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春色如許
春色如許
吳秀才同沈鴻薛約定七天期限,本以為五日不到便能做出個了結,卻不曾想變故來得太突然,那個命懸一線的孩子還未見過一眼拼命帶他出世的娘親,沒能喝到一口奶水,就在一個安靜的夜晚,含着指頭無聲無息去了。
天白和幾個一直照顧小滿和孩子的醫女戰戰兢兢,不敢見她,火急火燎去告知沈鴻薛,卻發現他出乎意料的平靜。
“知道了。”
祝焰單手挑開屏風,從裏屋走出來,對此事早有預料。
“他魂力太弱,娘胎裏時我便有所察覺,早跟你說過。”
“我知道,還沒忘。”
那個裝着花簪的盒子被祝焰又帶到他面前,手指敲響盒面,提醒他這物件的存在。
“一直留着幹嘛?難不成你喜歡?還是舍不得将我買的東西送人?”
沈鴻薛将木盒拿在手裏,瞥一眼祝焰腰間的香囊,思忖片刻伸手去取,也沒問他願不願意,從裏倒出些曬幹的白色花瓣來作為木匣裏的點綴,将花簪襯托得更為鮮活。
“是,我舍不得,你最好是賠我二兩金子來補償。”
距離生産那夜已然過去四五日,沈鴻薛不開口盤剝祝焰,只從手腕那串碧血珠裏取了一顆來給了天白,小孩心靈手巧,連同幾個醫女綁了顏色相搭的絲線來編成繩,嵌
着珠子在正中,然後套上了小滿的手。
她只以為是幾個熟悉的醫女姐妹編來玩,不怎麽值當,天白半大小孩一個,更掏不出錢來買首飾。受寵若驚之餘恨不得将它貼在骨頭上,每夜抱着手睡覺,珠子緊貼着人,暗裏治愈了許多她身上的傷口與痕跡,恢複得比常人快出許多。到這一兩日,已然能夠自己下床走動,梳洗整理了。
沈鴻薛去的時候,幾個醫女正拿着一堆首飾頭油,圍着她一同在那面被祝焰開過光的鏡子前梳妝打扮,見了他問聲好,拿着頭油問他哪個味道最香。
脂粉味道濃重,沈鴻薛都不太喜歡,只搖頭說不太懂,一個眼色之間,幾個心如玲珑的姑娘就懂得了他的意思,只說有事退了出去,剩下小滿與他獨留屋中。
小滿不懂那些表情的含義,不懂委婉安慰,但此刻卻如同被點了靈竅,沈鴻薛尚未開口她就已未蔔先知。
“是不是,孩子沒了。”
“是。”
沈鴻薛不似那些小孩小姑娘,見過從脖頸飛濺出來幾尺遠的血,更是殺伐決斷的絕月閣閣主,即使一段時日不見血,他也不曾軟弱,不會因為一個嬰孩尚算得上平和的離開而覺得悲痛難抑而無法開口。
“我早就能猜到,從前跟着我那賣主的時候就見過,未足月出生的那些小孩,又沒個肉吃,沒活下來幾個。”
“霜色和月憐姐姐她們,還有天白,是不是怕我難過才掩着不肯告訴我?所以才買了那麽多香噴噴的油,還有那些簪子來哄我開心?”
