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瘋
瘋
“等會兒見了人,你打算怎麽說?又講道理?”
難得的一個晴夜,前幾日纏綿的雨終于離開得徹底,青石板路見幹,步子不再邁得小心,沈鴻薛大步流星,繞開街上拎着燈上任的打更人,連半片影子也沒留下,同祝焰停在院子前。
他暫且不回答祝焰的問題,只問他吳秀才的娘去了哪裏。
“大概是被吓得狠了,前幾日見她拎着行李出了城。”
出了城,大約就是回了老家,下了鄉裏。
沈鴻薛點頭,讓祝焰解了他身上的法力。他現了形,但祝焰還跟在身後,院裏那幾條狗上次被祝焰吓得狠了,見他也不再叫,只是嗚嗚的低鳴,聽起來頗有些示弱的意思。
沈鴻薛擡手敲了敲,裏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他偏頭看祝焰一眼,似乎在思考着什麽。
“此番若是能勸他放過小滿,你便不用再請冥火出來,不管火氣多大,你我都需謹記第一要務,避免節外生枝。”
祝焰扯過垂在身後的一縷頭發來繞在指間玩,不痛不癢的回了句知道。
吳秀才開門,沈鴻薛一襲黑衣站在門口,見他輕飄飄落了個笑。卻沒能用笑讨得好,他站在門口沒有側身,也沒有別的說辭,只擋住大門,一個進不去一個出不來,透着門縫僵持着。
“沈醫師,我只要你一句話,人給是不給。若是你非要多管閑事來這一趟,便也不用再知會我,明日我們官府相見。”
霜色同小滿年歲相近,家父原先是中原一帶的藥販子,成家立業後為了娘子,舉家搬來了江南,卻也沒荒廢老家的宅子,一直由小姑住着。沈鴻薛同祝焰商議着小滿的去處,霜色一聽,主動提了老宅多個女使也不是不可。此番所有人都已認定她的前途與去處,不可能再協商退讓。
何況沈鴻薛眼裏從來就沒有退讓這一說。
“官府相見?”
他一手撐着門框,發出聲嘲諷似的笑。
“你欠下這數條命債,拖着一身血污罪孽,卻還有底氣同我提官府相見?正大光明的牌匾難不成也随你一起落榜了不成?”
“嘭!”
門被嘭然甩上,吳秀才揪着沈鴻薛的衣領将人連拖帶拽拉進屋裏。燭火不算明亮,只能勉強看清彼此的臉。沈鴻薛不悅的理了理胸前被揉亂的領口,手指一下一下彎折,發出關節響動的聲音。
“你方才說什麽?”
隐藏的秘密被猛然掀開,吳秀才心頭震顫的同時起了別心,昏黃光線下,發直的目光染上些陰暗的色彩。
如果一個秘密被發現,那就需要無數個鬥笠與草棚去遮蓋,企圖掩藏蔭蔽之下散發出的惡臭。
沈鴻薛知道他動了殺心,但他與祝焰皆不能同次等凡人牽扯太過,誤了正事。他抱臂站在他面前,高出吳秀才一頭,微微低垂着眼睛看他。
“若你肯棄了小滿,此前種種,我皆可裝作不知,你我交情就到此為止。這交易不算虧,你且好生想想,我不急你的答複。”
沈鴻薛話畢,的确不想再在此地過多流連,轉身就要走。
“你到底是什麽人。”
吳秀才的聲音壓得極低,不知是因為東窗事發的恐懼還是怒火交織的難自抑,那語調落到沈鴻薛耳朵裏,莫名多了幾分怨念與憤恨。
“你……你是不是那人派來,派來滅我的口,好讓他穩坐官位的?”
那人?那人是誰?
沈鴻薛只覺莫名,不打算同瘋子過多置喙。面前的人卻不知為何發起瘋來,掃下桌面上的東西,盤子瓷杯叮叮當當落了一地,濺起一地的殘渣碎片。
“我,我明明通過了鄉試,離進西津面聖就差一步……”他的淚瞬間朦胧了雙眼,一個堂堂男兒忽然哽咽起來,一時間倒看呆了沈鴻薛與祝焰。兩人借着那點光艱難對視一眼,心道真是場人間好戲。
“那賤人……那賤人只依仗着家裏!依仗着自己那睡上龍床的姐姐!一屋子人,靠着一個女人,攀着裙角往上爬!一家人全做了皇家的玩物!下賤不入流的東西!”
