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現端倪
初現端倪
他靠着沈鴻薛的床尾坐下,就着那點勉強的焰火不做聲色的将沈鴻薛細細打量了一圈。
“她們是特意來找我的?”
“嗯,你在鬼裏面算個異類,小鬼沒見識,以為你能助她們解脫執念,早入輪回。”
只可惜找錯了人,堂堂正正的鬼王不過就住在一條巷子外的客棧裏,卻偏偏找上了還得看着他臉色過日子的落魄神仙。
不對,祝焰默默糾正,哪裏是什麽神仙,明明連一個完整的鬼都不如。
“照你這麽說,”沈鴻薛想到些什麽,眼睛随着一起睜大了些:“那這周圍的鬼魂豈不是都會在夜裏找上門來。”
“也不都是吧,也有那不願入輪回的,自然就不會找你。”
“不過應該很少。”
言外之意就是,你這兒夜裏可有得熱鬧咯。
沈鴻薛本就不好看的面色更難堪了些。
祝焰習慣了看他臭着一張臉,比起方才聽他強忍疼痛的悶聲而言此刻倒反而沒了什麽感覺。他的确早就料到沈鴻薛夜裏定睡不安心,欣賞夠了他發脾氣的樣子,正想從手腕上摸下自己帶了許久的那串珠子來,就被床上的人字正腔圓點了大名。
“祝焰。”
兩人認識這段時日,說話時好時壞,好時客氣如歸,壞時字字都像軟釘子,但幾乎不會明着夾槍帶棒起來。突然聽他叫自己大名,祝焰一時片刻甚至還沒反應過來。
“我睡地上,你睡床。”
“你我現在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為了各取所需,我們都互相妥協一下吧。”
沈鴻薛面不改色心不跳,倒把祝焰給聽笑了。
他停住了摸珠串的動作,自然的理了理衣袖,站起身來看了一圈沈鴻薛睡着的床。
“可以。”
“沈大人,合作愉快。”
床沒有多的,被褥枕頭倒是塞了一櫃子。
沈鴻薛本就虛得不行,剛剛被那兩個蹲牆角的小鬼一鬧,此刻更是手腳發軟。慢條斯理在地上收拾好床榻來,只想馬上倒頭就睡。
他的寝衣被冷汗浸透,此刻還沒完全幹。照他的性格,若是有力氣,別說換衣服了,沐浴都得再來一次。
但他難得的犯起了懶,黑着眼睛就想往地上倒。
“幹嘛呢你。”
沈鴻薛正往下蹲,猝不及防被人拉住手臂一下拽起來。祝焰一只手裏拿着套不知從哪裏摸來的新寝衣,另一只手将他拽得死死的,那架勢頗有怕他站着睡過去的意思。
“你這衣服多髒,換了再睡。”
沈鴻薛想起上次在他床上被人按着強行脫了鞋的時候,發現了人生中第一個比自己更愛幹淨的男人。
“……沒力氣,明天吧。”
外面打更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傳進兩人耳朵裏。沈鴻薛也不同祝焰争辯什麽,他實在是累得狠了,低着腦袋,連頭都懶得擡。
直到祝焰的手利落的解開他寝衣的衣袋往下剝時,他才突然清醒過來,一把拽住祝焰靈活的手。
“你幹什麽?”
