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意有所指

意有所指

“附香,給他改幾身衣裳。”

附香點點頭,朝沈鴻薛看過去,接過他遞來的衣裳,看了幾眼覺得眼熟,挂上架子後才認出這些都是前幾日出自自己手下的東西。

“這是怎麽回事?上次做這些衣衫時不過兩三日,怎麽……”

“勞煩你了。”“別問這麽多。”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附香從中辨別出暴躁許多的那道來源于門口抄着手的鬼王殿下,忍住笑意抗上衣服往內室走去。

“王妃,煩您進來一趟!尺寸變數太大,可不能像上次那般估量了。”

上次?估量?

祝焰又被莫名揭了老底,躲也躲不過去,百般無奈轉身去重新往裏面走。

沈鴻薛眼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蹲下,朝着他伸出只手來:“走嗎?”

他想拒絕,剛一動腳就觸到冰涼的地面,就好像故意把他往那只手上推那般。沈鴻薛看一眼地上,又再看了一眼自己空空蕩蕩的雙足,實實在在嘆了口氣。

“能不能換個方式?”

“可以。”祝焰收回手去搭在大腿根,故作思考般遲疑了片刻:“不知沈大人還有什麽妙招能腳不沾地的走路?”

“……”

沈鴻薛再沒了別的說辭,只那片刻就在心頭勸慰自己許多。

他髒了就會弄髒他那金貴的床,就當為四界的神樹長生不息做出貢獻,積德積福。

祝焰就這樣看着沈鴻薛朝着自己微微張開雙臂,又嘆了口氣。

他總惹得他無語,偏偏這每聲嘆息都能落進他心坎裏,讓他品到心願得償的甜頭。

“遠點,剛剛太近了。”

但祝焰怎麽會聽他的。

他将人結結實實勾進懷裏,沒了那堆衣料的阻隔,祝焰甚至能清晰的聞見沈鴻薛發絲間屬于自己皂莢的那股香氣。

雖說他知道沈鴻薛不愛濃香,但祝焰又偏偏固執的覺得他很适合。

祝焰每一步都走得穩當,沈鴻薛雙手沒個着落,只好垂在一側跟着他步子擺動。內室比外室小了許多,他被人放在鋪了地毯的衣架子前,抽身便拐出了屏風外。

身邊那股涼意徹底消失,附香比着軟尺叫他擡起胳膊來,這才注意到沈鴻薛同自己齊平的身量。看他的眼神裏笑意又多了幾分。

沈鴻薛做不到無視,只好草草解釋了兩句,沒管她到底聽進去多少。

“好了。”

附香将最後一筆勾上,皮尺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口晃悠。她瞥見坐着的沈鴻薛空蕩着腳,正要從另一邊的櫃子下抽出雙新做的小鞋子來,屏風被什麽東西碰上,發出咔噠一聲響。沈鴻薛循聲擡頭,祝焰一手提着雙不知哪裏弄來的,帶着絨毛的靸來,又如方才那樣捧着東西彎腰蹲下在他身前。

他捏住他骨節突出的腳踝,将他的腳往鞋裏送。一手将變小的沈鴻薛腳踝全都環繞過來,骨節碰在他突出的踝骨上,惹起一陣細密的冰涼。

“走了。”

祝焰松開手,站起身朝身後的附香揚揚頭,朝沈鴻薛勾勾手指示意他跟上。他身上換了件披風,被系帶牢牢束在頸前,将全身都裹了進去。祝焰走得太快,沈鴻薛趿拉着鞋跟不上,索性慢慢悠悠的跟在他身後,再擡頭時,祝焰抄着手在前一道院門口停下,看他的目光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跟不上怎麽不讓我走慢些。”

沈鴻薛雙手藏在披風裏懶得動彈,見他停下也不願跑過去,仍舊慢條斯理的往他的身邊靠近:“等我作甚,你還不是要往前。”

“那怎麽能一樣?”

