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排憂解難

排憂解難

“沈大人。”

“……喂,沈鴻薛。”

沈鴻薛聽見耳邊叫喊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但始終睜不開眼睛。

來鬼界後,雖說靠着姻緣線的反噬,他得以一直得到祝焰的靈力維持着基本的精神,但每每入睡後總是噩夢纏身,難以清醒。

他努力想睜開眼,耳邊的叫喊忽而又變得大聲了些。

“喂,別在這兒裝睡了,趕緊給我起來。”

祝焰抄着雙臂,不滿的看着床上背對着自己的人。身後的兩排小鬼使們聽着自家王君漸漸變得不耐煩的聲音戰戰兢兢,把頭埋得更低了。

“……”

沈鴻薛在祝焰的聲音下終于悠悠轉醒,扶着腦袋從床上坐起。

“我沒時間陪你在這兒貪睡。”

祝焰向後招招手,身後等待多時的鬼使們端着手頭的東西一溜煙圍了沈鴻薛整個床。他還沒完全回過神來,眼神慢慢的流轉在托盤上那些看起來就不便宜的衣衫首飾上,最後回到祝焰身上。

“自己選一身,剩下的帶走。”

大概是為着要去人間,祝焰穿得精致,連耳墜都由平日裏那個玉髓的換成了個不知是什麽原料的藍色石頭,随着他的動作時明時暗,同頭發上那個發冠相得益彰。

沈鴻薛瞧了眼他身上藍白色的衣袍,又想起他昨日帶回來的那些吃食。

想來,此時應當正是人間的初春。

他回頭,恰好看見面前擺着套酡顏的雲錦衫子。

“就這個吧。”

祝焰在奈何橋頭站了半晌,糾結了會兒到底該重栽個什麽玩意兒來頂替那棵被月老索要回去的神樹好,還沒等他想出來,沈鴻薛就到了。

他其實一早就猜到了他大概會選這身,畢竟這是他準備的衣衫裏顏色最深的一套。

大好春色,穿得跟送葬的一樣,他想想都覺得敗興。

狐裘柔和,毛領有些高,幾乎掩了沈鴻薛下半張臉。聽說江南初春寒似冬,他此刻對溫度格外的敏感,思來想去還是在那件長衫外加了它。

黑色的暗紋金靴走起路來輕巧,他悄不做聲的走到祝焰身邊。

“我們該怎麽去。”

“這樣吧,給你個選擇。”

祝焰敞開手來,笑得格外坦蕩。

“抱着我去還是牽着我去?”

沈鴻薛連眼睛都懶得動,對着他那張臉面無表情的在心裏罵了句無賴幼稚。

“跟你開個玩笑,怎麽這麽不懂風情。”

沈鴻薛藏在衣袖裏的手被他撩開大氅捉了出來,然後用力往前一扯。奈何橋頭的橋碑在瞬間變成扇泛着藍光的镂花木門,祝焰拉緊他的手,大步流星往前走。

“走吧,帶你看看這人間。”

沈鴻薛就這樣被祝焰一把抓出了鬼界。再睜開眼時,入眼是間普通的小屋,看起來應是“沈醫師”的居室。淡淡的藥材苦味從關閉的木門外傳來,沈鴻薛甩開依舊被祝焰拉着的手,推開門往外走去。

兩個藥童正坐在不遠處的院子裏賣力的搖着手中的蒲扇,看起來有些舊的藥壺架在火爐上,時不時被冒起來的藥湯撲起蓋子。見他走近,藥童站起身,恭敬的叫了聲“沈先生”。

“嗯。”

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沈鴻薛淡淡點頭。将身上的狐裘裹緊了些,往院子外走。

“你一個人去哪兒你。”

“祝公子。”

兩個藥童見他走過,同樣站起來鞠了一躬。沈鴻薛按下心中疑惑,等着身邊的人同自己一起拐過個廊角後終于忍不住。

“你怎麽……”

“怎麽,我就不能有個身份了?”

