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等

“……你的意思是,我不僅要易容,還要每日同你擠一張床,一個寝居?”

祝焰合上面前寫着地點與時間的命格,手指順着幾排小篆一路往後,直到司命特地用筆批注下的一行字跡。

“命格特殊,切忌勿用真容。”

“條件有限,勞煩二位稍微擠擠,忍耐片刻。”

“片刻?”

沈鴻薛額頭上的青筋無聲的跳了跳:“十幾日的時間,叫片刻?”

“天界同神界不可同日而語,想來是司命一時疏忽所以記混了,沈大人擔待些便好。”

沈鴻薛有多惱怒,祝焰看戲的心就有多盛。

他也沒想到,自己從前的一句玩笑話竟然這麽快就成了真,“同床共枕”這樣的事還真就不偏不倚把他倆砸了個正着。

命格冊上再無其他,祝焰無趣的翻了翻,作勢就要收了東西走人。他起得早,此刻還殘存着些困意,朝着偏殿的方向走了兩步,身後的人卻還是沒半點動靜。

莫不是氣暈頭了吧?

祝焰回頭看,沈鴻薛扶着額盯着青玉桌面,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敲着。他從前也見過他這動作,大約是個養成了的習慣,一煩躁就愛動動手。祝焰不管他,一時半會鬧不上司命殿去,他也無心去幫着他維護那些繁文缛節。動筆的人不是他,又受制于人,自然也沒這立場去找司命的茬。

更何況,他不覺得這是個什麽非抵抗不可的壞事兒。

“祝焰。”

“嗯?”

沈鴻薛站起身,表情帶着幾絲古怪。

“易容術……如何施展?”

沈鴻薛看着桌上那一排從未見過的筆觸,心裏很是後悔為何非要問祝焰那個問題。

他從前只是在些民俗志怪裏聽聞過,有些人以人皮易容,以針蠱改變容貌,只需加以脂粉潤色,幾乎同他人樣貌無虞。聽和用是兩碼事,沈鴻薛雖說不怕人皮長針,貿然間要施在自己身上,還是有些抵觸在裏頭的。

祝焰随手捏起一只細細的筆來,沾了沾一旁瓷盒裏緋紅的口脂往他唇上點。人間脂粉不太上色,一筆下去只留下一道不太顯眼的紅痕。他用手抵住他側臉,拇指蹭過脂粉,暈開些許水色。

沈鴻薛眼睛還盯着桌上擺着的那一排用途各異的描筆上,沒注意祝焰兀自咽了咽口水。

“這些都是工具?”

“不是啊。”

祝焰回過神來,放下手裏的東西,将蹭上他唇脂的手藏到身後撚了撚。

“哪裏需要這許多麻煩。”

他揮手,一道淡光撫過,沈鴻薛再睜眼時,鏡子裏的人已然變成了副容貌。他詫異的看着對面自己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擡手撫了撫自己變得平直的眼角。

雖說是易容,但沈鴻薛看着鏡子,總覺得奇怪。

五官變了又好似沒變,他原本就生得有些女相,但因身量骨骼原因,尋常也不會有人有這感覺。此刻變了些許輪廓,高挺的鼻子變得小窄,上挑細長的眼睛柔潤圓和,唇上還暈着些許祝焰塗上的唇脂,整張臉變得幼稚許多。他站起身,身上的衣服不受控制的往下落去,徒留空落落挂着的寝衣。

“………”

沈鴻薛面無表情的擡頭看着祝焰,蹲下撿起地上的衣袍堪堪挂在肩上,衣袍拖了大半截在地上。身側原本只高出他小半個頭的人,此刻他卻只能勉強到他前胸,連從未關注過的耳墜細節都史無前例的被放大在眼前。

“需要連身量都縮小?”

祝焰原本只想讓他看着小巧些,別再這麽每天冷着個模樣出去吓壞小孩。下手時用力過猛了些,竟然給人直接換了個底朝天,長了張女兒臉,身卻是個男童樣。

祝焰呆呆的掃過沈鴻薛,伸手将他披在身上的衣袍往前襟攏緊了些。因為身量的變化,他的頭發看起來更長了些,在大腿上掃來掃去,看得祝焰喉頭一緊。

他原可以再施個咒将他原先的身量換回來,在第二次眼見着長發繞過他大腿前端時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不是……準備齊全嗎。”

他伸手将人攬近自己懷裏,變小的骨架讓他甚至不敢用力,生怕一下捏碎他的半臂。沈鴻薛被他不由分說攬着大半個身軀帶進了正殿衣櫃前,祝焰拉開門,掃過一眼裏面擠滿的衣服,頗為不滿的搖搖頭。

“沈大人,如今你都穿不上了,這可如何是好?”