龍床?
沈鴻薛腦子轉得飛快,李毓新登基不久,後宮尚且算不上豐盈,真正能被喚一聲娘娘的更是少之又少。他身邊的女人都選得別有用心,愛意與利用參半,虛與委蛇謀權穩位,助他平步青雲,穩坐皇位,可以說每個女人都有不可或缺的作用。
沈鴻薛的記憶因為魂魄受損模糊得厲害,但關于李毓的卻都還算保存得清晰。
“林妃?”
他低喃出口,卻沒成想被地上的人聽個正着。他雙眸發紅,如同猛獸捕食般翻身而起,想要一把抓住沈鴻薛的雙肩,被他一個閃身躲了過去。
吳秀才舉起的雙手對着屋頂一陣顫動,動作像極了信徒長跪佛前祈求時候的模樣。
一個怨天,一個求天,截然不同的目的都由雙顫抖的手表現。
“對,對。林妃,林妃。”
他忽然狂笑起來,那笑聲瘋癫悲怆,聽得沈鴻薛不由得皺起眉頭來。
“她那下賤的弟弟,不過是替她在江南幹些收買奴仆,收鐵買木的勾當,卻也借着她的勢,就這樣頂了那個僅僅就一個的名額,去了西津。”
林妃的弟弟在江南一帶收買奴仆,買鐵買木?沈鴻薛本就皺着的眉頭鎖得更緊。他從前幫李毓監視着各大家族,絕月閣暗衛密探盤踞全國各地,卻從未聽說過這等消息。吳秀才如今的模樣想是也挖不出別的東西來,他同祝焰使個眼色,想讓他就此封了他的嘴,待到明日他自己清醒過來再好好想想他提出來的要求,動作還沒使出,卻見面前搖搖欲墜的那副瘋癫身軀忽而精神過來,直指着沈鴻薛那張精致得如同假面的臉。
“林浣盈不過就是個商賈人家的女人,一個女人,一個女人!”
林浣盈,林妃的全名。
當年李毓取妻妾,登門江南林府數次,風流故事傳遍了大街小巷,皆說瑢王殿下一見傾心林家千金,只礙着她商賈世家的身份無法以側妃名分相待,無奈以妾室而居,寵愛異常,一登基便封了妃。封妃後為表寵愛器重,還特賜下儀仗,南下探親。
那日的排場大,吸引出來的民衆數以萬計,見過林浣盈也是常事。
他腦海裏浮現出林浣盈那張不同于江南柔和委婉風景的豔麗臉龐,同他自己的模樣簡直天差地別。沈鴻薛一向憎惡別人用皮囊美色指摘他,此刻更是沒什麽心情,只冷冷看他一眼就要走。原本倒地的人卻像瘋魔般大笑起來,在四下寂靜的深夜裏格外突兀。
“坊間都傳當今聖上有斷袖之癖,誰知道林妃那弟弟送進西津,到底是效犬馬之勞,還是奉□□之便。哈,哈哈哈哈!真是……”
“閉嘴。”
祝焰原已走到門邊,只等沈鴻薛推門同他一起離開,卻不曾想身邊的人陡然停住腳步,回望回身後的表情是從未見過的厭惡與狠厲。
祝焰忍不住回味了片刻吳秀才方才的幾句話。
皇帝有斷袖之癖,收了妃子的弟弟去睡。
這同他沈鴻薛有和幹系,他至于大動肝火?
“怎麽?你也是林家的走狗?護着林家人幫皇帝摘帽子?”吳秀才已然瘋魔,滿腦子大約只剩下林家弟弟奪他位置的仇恨,話語不絕于耳,絲毫沒在意沈鴻薛越來越冷下去的臉色。
“位高權重者,取金銀仕途如探囊取物。斷袖又何妨?我還聽聞,那皇帝還是王爺時候就養着個男寵,從小養到大,什麽也不幹。登基後還是封了個高官,平白拿着俸祿,上朝跟趕集一般,空懸高位而無作為……”
“啊!”他裝模作樣的驚呼一聲,如同乍起的飛鳥,又故作神秘的壓低聲音,湊到沈鴻薛面前,就着光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他的臉。
“我聽聞,他那男寵生得極好,不像是常年承歡,被人欺身在上的,反而一副冷眉冷眼,就像……就像你這模樣。”
“豔而不俗,歡好時自然更具韻味。”
祝焰看着身邊的人捏緊了拳頭,卻陡然放開,虛空的手好似麻木一般甩了甩,靜了片刻後用力往前一掐,将吳秀才抵住脖子靠上了牆。
沈鴻薛力氣早已大不如前,此刻能有這番行徑全憑着心裏翻滾起來的怒火。醒來後原本就一片空白常常疼痛不止的頭腦越發混沌起來,前塵種種恍若經年,只剩下李毓在那場大雪後朝他伸出那只手的場景,還有自己最後一瞬倒地之後眼眸中踩着血漿的那雙金靴。
他曾經那點被掩藏起來的情緒在偶然窺見半分天光後就死于黎明來到之前,親手埋葬的人是自己,更是世俗之下千萬雙眼睛。即使他自覺時至今日他對李毓再無虧欠不必糾纏,也實在不允許這種肮髒之言戳中自己苦心經營數十載的人生。
“你,再說一遍?”