紅線一系,不管生死距離,只要同為一界之人,都不可被磨滅。

司命寫命薄前,曾問過祝焰,是打算隐了身形跟在沈鴻薛身邊,還是幹脆就将他寫進命薄裏,給個無關痛癢卻又能正大光明呆在沈鴻薛周邊的身份。

祝焰想了想,還是選了第二個。

“記得把我寫得有錢點。”

“在人間沒錢用,還有什麽勁。”

司命大約是看在他同自己多次游樂的交情上,最終還是遂了他的意。命格筆落在命薄上金光一閃,她合上得快,沒讓祝焰看到絲毫。

也是方才小藥童同他招呼他才知道,自己大概是投資沈鴻薛這家醫館的哪個世家公子哥,出來擺架子裝賢良,花錢買名聲來了。

“若不想周全些,難不成還要我跟你在人間這等好地方過清苦日子?”祝焰說着,似乎就想到街邊乞讨的乞丐那般,說話都染上幾分憂愁:“醫者仁心,懸壺濟世救人性命自然盈利不多。”

“我這只學了七日的半吊子醫師,你讓我拿什麽去懸壺濟世?”

沈鴻薛同他一起往大堂裏走,在即将邁入外廳的時候,祝焰擡手攔住他的腳步,往他頭上扣了個鬥笠。

白色的紗簾垂下,遮擋住沈鴻薛看向他的目光。

“這麽想學以致用?把人醫死了可是要損功德,下十八層閻羅幽冥塔的。”

“老實待着,你要救的人只會同這段命格相關,更何況——”

紗簾被人伸手往下拽了拽,祝焰扶好鬥笠,先他一步走入繁忙熱鬧的前廳。

“閻王是給我打雜的,誰能從我這兒奪命去?”

雖說話狂妄了些,但話粗理不粗。祝焰自然有資格更有底氣說這樣的話,沈鴻薛無話可駁,伸手挑開帷帳一角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動作有些熟悉。

似乎同祝焰第一次見面時,他也是這樣掀開床後垂着的帷幕,穿着那身紫衣慢慢悠悠晃到自己面前的。

“……為什麽要給我戴這個。”

祝焰反客為主,越過沈鴻薛在熱鬧寬敞的前廳裏走起來。抓藥問方的臺前幾個小藥童忙得不可開交,見着祝焰還不忘問聲好。沈鴻薛透過自己掀開的那個角落,看着祝焰穿梭在人群裏,那張傲氣矜貴的臉上挂着虛虛的笑,還時不時擡起手來遮了遮鼻尖。

“這兒到處都是帶着病氣的人,我身體康健福澤護體,你個孤魂野鬼都不如的人也能這樣嗎?”

話雖說得難聽,但也還勉強算個關心。

沈鴻薛不做聲,只放下面前的白紗,重新轉身朝後院裏走去。

反正時日還長,不急在這一時片刻的,不如先好生休息,反正祝焰在這兒守着,想必也不會出什麽事兒。

“你晚上住哪裏,我看這裏沒別的廂房了。”

沈鴻薛坐在床邊,打量了一圈屋內的陳設,雖同祝焰的魑魅宮是沒法比,但起碼五髒俱全的同時也還算舒适。他拍了拍床上的被子,大約是睡久了祝焰給的雲錦被,此刻倒反而嬌氣起來,覺得手下的東西不甚舒心。

“這麽關心我呢?怕我流落街頭還是怕我擠你被窩?”

“……呵。”

“你不是家財萬貫富可敵國的祝公子嗎,莫非這城裏最上乘的酒館驿站都入不得您鬼王大人的眼,偏瞧上我這一畝三分地了?”

祝焰的手落在沈鴻薛放在被子上的手旁邊,然後用力的抓了兩把手下可憐的棉絮。

“這麽次的布料,你睡慣了雲錦,還能下得去手?”

“這房子住你剛好,可容不下我。”

房門被他利落的推開,祝焰往外走去,走出幾步又想起什麽似的,伸回半個小臂來揮了揮。那根隐了形的紅線在他的動作下又顯了出來,在兩人間搖晃得刺眼。

“只是沈大人,晚上做噩夢時多忍着點,可別再打擾別人休息了。”

