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南何樣
江南何樣
其實祝焰根本沒什麽事兒需要忙。
在沈鴻薛來鬼界前,他甚至稱得上一句清閑。平日裏根本沒什麽事兒能大到需要他出面解決,最常幹的就是被邀請去配了冥婚的家庭裏吃上幾盅酒,跟鬼界裏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下棋逗樂。
他說司命愛玩鬧,其實也是在說自己。
同司命一起四界裏到處亂跑的,他也算得上一個搭夥的了。
祝焰不喜歡神界,覺得沒意思,鬼界呆久了也嫌沒趣。妖界風氣不好,上一屆的妖王犯了屆規,新王尚且需要四界共同定奪,此時正亂作一團,他不去趟這趟渾水。
所以同司命一齊去得最多的,便是人間。
眠花宿柳是人的風流,他自然不屑一顧。司命愛聽戲文看話本,他覺得戲文吵鬧催眠,話本盡是些酸掉大牙的情愛故事,上不得臺面。
他愛去人間,不過是愛看看人間那些鬼界不可能出現的風光與陽光。
春日裏看漫山遍野的花,夏日時護城河裏飄起的一盞盞河燈,秋日大漠裏如火一樣的餘陽,以及大雪紛飛時候被蓋住的那些高宇閣樓。
人間四季流轉,日月不息,不像鬼界只有月亮,胖的瘦的,圓的彎的。
他看過人間百态,自然的,也見過許多不同的人。
人同鬼本質來說在他眼裏并無區別,生前什麽樣,死後也定是什麽樣,不會有什麽改變。但那些活着的人有他那裏絕不可能出現的,一顆跳動的心髒。
活着的人身上系着萬縷千絲的線,愛情,友情,親情;恨意,愛意,悔意。種種情意在月老的手中一條條撫平,最後搭上織就的機器,噠噠噠的就抛向了這廣袤人間。
他見過的離別最多,所以對眷意自然認識最深刻。
可他沒在沈鴻薛身上察覺到半分留戀,不管是對自己将要消逝的生命,還是他無比喜歡的這萬千山河,又或者是他尚在人間的親人愛人。
這些都沒有。
好像死掉對他來說就只是換了一個地方活着,完成這些突如其來的任務也只是因為他沒有選擇,而不是因為他想要飛升成神。
祝焰途徑江南,正值人間初春,淅淅瀝瀝的春雨環繞整個城郭,落到橫穿街巷的河裏,被路過的搖橹船掀出一陣更大的水波。
路邊的學堂裏傳來幾聲戒尺拍打桌面的聲音,夫子言辭厲色訓誡着下方端着書的書生們,很快就是一陣朗朗的誦聲。
他忽然想起,自己殿中也有個端着書的書生,只不過他沒有夫子,沒有學伴。
祝焰回到自己暫居的酒家,将自己這幾日裏吃過的幾道不錯的菜又叫了上來,同房錢一齊結清,拎起手中的餐盒推門而出。
再出去時,魑魅宮已在面前。
手裏的餐盒還帶着江南煙雨的潮濕水生氣息,他不自覺的加快了步伐,推開了正殿的大門。
沈鴻薛埋頭對着面前的書,手上架着祝焰那支取了髓鳥毛做的筆,正聚精會神的往宣紙上寫着什麽,連門開了這樣大的動靜都沒察覺到分毫。
剛剛還着急着,此刻祝焰卻又不上前,就站在桌子的幾步開外靜靜的看他寫寫畫畫,時不時翻過幾頁面前厚重的醫書。
他往桌邊瞥了兩眼,桌角已經累上幾本先前他找下來的書,大約是已經看完的了。
即使是看書用眼,殿裏的燭火還是不夠明亮,應該是他不喜歡所以自己滅的。祝焰原本不打算做聲,任由着他去,最終還是在他揉了第五次眼睛時實在忍不住,将那些被滅的光全都重明。
對着書的人終于擡頭,看到他先是困惑,在瞧見食盒後又有些驚訝。
“你不是很忙?怎麽還有時間去人間。”
“明日你不就要同我一起去了?不去踩踩點怎麽行。”
酒樓的食盒上镌刻着并不算精細的花紋,祝焰将那幾本看完的書重新招呼回頂上的架子裏,給手中的盒子騰了個格外寬敞的地方來。
“這是什麽?”
“荷葉粉蒸肉。”
“這是什麽?”
“青團吧,紅豆沙餡兒的,甜的。”
祝焰出手大方,幾乎将酒家裏的招牌菜點了個遍。他伸手将小碟放滿了一桌,原以為沈鴻薛大約會見怪不怪,甚至挑剔起味道和賣相來,卻不曾想他似乎見都沒見過,指着他手裏的東西問東問西。
到底誰是人,祝焰一邊迎合着他的問題一邊默默的思考起來。
“你沒吃過這些?”