手下不斷收緊發力,人的面龐已經逐漸發紫。祝焰抱臂不動,不打算上前阻攔。
他更期待看沈鴻薛究竟會做到哪一步。
吳秀才雙手下意識抓上沈鴻薛的手,指甲緊緊扣進他的皮肉,掐死他脖頸的那只手卻依舊沒半點松動。他發聲已然困難,窒息之餘看着沈鴻薛那張臉,輪廓在腦海中逐漸同人群裏華貴妝點着的女人重合上些許。
他早就瘋了,在知道自己被人頂替下來之時,曾經那個飽讀詩書,鑿壁偷光也要挑燈夜讀的少年才子就已經死了。
“叫……沈什麽…”
吳秀才沒想到那只手就這樣突然松懈,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重回心肺的空氣竄進體內橫沖直撞,他跌坐在地,只顧自己咳嗽,卻沒注意到面前的人驟然緊縮的瞳孔。
“真真是個……咳咳咳……上好的名字……”
咳嗽夾雜着得逞的笑聲,吳秀才顫顫巍巍擡起手,眼淚不知是笑得還是咳得。
“你以為喚你一聲沈禦史,大家就都對你心悅誠服,甘居人下?”
“不過是靠着投契取巧讨新帝開心的一條走狗,卻還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
“怎麽爬上這位置的,你自己心裏不知道,我們卻也還有雙眼睛。”
耳畔轟鳴如同遭受重擊,腦海裏人聲混雜,只剩下這三句從萬千聲音中剝離,直直的拍打在他耳膜。
沈鴻薛腦中的怒火消退,徒留一片極速冷卻下來的冰原。他忽然感覺自己似乎找回了從前那個自己。
他轉頭,看着仍然是個虛影的祝焰,面色一如從前。
這場景,這啜泣,還有這隐約的血腥氣,讓沈鴻薛從褪色的記憶裏翻找出許多熟悉的痕跡,從而又想起從前絕月閣的地牢。
那是整個西津,甚至整個殷州最密不透風的牢房。每一種刑具都沾染着陳舊的血痕,密密匝匝堆在房間裏發出鐵鏽與血水交融的沖人氣息。沈鴻薛聞不慣,但地牢卻不得不去,時日一長,便漸漸習慣了昏暗的環境與血的味道。
能進絕月閣地牢的人基本早就不會哭喊,就算是死也悄無聲息,多餘的聲音都不會留下一些。沈鴻薛雖領了聖旨殺人辦事挖東西,但了結時也還是念着人的品性,從不折磨,一劍封喉,下手幹脆利落。
許久不用劍,他想的不是手頭功夫是否生疏,而是從前那起落皆不動搖分毫的心還能不能一如往昔。
祝焰看着地上的人慢慢站起身來,口中還念叨着沈大人從前那些香豔卻又不知真假的傳言,而真正的當事人站在面前,面上波瀾不驚,手上也沒了動作,繃緊的脊背讓祝焰想起魑魅宮裏偶然造訪的幾只貓生氣時候的模樣。
平時連玩笑也要嗆聲回來的人,此刻不出手,只會是刻意壓抑隐忍,伺機尋個更好的機會反擊。
祝焰走上前,想離這場戲再近些觀賞,沈鴻薛卻朝他伸出手,面上勾起個帶着歉意的,堪稱柔軟示弱的笑容。
“或許會帶來些麻煩,或許也會弄髒你的東西。”
“不問自取,算我的過錯,改日再一同清賬吧,鬼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