“對。她們怕你難過。”
小滿放下手裏的那支素簪,上面明明什麽都沒有,可她卻寶貝得不行,拿在手裏把玩了好久。頭發梳洗得幹淨,挽了姑娘間流行的發髻。她不懂,只覺得好看,總是忍不住伸手去摸,未幹的頭油占了一手,滑膩的手感像極了眼淚。
但小滿沒再落淚。
她分明是悲戚的,擡頭看窗臺時一如沈鴻薛第一次來尋她時候的樣子,只不過她換了衣裳,穿着衣裙,梳好了頭發,沒再借着雨聲嚎啕,屋外時扒着門框偷聽的一幹人,祝焰站在人群外面,使壞招來一陣風,吹得纏綿,一進屋子就繞上沈鴻薛的發絲。
“沒人問他是不是想要當我兒子,卻也沒人問我是不是想做這個娘親。”
她也是來了這裏才知道,原來十七八歲的女子不一定就要嫁人生兒子,也可以在醫館裏救死扶傷,在後廚翻滾火浪,也可以在家做爹娘的掌上明珠,撒嬌讨巧都不是壞事。
“或許我同他,還差些緣分。”
“若是還有機會,先等我想見他時,再生養他也不遲。”
孩子小小的屍體被埋葬在桁河邊的一棵大樹之下,天白與霜色一幹人帶着小滿找了半個桁城,最後才尋了這麽個地方,立了塊小小的石碑。
碑不可無字,小滿不識字,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問霜色最近都有些什麽節氣。
“春分,再過幾日便是春分了。”
天白握着那把沈鴻薛給的小匕首,一筆一劃落在石頭上,落下一手的飛屑。
“春分之墓。”
她回來時,沈鴻薛等在院子裏,什麽也沒再說,只遞給她一個不算精致的木盒,然後轉身離開了。
她拉開來,裏面躺着支梨花簪子,墜着幾顆不飽滿的珍珠,背後墊着些幹燥的花瓣,她不認識是什麽花,只覺得漂亮。
手裏的木盒原是涼的,卻被她握得太緊,有了溫度。
原來花也會在她這個枯枝上開放。
銀色匕首送還到沈鴻薛手裏時,他眼尖的瞧見刀尖長久的不打磨,已然有些鈍。他就着臨近的廚房翻找一番,總算找到塊磨刀石,洗幹淨潑些水,就着正好的日光坐在院子裏磨起來。
頭頂的玉蘭早就開爛漫了,玉白的花擠在樹上,翠色的葉片比花還少,輕而易舉越過紅牆,別出心裁往另一邊探出些許枝丫,分隔壁半片春光。時不時起風吹落不少花瓣,洋洋灑灑積在樹下的人身上半身雪色,同墨色衣衫格外相違。
沈鴻薛心疼他的寶貝匕首,沒心情管那幾片落花,手上的動作不停,全然不在意時光過去多少。院子裏安靜,一院之隔的外街上熱鬧喧嘩,一時間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熱鬧與落單劃分地界,沈鴻薛卻在這井水不犯河水之中聽見越了界的呼喊,從遠到近,從外到裏。
“沈鴻薛!”
他沒理。
“沈鴻薛!哪兒呢!”
磨刀的速度變慢了些,他還是沒吭聲。
“喂!沈鴻薛!我回來了!”
沈鴻薛終于放下手裏的東西,抹了一把額頭站起身,看着那個莫名消失半個上午的人捧着個金貴的大盒子從那道圓弧的院門裏風風火火跑進來,如同乍洩而出的春光,讓原本就熱的日頭變得更加晃眼。
他那身水藍色交雜的衣服在跑動下如同流動的江河,連耳朵上的墜子都換成了個寶藍色的珠子,一晃一晃,風流又俊俏,同戴着它的主人一個模樣。
“過來,有東西送你。”
他瞥一眼他抱着的盒子,不太情願的走上前,看着他手忙腳亂打開那條綁着的絲綢,将裏面平鋪着的東西拎出來抖落開,如同抖開了一片新生的林蔭,翠□□滴。
他沒有裝怪,玩弄風塵來虛張聲勢,卻偏偏又來了這麽一陣風,頑皮的擾動兩人的額發,擾動頭上那樹本就開始凋落的玉蘭花,發絲輕揚,落花占滿了兩雙不同的眼睛,從相隔的蒼翠之間一閃而過,最後不輕不重墜到地上。
祝焰将手放下,眼裏萬種色彩退卻,千般春意凝聚成一個沈鴻薛的模樣。
他想讓他試試衣服,幾錠金子換來的,插了隊加了急趕出來的,全桁城最好的匠人一針一線趕制出來的。祝焰看着他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卻只動手拂開擋住他眼睛的碎發,說他眼睛都被撓紅了。
“……那是剛那陣風吹的。”
沈鴻薛伸手,不比祝焰的輕緩,粗魯的一把撩開頭發來。
“你剛叫了我不下三聲,就為撩個頭發,看個衣裳?”