最後一道清蒸魚擺上桌,還依稀冒着熱氣。祝焰從食盒側邊抽出筷子來遞到他手中,招來椅子在他對面落座。
他不着痕跡的收去他手肘下壓着的幾張宣紙,又掩蓋般挪開了那本厚重得礙事的醫書。
“沒吃過。我從未下過江南。”
沈鴻薛看着眼前那些做得精致,味道清甜的菜肴,想起從前皇宮裏做出的那些他早就吃膩的碟子菜。
他其實不喜油膩,不愛重口,偏偏宮廷宴會上這些最多。每次進宮赴宴都格外掃胃口,卻還不得不迎着來往的臣子們喝酒,常常空着肚子喝得頭痛,被馬車搖搖晃晃送回府裏後第一件事就是吐個昏天黑地。
“沒去過江南啊。”
祝焰看着他慢條斯理的動起筷子,吃飯的動作比他路過街邊的女孩還小,頗有耐心的伸出手來撐起臉,看着他挑挑揀揀的選着菜吃。
“真沒見識,不過沒關系。你明天就能好好開開眼界了。”
青團滑溜溜的,筷子夾不方便。沈鴻薛索性放下筷子來上手拈起一個,尋了個合适的邊咬上一口。紅豆沙清甜卻不膩,一向很讨他喜歡。不過他從前很少吃到,府上的廚師是禦廚出身,對這種女兒家喜歡的小小糕點不甚擅長。
“嗯,有勞。”
小小的碟子被沈鴻薛端起,然後輕放到祝焰面前。
“味道不錯。”
被推薦的人看着面前圓潤的幾個團子,有些遲疑的擡頭看了看面前還在啃着紅豆沙內餡的人。
他發覺沈鴻薛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性格又兇又冷,想來以前也見過不少血,連穿個衣服都愛些沉悶得半死不活,沒半點生氣的顏色。在吃飯上的口味卻跟江南那些說話都軟的人一樣,愛清淡愛甜。
更要緊的是,這樣的一個人,居然只需要幾個甜甜的糯團子就能讓他放下些戒備來,拉進點距離。
或許以前死在他手裏的那些人知道,只怕腸子都會悔青吧。
不知道也好,祝焰想着只覺得好笑。
如果知道了,那豈不是他走到哪裏都會有人送上幾盒小青團?那多煞威風下面子。
“我不吃這些小玩意兒。”
他将送至面前的餐碟往外推了推,越過一桌吃食将一邊看了大半的醫書拿起翻了翻。
沈鴻薛看得細致,許多地方都被他圈圈畫畫勾出來,大約是不解其意,想尋機讨教問詢。奈何鬼界他人生地不熟,祝焰不在,出了這大殿,幾乎沒法同其他人說上幾句話。
“學得還挺認真,你之前怎麽就當了暗衛?該當個文弱的文官,一水幹那些寫奏章甩墨水的事兒。”
沈鴻薛吃得盡興,被祝焰正正戳中了痛處也沒做聲,吃人嘴軟,他只淡淡瞧他一眼,将手中的筷子放回案幾。
“鬼王殿下自然不會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沈鴻薛心裏清楚,祝焰和李毓雖然同為身居高位之人,但實際上其實是完全不同的。
李毓的位置,靠的是他和自己一點點用心籌謀步步算計,靠的是他的母妃和王妃擁有的強大的家族背景,李毓能最終登上王位,可以說這些缺一不可,但凡少一樣,或許他現在就和自己一樣魂歸土地,身首異處了。
但祝焰不同。
他無父無母,連靈魂都是天地捏造的,神力天賜,從化形的那一日開始就已經變成了統領一屆的王。
連他自己都說,這天下四界裏除了他以外,王位坐得都不痛快。因為他們有顧慮,會憂心自己有朝一日會不會被下面的誰取而代之,成日裏同李毓一樣,算計着謀劃着,提心吊膽的過日子。
掌管生死輪回的王看似不似神仙高尚,受人香火供奉,實際上他才是真正的神。
逍遙自在,無拘無束,不擔心死亡,也不擔心前路。
沈鴻薛不同祝焰一般計較的原因,其實還得加上一點。
他很羨慕他。
生活過得這樣舒坦快活,自己就是他漫長而又順遂生活裏唯一的一個帶點叛逆色彩的人,他愛來招惹他全不過出于那點前所未有的征服欲。
“誰說的。”
窗外的月亮漸漸彎下去,月光越來越暗。祝焰轉頭望向窗外,但并不打算就此歇息。
“我這面前不就擺着個活的“身不由己”嗎。”
他臉色總帶着笑,叫人覺得輕佻不正經。但沈鴻薛知道,祝焰絕不是能任由別人随意擺布的人。
他與鬼界牽一發而動全身,這次願意委曲求全來摻和他與神界的那些疏忽引發的亂子,不過是考慮到他們之間這條要命的姻緣線。
這線不是系在祝焰手上,而是系在鬼界的半邊天上。
“你不必對我抱有敵意,我會盡快完成這些任務,不會給你添麻煩。你只需要在我無能為力的時候出手相助即可。”
“我對當神沒有什麽興趣,只想讨回屬于我的東西而已。”
祝焰還是鬼生頭一遭聽見有人說不樂意當神仙的。
鬼界裏不乏那些生前執着于求神問道,卻一不小心走錯歧途,吃了有毒的丹藥,被道觀裏的無良道士騙得家財散盡,又或者是砸了不知多少香火錢進寺廟裏卻還是沒能如願長生的。
做這許多,不過是圖一個“位列仙班”。
當神仙自有當神仙的好,面子敞亮,美名遠播。即使祝焰不在意不稀罕,但他知道這樣的好事兒一定是有很多人趨之若鹜的。
他以為沈鴻薛一屆凡人,忽然有這樣的大好事從天而降,應當是一副高興到暈頭轉向的欣喜模樣才對,不該還這麽自持冷靜。
“你要它回來不就是想當神仙,何必在我面前掩飾。我雖說是鬼,但還是能理解你們這些人心裏所想的。”
“你要怎麽想與我無關。”
沈鴻薛收拾好桌面,将餐盒遞到祝焰面前,淡淡的下了逐客令。
“夜已深,在下不願打擾王君清夢。明日還有要事在身,王君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