“給你換衣服呗,不然我還能幹什麽。”
祝焰說得坦蕩,眼神也實在清白,同他手上的動作完全不搭調。沈鴻薛臉都随着他的動作變紅起來,拉住他的手都開始發燙。
他對李毓的感情雖說不能以偏概全,證明他或許是個斷袖,但禮儀教化擺在那裏,他從小習得的分寸感距離感也擺在那裏,是斷斷無法接受當着人脫衣服這樣的事發生的。
“……我自己來。”
燭火被他倏然吹滅,沈鴻薛摸着黑褪去身上的衣服,黑暗裏聽覺被放大,他穿好衣服,細碎的布料摩擦聲停止,他又被身邊的人拉住了手。
剛剛是手臂,現在是手。
祝焰不似尋常小鬼,說他是鬼,但實際更接近神。他有心跳,有實體,有體溫。寬大柔軟的手拉住他,然後一下發力拽到自己身前。
“我沒有虐待病號的癖好,你睡床。”
“全當我犧牲小我,為神鬼兩界關系的維系發展做出貢獻了。”
沈鴻薛不知道他哪根腦筋搭錯了地方,又因為黑燈瞎火的看不清他的表情借此推斷這話的真實性有幾分,在靜了不知多久後,他輕輕拍掉了祝焰的手,接受了這份好意。
他沒有很快的入睡,反而因為祝焰莫名轉變的态度感到奇怪。
祝焰不喜歡他他可以理解,畢竟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小喽啰莫名給自己闖了個大簍子出來,放在誰身上都會不願多搭理他,更何況他這簍子不僅僅搭上了神鬼兩界一同做賭,更是把祝焰本人也一同牽扯了進來,還得花費他不少心力。
所以之前不管祝焰如何戲弄他,如何找他的茬,沈鴻薛都一并收下,偶爾同他不同不癢的嗆上幾句嘴。
他挺滿意之前的相處方式,反正在他眼裏,祝焰就是個愛玩愛鬧的性格,幼稚些無傷大雅,對他來說起碼好過從前那些勾心鬥角,心機深沉的人。
怎麽一來人間,他就突然變得這麽好心。
沈鴻薛想着,還是沒辦法茍同上鬼王大人的想法,模模糊糊的陷入睡眠之中。
再醒來時,窗外天光大亮。日光透過紙糊的窗戶打進來,亮得他忍不住擡手遮住了眼睛。
“太陽不歸我管。”
祝焰側躺在地上,低了沈鴻薛一頭,一睜眼便是床上的人緊皺着眉頭,用手虛掩着兩只眼睛。
睡了一覺,氣色看起來的确好了不少,嘴唇都多了些紅暈。
他索性撐起腦袋來看着床榻上的人,等着他把手放下,微眯起眼睛來同自己對視。
或許是剛醒的原因,沈鴻薛的聲音還有些低啞。
“适應一會便可,你先出去吧。”
“出去?去哪兒?”
“……去外面。”他知道祝焰揣着明白裝糊塗,所以也不介意再多添上一句。
“我要更衣了。”
祝焰懶散慣了,也不愛聽人随意差遣。磨磨蹭蹭坐起來,頗有些不動如山的意味盤起腿來,就這樣盯着床上的人看。
“我說,你是男的我也是,何必這麽裝模作樣的呢。”
“你出不出去。”
祝焰聽着對方從牙縫裏蹦出來的字眼,終于笑着妥協下來,打着哈欠往門外走去。
沈鴻薛換好衣服的時候,祝焰已經搬着小凳子坐在兩個搗藥的小藥童邊上,一邊看着兩個小孩往罐子裏加藥材,一邊扯着手上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糕點吃着。
畢竟也是小孩子,哪裏見得他坐在旁邊一個勁兒的自己吃,鼓起勇氣來伸出手朝他要。
祝焰也倒沒猶豫,一把撈起地上的油紙包,攤開來還剩着三四個冒着熱氣的白色小甜糕。
“給你倆一個,你們自己分。”
“為什麽只給一個!我們有兩個人呢!”
其中一個小孩看着他手上的糕點流口水,說話都可憐巴巴的,搗藥的手不自覺停下來往他手中的糕點上伸。
“尊師重道懂不懂?你們吃的可是沈醫師的糕點。”
莫名被點名的沈鴻薛倚在門邊,同轉過頭來看他的祝焰對上了眼。他無奈的扶額,走向三人的位置,伸手挑了兩塊出來分給小藥童。
“你們吃吧。”
“謝過沈醫師!”“謝過沈先生!”
