈籠。
沉寂的夜似乎被這條線猝不及防打斷,幾聲尖銳的鳥鳴後,原本明亮的月光不知為何全部消失。
一片黑暗裏,沈鴻薛只好借着祝焰身上不斷流動外洩的靈力看清他的神情。
“看到了嗎,這是整個鬼界正在向你我賀喜。”
“夜月長浸,髓鳥鳴,沙華生。”
他無視了身邊左雲谂驚恐的表情,一把将沈鴻薛雙肩死死握住。
“王君!”
“祝……!”
流光一閃,沈鴻薛手腳被縛,嘴也被封了個嚴實。
“就算再被月老殿貼上幾張通緝令,這線我也非斷不可。”
“啪嗒。”
月老殿的小仙倌郁悶的放下手中的姻緣筆,擡着一雙滿是墨水的手着急忙慌跑向水池邊。那樹蒼翠的長生神樹将一片翠色全都倒映入池水中,實在稱得上一句“水天一色”。小仙倌方學會了幾句人間的語句,暗暗在心裏念想着,從手上洗下的一縷墨色很快被池水化開,留下一絲淡淡的痕跡往中間流淌去。
“今日這是怎麽了,不過半日便寫錯字兩回,打翻硯臺三回……”
“越赤,又在偷懶了。”
月老從殿中走出,将睡皺的外衣整理平整,直起腰身來望向院子裏。
長生神樹對面的案幾空蕩,樹下的池水反而被風吹出一陣又一陣漣漪,同樹上的葉片一起沙沙響。
越赤不滿的擦淨手,看着自己一覺醒來又變回容光煥發,黑發烏瞳的師傅,感到非常不平衡。
憑什麽成日讓我當苦力整理姻緣簿,你自己躲在殿中睡大覺。
“師傅,今日真的不能再寫了,連姻緣筆都罷工兩回,紅緣硯都翻臉三次了,你……”
“你說什麽?”
越赤原本只是想尋機遁身跑去隔壁花神娘娘的院子中偷偷閑,嘗嘗小仙女們新做出來的蜜釀,沒成想自己話剛說了一半,自己那一向溫和閑淡的師傅大人忽然滿臉不悅,越過他直接看向月老殿緊閉的大門。
“姻緣筆第一次罷工時,你在寫什麽?”
“寫到個名字吧,似乎是個凡人。”
“師傅,您還別說,他這名兒跟話本裏的人一般好聽。”
“好像……好像叫沈鴻薛。”
他話音剛落,月老殿原本落了鎖的大門急躁的震顫起來,門欄瞬間斷成兩半嘭的落下。月老無奈的搖了搖頭,在那陣擾得他天翻地覆的藍色風團越演越烈之前動了身。
“越赤,将筆和冊子都帶上,我們去一趟鬼界。”
左雲谂躲在大殿角落,看着那柄長劍一下又一下重複着下劈的動作。
沈鴻薛被封了手腳,嘴也發不出聲,被縛在鋪着軟墊的椅子之中看着祝焰面無表情的對着那條細細的線段做着無效的攻擊。
堂堂鬼王,只為了那點從他身上偷來的靈力,至于這麽不顧顏面的大題小做?
祝焰熄滅手中的光,在一陣沉默後伸手取下手上套着的幾枚戒指,發洩般往一邊的柱子上砸去。
戒指受到撞擊,落到左雲谂腳邊,在柱子上留下個淺淺的凹槽。
窗外的月色已經徹底消失,髓鳥的高鳴在空曠的峽谷中形成一陣陣回聲。那些瘋長的曼珠沙華已經遍布所有高樓,令人眩暈的異香籠罩着整個鬼界,馥郁的氣息裹挾得沈鴻薛眼花頭暈。
“王君……您……”
“閉嘴。”
祝焰按捺着怒火,偏着頭,視線恰好錯開椅子上被定住的人。
原本只是見個新鮮,圖個熱鬧,卻不成想被鬼迷心竅一樣把自己搭進去了。
他煩躁的将手中的劍扔開,清脆的聲響引得沈鴻薛擡眸向他看去。
他被劍風掃過好幾次,束起的頭發淩亂的散下幾根來垂落在臉前,雙眼泛紅,只冷冷看着他。
沈鴻薛五官生得冷,偏一雙眼睛水光潋滟,不像是個血濺到臉上也巋然不動的人。
如此這般,祝焰全沒了欣賞美的心情,看着他就氣上心頭。
他對着他的目光,慢慢朝他走進,沒了戒指的手只剩那條紅線作為點綴,修長的手指恰好一手環住沈鴻薛的脖頸。
他慢慢用力,看着手下的皮膚由白慢慢變紅。
“王君!王君!您放過沈大人吧!”
左雲谂見此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死死扒住祝焰用力的那只手,眼睛裏的淚唰的一下落出。
沈鴻薛被他掐得脖頸生疼,窒息的憋悶感越來越清晰,他已經感受不到禁锢在自己脖子上那只手的存在,只覺得呼吸越來越緊,睜着的眼睛越來越吃力。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居然能讓姻緣線攀附到我身上……”
“祝焰!給我放開!”