他說話意有所指,倒讓沈鴻薛在羞恥之際忘了看他的表情。

直到入夜,他才明白過來。

屋外女人與嬰孩的哭聲幽怨的響個沒完,沈鴻薛心裏清楚這聲音絕對非人所出,但又因為魂魄不穩,一時難以清醒,反而被這點子聲音困在夢裏,一時半會兒難以脫身。

他緊緊閉着眼睛,掙紮着想要睜開,反而弄出一身冷汗。

全身的感官都被麻痹,唯有指間那點傳送着祝焰氣息的線圈存在感異常強烈。

他想起白日裏祝焰臨走時的話。

原來他早就預料到自己晚上會被這些鬼魂找上門來。

沈鴻薛講一個硬氣,手指就着線繞上兩圈,卻始終不肯拉扯一下。

他就是想看他吃癟,然後故意服軟。

只要等到天亮就好了,從前在鬼王宮時也是這樣,只要圓月出現,所有的噩夢都會自然消散,他也就能如常醒過來。

窗下的哭聲漸漸由殘破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凄厲,到最後甚至尖銳起來,每一聲都直直刺向沈鴻薛的耳朵。他的軀體如同被這聲音鎖住一般動彈不得,神思清醒全始終睜不開眼。

他咬住嘴唇,企圖用痛覺來轉移開些對着聲音的注意。直到他破損的心口處開始蔓延出一陣陣的疼痛,如同被長劍重新劃開傷疤,他的軀體終于有了些細微的反應。

那是因為劇烈的疼痛而引發的顫抖。

“……嗯……”

好痛,他在心裏想。

原來那時候的自己竟然真的可以承受這麽多次這樣的痛楚。他一邊忍受着身體因為疼痛不受控制的痙攣,一邊又從心底裏開始佩服起從前的自己來,莫名扯出個戲谑的笑來。

怪不得從前李毓總愛以沉穩利落來褒獎他。

不過是說他冷漠無情,是一把好用的利刃罷了。

沈鴻薛本就不甚清醒,又經歷着這樣的痛,思緒的确被擾開不少,以至于那哭聲究竟是什麽時候停止的他根本不太清楚。等到身上的痛覺徹底退卻,他發現自己終于能睜開眼睛,縮在一起喘息許久後從床上爬起身來,下床點亮了桌上被滅掉的燈。

焰火不甚明亮,祝焰靠在門邊,只得勉強被照亮個輪廓。

“你怎麽在這兒。”

沈鴻薛明知故問,他知道定是因為自己繞線那兩圈又驚動了這位金貴的貴人,卻還是不做聲,将搖曳着的燭臺端起,然後穩穩放在了自己床頭下。

“裝腔作勢。”

祝焰看着他慢條斯理重新縮回被子裏,身上薄薄的寝衣都被方才的冷汗浸透,面色蒼白如紙,又想起自己剛到時恰巧聽見的那聲隐忍着的悶哼。

其實他倒的确不是被沈鴻薛那兩下無關緊要的繞線給打擾醒的。

司命的命格冊大半夜靈光一閃,內容他們瞧不見。祝焰盯着那本只落着沈鴻薛姓名的書,臉色很臭的穿好衣服,再睜眼時已經到了沈鴻薛門口。

蹲在牆角的鬼魂一見他,雖說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也能感應到他身上的陰氣,年齡不大的小女鬼抱起懷裏的鬼嬰,一溜煙不見了蹤影。

他還未推門,就聽見裏面傳出的幾聲悶聲來。

原本祝焰的手已經落上了門,聽見那兩聲後反而沒第一時間推開。

他第一次見沈鴻薛的時候,他就破着個心口,吊着兩個暗掉的魂燈,馬上就要一頭栽地了,還非要裝強一樣抵着個小破刀到他胸口上。

祝焰沒想過,原來沈鴻薛還能察覺到痛。

他挑起手中的線,将另一只手覆了上去。

藍色熒光瞬間翻湧起來,映亮深夜裏祝焰的半張臉。

他活了這麽多年,連點油皮都很少破。以前同司命出去鬼混被土地打過幾次腦殼,已經是他經受過最痛最痛的事兒了。

就因為那兩次腦殼,他記恨了土地許多年,至今都秉持着一到人間就多翻點事兒出來的原則,絕不讓地裏那個作威作福的省半點心。

祝焰實在是有點難以想象,被一劍刺穿皮肉的感覺。

在難以置信之餘,對沈鴻薛那點不多不少的輕佻也默默變了點味道,多了些敬佩的意味。

直到屋裏的人即将徹底恢複過來意識,祝焰才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次不是我。”

沈鴻薛聲音還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輕飄飄的,但莫名給祝焰一種硬氣的感覺。他原以為他見着自己,最不濟也應該是個求援或者致謝,聽到這句意料之外的話,反而他先愣了愣,旋即很快笑起來。

“嗯,不是你,我主動來為沈大人排憂解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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