兩個小孩在衣擺上胡亂抹了抹手,拿着糕點歡天喜地跑向廊下去吃早飯了。徒留沈鴻薛和祝焰兩個在原地。
祝焰将手上沒吃完的幾塊塞進沈鴻薛手裏,拍拍手站起身來。
“沒魑魅宮的好,但也還算不錯,順路買的,沈大人莫嫌棄才是。”
“你去哪?”
祝焰邁過圓形的院門,即将路過那顆含苞待放的高大玉蘭花樹。他在樹前停下,衣裳的顏色同樹梢萌發的新芽一個色彩。沈鴻薛還是穿着那身灰色衣服,和身後那片爬上白牆的嫩綠色植物格外不匹配。他心下啧啧兩聲,面上不動如山。
“去前廳,那裏熱鬧,比逗小孩好玩。”
剩下的三塊糕點不多,沈鴻薛給自己泡了杯茶,就着它吃下還算頓不錯的早餐。他将茶葉罐頭放回原位時還忍不住重新聞了聞,幹燥的茶香溫潤質樸,意外的讓他驚豔,同時也讓他對醫師這個職位有了不少改觀。
原來行醫問藥能賺這許多,買得起這樣上乘的茶葉。
他到前廳的時候,正是一天裏醫館最忙碌的時候。他戴着白色帷帽,繞開藥櫃子前的幾個小藥童,朝着櫃臺處瞧着別人撥弄算珠的祝焰走過去。
算珠噼裏啪啦響,響一下就是幾文錢甚至幾兩銀子的買賣。
祝焰這身衣服站在這裏實在顯眼,周圍的櫃子都灰撲撲的,他就好像牆縫裏長出的嫩芽,總能讓人不偏不倚一眼看清。
沈鴻薛眼瞧着幾個拿藥的姑娘大叔眼睛都往他身上瞟,怕再這麽下去明日就會有媒婆找上門說親,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添麻煩,他拽住祝焰的衣角,企圖讓他離開這正正中間的地盤,找個涼快地方重新逗小孩去。
“幹什麽呢。”
祝焰注意到袖口的動作,側臉過來只看到了沈鴻薛套着白紗的帷帽,裏面的人看不太真切。他覺得有些好笑,拂去他那只有點執着的手,也不看算珠了,靠着後面的藥櫃子就等着他發話。
“你別在這兒杵着影響他們。”
“我能影響誰啊,要算個珠算也能被我影響錯,那我瞧着你大概可以換一位櫃臺了。”
還在撥弄算珠的櫃臺小弟渾身一激靈,雙眼含淚的轉過臉來看着身後大言不慚的鬼王大人。
沈鴻薛一向對祝焰施行寬容包容政策,他微微垂頭,小聲的嘆了口氣,想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原本喧鬧着的周圍卻突兀的安靜下來些許,沈鴻薛擡頭朝門口看去,同進來的男人對了個正着。
男人長得眉目清秀,身量高大,幾乎同沈鴻薛差不多。身上穿着一身普通的衣服,沈鴻薛看慣了祝焰身上的五彩斑斓,習慣了上好的錦繡綢緞,此刻忽然看見這樣灰撲撲的麻布衣裳,只覺得不算太好。
如果僅僅只靠外貌評判這個人,他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市井人家,可能略讀過幾本書。
隔着帷幕,沈鴻薛知道他看不清自己的臉和眼睛,也不會知道自己此刻正盯着他看。
就這樣看了兩秒,男人由門口朝裏走進,走到離沈鴻薛并不遠的一處櫃臺,攤開藥方來遞給抓藥的小藥童。
隔着一段距離,大廳裏人煙混雜,照理而言沈鴻薛最多也就只能看清那人,僅此而已。
可在他靠近他身邊櫃臺處時,一陣惡臭突如其來直往沈鴻薛鼻息裏鑽,攪得他胃裏一陣翻天覆地,忍不住蹲下身去幹嘔起來。