沈鴻薛無語,低頭看一眼自己身上披着的,如同披風般的外袍,一時間找不出話回他。

能怎麽辦?難不成這個樣子去人間。

“你們鬼界可有裁縫?選幾件衣服去改改尺寸便好。重做想必來不及了。”

“可以,聽沈大人的。”

沈鴻薛從他懷裏脫身,墊着腳夠上幾個衣架,取出幾身衣服來。祝焰看着他憑空大出許多,随着他動作已然脫了腳的鞋,忍着他取完衣服,還沒等他拖沓着走回自己身邊,便就着那一堆衣袍将整個人裹起來抱進懷裏。

驟然天翻地覆,沈鴻薛被一堆衣料包裹其中,好不容易掙紮出臉來,祝焰卻偏過臉去不看他,只将他的頭抵進自己頸窩,邁開步子就往外走。

“祝焰!”

沈鴻薛感受着他的體溫,或許是因為離了人間的原因,他不再每日故意維系着人類的溫度,渾身冰涼,周身萦繞着浮動的藍色冥火。沈鴻薛整個人都燒起來,顯得兩人緊貼的身軀格外明顯,他羞得擡不起頭來,捏了個拳頭往他鎖骨上砸。

饒是正常的沈鴻薛這兩拳下去也奈何不了祝焰,更別提此刻變小的人,跟爪子撓似的,反而惹得祝焰一陣心口癢。

“你知道怎麽走?”祝焰扣着沈鴻薛的手故意加大了力道,他不想讓他擡起頭來。

他一定是急火攻了心,竟然做出這種事來。祝焰平時嘴皮子玩得順溜,實際上真動手卻沒幾次。這魑魅宮裏同他開過玩笑,一起打過趣的他連名字都記不清,生出上手沖動的卻實在是頭一次。

他一向想了就要做,順着心意往下,緩過勁兒來時人已經裹在他懷裏了。

祝焰耳根燒紅起來,又不想讓沈鴻薛看見,只好将人抱得更緊,繞着魑魅宮走了一圈。路上的鬼使們朝他行禮,頭都要埋進土裏去,一個個都變成了屋檐上将腦袋送進翅膀下睡覺的髓鳥,只待鬼王殿下一經過,便再也忍不住七嘴八舌讨論起來。

“殿下是抱着王妃吧?我方才還聽王妃罵他沒臉沒皮……”

“我也聽見了!你們瞧見沒?殿下與王妃那臉都紅透了,活像……”

“莫不是鬧得狠了,去□□裏找藥膏吧……”

“哎喲……可別說了,我都要羞掉臉了……”

沈鴻薛被祝焰抱着繞過三個庭院,最後終于停在一扇小門前。他兩手不空,只好一腳踹上木門,裏面的人聞聲慌忙跑來迎接,見此情形反而愣在了原地,反應過來時連聲笑個不停。

“哎喲,殿下,哪有這麽金貴的,快将王妃放下來。”

她讓出路來,讓祝焰将人從衣袍裏剝開來放上正座。沈鴻薛頭發擠得有些散亂,紅漲着臉扭開腦袋不看他,鞋也不知什麽時候掉了地,一雙赤足空落落的懸在半空,膚色紮得祝焰不得不看上去兩眼。

聽聞在人間,看了女子的裸足,便要取她做妻子。

祝焰趕忙甩了甩腦袋往門外走了兩步,靠着門框背對着兩人。呼吸隐隐約約有些亂,很快就被他調理過來。

他隐約覺得哪裏有些奇怪。

從前同司命以及好幾個小神官一同出去厮混時,酒桌上觥籌交錯,他沒少同他們肌膚相接,神的體溫同人別無兩樣,他那時候沒別的感覺,有時候甚至沒能感覺到那點不值一提的交錯。

可方才貼着沈鴻薛的地方他卻始終覺得有些熱,伸手去摸又沒了蹤跡。

司命是天命神女,模樣在四界之中也算得上出挑,祝焰同她關系上佳,一同游歷那麽多回卻從未覺得她那張為人稱贊的臉有多麽特別。

因為他自己也有。

但沈鴻薛不同。

祝焰從第一面見他,便覺得他的好看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所以格外在意,獨獨關心。

他終于承認自己或許是有些偏心對他,大概是因為他那張讓他印象深刻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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