開着幾朵雪色花的淺木色枝條啪的從窗外飛進,精準的打在祝焰的手背之上,然後迅速抽身往回飛去,尖銳之處掃過沈鴻薛的側臉,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沈鴻薛那張本就不大的臉上又無緣無故多出一道傷痕,被血糊得一塊白一塊紅。
宮殿大門被人從外用力的推開,月老将雪枝環回懷中,臉色陰沉的邁開步子走近三人。越赤跟在他身後,姻緣筆與姻緣冊全都被他放進手中提着的小箱子裏,穩穩當當端着前行。
“給我放開。”
“不放。”他捏着沈鴻薛的手依舊不動,手中的人被迫仰起頭來,幾滴眼淚不受控制順着臉一路往下,沾濕了耳邊的鬓發,暈開幾道血痕來。
“你先告訴我,他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月老見他執着,只無奈嘆了聲,将跪在兩人之間的左雲谂一把拉開,自己的手搭上祝焰的胳膊。
“他是游離神界之外的神,你我都沒權利處置。”
手下的人有一瞬間的震顫,他将雪枝重新握在手中敲打祝焰兩下,發間的紅色絲綢從發絲裏剝離開,輕柔的蹭過沈鴻薛的臉,将那些污痕全都擦拭幹淨,最後順着臉龐一路上延,将他淩亂的頭發全都整理好。
“他的命格原是神位。愛民護國,恩澤人間,想來若無意外,該是個賢明的君主才對。”
“咳咳咳咳………”
祝焰的手放開的瞬間,沈鴻薛身上禁锢全消。他下意識的蜷縮起身子來,一邊咳嗽一邊擦淨了那些被他掐出來的眼淚。
“天命不可知,你怎麽……”
“因為我在神緣譜上見過他的名字。”
那天也如今天一般,他将騰謄姻緣冊的任務交給越赤,自己則躲到樹蔭下翻看着新謄完的另一本冊子。
世間姻緣彙集于此,為劃分四界,自然用的冊譜也不同。
他那時剛翻開手中的冊子,就見到了好幾個熟悉的名字,都是新飛升上天的幾個小仙,冥冥之中注定好了姻緣天上相見。喜結良緣這樣的好事,他看了也開心,一個勁兒的往後翻,卻見到一行只寫了一半的名字,而相照應的緣釋則更是一片空白。
他叫來神池邊一個勁兒瞌睡的越赤,不悅的指着那頁空白,教育他做事需靜心認真,不可草草了事,容易出大亂子。
“啊!就是這個!”
睡眼惺忪的小孩突然瞪大了眼睛,翻翻找找從案幾邊又找出一本來,翻到最後幾頁呈到他面前。
“師傅你瞧,凡人冊上也有他的名字!且也是這般只有一半!”
月老接過凡人冊,又看了看那本彙錄四界所有命定之緣的姻緣典。
“沈鴻薛。”
姻緣典上緊挨着三個一模一樣的名字,分別後綴着“鬼”,“神”,“人”。
或許有可能是重名,但月老心中知道不會。
不會有重名的三個人同時出現在姻緣典中,還同時空白着緣釋。
緣釋緣釋,其實也就是這四界中種種這般愛情故事。
他當即收起姻緣典去了司命殿,卻沒想到同樣撲了個空。常年愛玩樂的司命神女難得露出幾分正色,同他一起找去了天帝殿。
“這……”
天帝翻閱過手中兩本空缺在同一頁的典籍,了然一笑。
“此事還需鬼王殿下同咱們一齊解決,待時機成熟,再着手也不遲”
“就是這樣。”
月老的手輕輕拍着沈鴻薛的後背,終于幫着他捋順過氣來,喘息着重新坐起來看向殿中情景。
祝焰聽完他的話徹底冷靜下來,心頭煩躁更加郁結幾分。
“我可以協助,但憑什麽要我獻身。”
沈鴻薛那口剛平複下去的氣又猛地岔進心口。
紅線因為祝焰的原因,摻雜着些莫名的幽藍色萦繞周圍,如同迷途的螢火尋找隊伍那般,不論如何盤旋回轉,最後都彙進了同一個終點。
“鬼王姻親不可逆,鬼界已有了反應。”他抱臂逼近月老身前,似是宣誓主權般将手搭回沈鴻薛的肩,藍光大震,他心口的傷口以及頸間的掐痕飛速消退,最後只剩下一道突出的疤痕在胸前。
他在意的是,這條紅線是名正言順的姻緣線。
鬼王姻親,除非是結親對象魂飛魄散,否則絕不可能消散。祝焰從鬼界被開辟出來時就被這天地孕育而出,只為統領一方,他同鬼界息息相生,魂地相融,千年來從未分割。
所以在那條線攀附而上時他才會那麽訝然,才會那麽拿不住性子當場翻了臉。
“要讓我的髓鳥,我的地盤,我的子民也臣服于另一個根本不屬于鬼界的人?”
“不可能。”
“難不成為了你們天界這些爛攤子,要我将鬼界大半江山拱手相讓?你看我像個傻子?”
祝焰帶着怒火的聲音直沖月老,那氣勢吓得左雲谂一個勁兒拉着沈鴻薛的手往下帶,差點把人從椅子上一把拽下來。
“其實,也倒不算全無辦法。”
“紅線既定,想來也是他身上殘存的神格在尋助。”
“既然如此,你便同他一同去補齊原本應在人間歷經的種種,至此之後,神魂歸位。四界之中姻緣不可跨界連結,待他回歸神位,姻緣線自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