背後一雙手輕輕拍着他後背,周圍的幾個小藥童和熟客走上來關心他。祝焰同他們擺擺手,只說是昨夜下的酒館菜色不太新鮮,吃壞了肚子。
“好點沒有。”
沈鴻薛蹲在原地緩了許久,直到那陣惡臭消失。他腦袋發暈的站起身,祝焰不知從哪裏弄來一杯熱茶塞進他手裏,示意他喝下。
他再轉頭時,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身影。
“……怎麽回事。”
祝焰的話哄別人可以,對他而言只是個明白的借口。昨夜兩個人都在醫館用飯,後院的兩個小藥童除了搗藥以外做飯也不錯,沈鴻薛吃得舒心,洗碗時候還特意分了兩個半大小孩幾個銅板以示感謝。
有意的糊弄那就不叫糊弄,叫有備而來。
祝焰沒急着回答,他朝他勾勾手指,兩個人繞開櫃臺,重新回到沈鴻薛的廂房。地上的地鋪被祝焰收拾好重新塞回櫃子裏,吃了他好處的兩個小孩見着他嘴越發甜起來,一口一個祝公子,企圖再換取些甜絲絲的糕點來。
門被祝焰合上,沈鴻薛摘下帷帽扔在床榻上,抱臂等着他的解釋。
“你剛剛也聞到了,那個味道。”
自然是聞到了,還嘔得不行。沈鴻薛連回想都不願,只皺着臉點頭。
“那是冤魂纏身,魂魄腐朽的氣味。”
沈鴻薛一驚,抵着門板的背脊都繃緊起來。
“他同這段命格有關?”
“是有關。但到底有多大關系……”
祝焰攤了攤手,表示他也不知道。
“這種罪孽深重的人世間少見,他能這樣明晃晃的送上我面前,自然是受了命格的編排,也算他倒黴。但這命格終究不是我寫的,這故事怎麽編排,還得看你。”
沈鴻薛明白祝焰的意思,他點點頭,繞開他往屋裏走去。
發髻是他随手挽上的,被帷帽弄得有些亂。他取下發帶來放在桌上,拿起一邊的木梳整理起頭發來。
“我知道了,多謝指點。”
他背對着祝焰,看不見人,只能聽聽動靜。背後既沒有開門聲,也沒有回應。人間的銅鏡沒了鬼界靈氣的環繞,只能看得一片昏黃。他勉強分辨出頭發是否平整,伸手去靠桌上的發帶,扶着頭發的手卻被人拉住,然後往上擡了擡。
“這兒掉了。”
沈鴻薛平日裏只會束個高髻,任由頭發垂落下來。以前上朝赴宴時候的頭發都有專門的侍女來為他整理,他用不着自己動手。
但他沒想到自己的手藝已經生疏至此,連簡單收個頭發都弄不齊全。
他兩下系上發帶,看眼前的銅鏡頗有些不順眼起來。
“這鏡子不好。”
他路過床榻,拿起帷帽重新扣上往屋外走去,留祝焰一個人站在原地。他走到沈鴻薛方才的位置坐下,看了眼那個劣質的銅鏡。
“真嬌貴。”
祝焰擡手,面前的鏡子裏清晰的倒映出他的臉。
沈鴻薛換下的那身衣服此刻正挂在桌邊,大氅的毛領被外面吹進來的風卷走幾根毛,輕飄飄落到桌面上。
外面春色無限好,屋內沉悶得還像冬日。
祝焰不喜深色和紅色,或許也有鬼界裏沒有白日,曼珠沙華遍地開的原因,他偏愛人間分明變化,五彩斑斓的世界。他坐在桌前盯着那身自己送出去的衣服好一會兒,嫌棄的啧啧兩聲,甩上了房門。
那麽多鮮亮顏色不喜歡,真是沒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