“不。”
彼時鬼王大人終于從那沖昏了頭的美貌裏回過勁頭來,一副吊兒郎當樣子拎着那身金子換的衣服渾不在意的晃蕩。
“金子換的布匹,金子換的剪裁,我親自挑的樣式顏色,可不是用來白送你的。”
“那你還想幹嘛?”
“這麽好的東西,不穿上身看看豈不可惜?”
沈鴻薛自上次後便立下不為五鬥米折腰的誓言,剛要拒絕,忽然想起自己快空的錢袋,轉身離開的腳步不聽使喚的停下,伸手去摸了摸那身不菲的衣服。
一分價錢一分貨,手感的确像是好幾錠金子變出來的東西。
沈鴻薛一手拽着衣袖攥在手中捏了捏,或許是布料的輕柔也将他心頭其餘雜亂的情緒一同揉展開來,嗆聲少了幾分,全由妥協補齊。
“你希望這件衣服只活到今晚?”
祝焰一經提醒,想起吳秀才以及那塊糟踐地方,第一次認命般收回手來,随手扔進了盒子裏,然後往桌上一放。
“呵。”
“我希望壞我好事的人全都活不過今晚。”
幾錠金子被粗暴對待,沈鴻薛做不到坐視不理。他将衣服拎出來疊整齊,重新放回盒子裏,拿着東西轉身進了廂房。
祝焰看着他的背影,正打算掀起衣袍落座,恰好瞥見那把被他磨得鋒利蹭亮的銀質匕首擺在桌邊,水亮亮的磨刀石在日光的折射下散發出幾道鮮亮的光。
上次見它,似乎是同沈鴻薛的初見,這把刀遂了主人的心意,用了十足十的力往他心口上紮,卻只是被他輕輕一搏,彼時尚且虛弱的沈鴻薛就一下子脫了力,那把滿是繁複雕花的匕首就一下落進他手中。
他對這樣普通甚至有些差勁的武器沒有興趣,捏進手裏便随意收了起來。還給沈鴻薛時對方的反應卻意外的大。
小小的匕首被他捏在手裏,他懶得細細打量那些看不太出原型的雕花,只覺得有些過于粗制濫造,順手不足粗糙有餘。
“鬼王大人的靈劍四界難尋第二,難不成眼光驟降,喜歡上了我的匕首?”
沈鴻薛沒再伸手去奪,看着他手裏的東西眸色沉下去兩分。
他不愛別人總是碰那把小刃,但如今卻不得不讓它時不時出來抛頭露面一番。
畢竟他不似從前,有那麽多東西可以掩飾它的存在。
“匕首多用于近身搏鬥,不到最後的自保時刻幾乎不會出手。”祝焰察覺到他的變化,面色不動如山,把東西送還回沈鴻薛面前,染上些許祝焰身上的香氣。
祝焰在人間玩樂時日不少,大概也知道沈鴻薛曾經的官職地位是何高低,他看着他用布條緩緩纏繞起那把匕首,然後松開護腕來重新藏了進去。右手上的繭消減許多,卻依舊清晰,在那雙原本清瘦細長的手上尤其明顯。
那分明是雙使鞭用劍的手。
祝焰想起上一次沈鴻薛更衣時自己出門時候,透過那個小小門縫所見的最後瞬間,是他的肩頭上那個攪擾在一起的猙獰痕跡,還有無數道利落的條狀傷痕。
貫穿傷與鞭痕。
祝焰的手落到自己身側的劍柄,靈力流轉湧動,配劍在桌下發出一陣低低的翁鳴。
“你的劍怎麽了?”
“沒什麽。”
桌中茶壺裏盛出一盞清茶,沈鴻薛接過斟出兩盞,熱氣蒸騰在兩人面龐之間。
傷痕那麽多,大概是疼的。
祝焰端起小小的茶盞送到嘴邊,在入口前擡眼看向對面的人,
面色瓷白的人眼睫如畫,瘦削的臉部線條被清淺溫熱的茶水沖淡開,暈出柔和的輪廓。
“這江南名種用久了也膩。”
“下次換個別的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