祝焰往他身前邁開一步,恰好擋住他的去路。沈鴻薛仰着脖子看他嫌累,幹脆一味躲懶不擡頭,誰知這人偏偏找他那雙眼睛瞧,彎着腰擡眼看他,笑得很是明媚。

沈鴻薛一愣,看着他的眼睛腦子空了一瞬,竟是渾忘了他平日的浪蕩樣子。

“紅線相連,”他在他眼前得意的晃晃手:“最起碼在它開解之前,我總歸得跟在你身邊。”

那條紅線随着他的動作晃得現了形,細碎的動作從這頭傳到那頭,免不了擾動沈鴻薛藏在衣袍裏的手。他看着兩人之間那條線,不知為何伸出手去,就着湊到自己面前的人實實在在的摸了一把臉。

綢線絲滑柔軟的邊緣蹭過祝焰的臉側,沈鴻薛手指內側的繭粗糙,剮蹭過皮膚時同絲線實在太過不同,祝焰被他的動作勾得忍不住側眼去看,還沒能看清那擦過自己臉頰的指甲蓋,觸感轉瞬即逝。沈鴻薛拍拍他的肩,繞開他繼續往前。

“別在我面前讨巧賣乖,你還是不太适合。”

他的聲音被月色渡上柔和的邊,不知道是不是為着那一瞬間心頭泛起的餘瀾,祝焰聽着這話覺得不像說教,像親昵的逗趣。

他站在原地,任由頭頂的髓鳥聒噪幾聲,跑動兩步又回到沈鴻薛身邊。

“是嗎?”

“那沈大人以為我更适合什麽?”

“怎麽不說話了?”

“你是不是笑了?……”

托了司命愛看話本的福,剩下那點命格被她很快補齊。沈鴻薛方才收到改好尺寸的衣服,便被祝焰一個箱子收拾齊整,連人帶東西一起帶去了人界。

兩人推門而出時,入眼是間環境還算上佳的客棧,中間用一扇屏風圍着,隔出房間裏兩對半來,一半鑲着一張床榻,看得祝焰微微挑了挑眉。

沈鴻薛自知低人一等,将挑床這樣的好事讓給了祝焰,等他走過屏風後,自己才拖着地上那個箱子往櫃子的方向去。

他一打開門,原本該空空如也的櫃子裏此刻正端正的挂着件仙氣飄飄的白色道袍,衣擺處還繡着點清雅的花紋。他伸手捏了捏衣料,被這樣好的手感驚了驚。

“夠不着就得……”

祝焰殺個回馬槍,以為自己該是帶着注目回了場,卻不想一繞回來便看見櫃子裏那件憑空出現的道袍。

白色,還白得那麽晃眼,跟白無常似的,真晦氣。

他在沈鴻薛這兒少了一番用武之地,沒能趁機讨個好,心情有些不夠美滿。走上前幫他取下衣服來,身上帶着的命簿冊流光一閃。兩人對視一眼,只見那本小書自己飛出他衣襟在半空中翻起頁來,兩人的名字後挨個出現了一對新字眼。

“我是道士?”

“……道童?”

祝焰看着床榻上放在一起的兩身衣服,氣悶的程度幾乎快要比肩當時被紅線纏身的感覺。

他特意送去改給沈鴻薛的衣服,現在看來是一身都看不見了。

或許是祝焰的表情實在有些陰郁得有些離譜,沈鴻薛瞥他一眼,只覺得自己被迫當了道童,穿上白衣服的心情在他的襯托下都顯得似乎沒那麽雜亂。索性将兩身衣服全都疊起來收回櫃子裏,依着原先的打算将祝焰送來的那許多東西一樣一樣好好收起來,墊腳時候還不忘回頭看一眼身後杵着的人,故意将力道做得誇張,直到祝焰走上前接過他手裏的東西,替他收拾起行裝。

“滿意了?”

“呵。”

“其實你穿白衣也還不錯,人長得好,不在于穿什麽色的衣裳。”

“呵。”

“……”

沈鴻薛看着他收拾的背影,心道你明明可以揮一揮手做到的事,何須為了等着同他胡扯這幾句在這兒消磨時間浪費精力?

想是這麽想,但哄好性格傲氣的金主同樣重要。

“……若是有時間,再穿那些帶來的衣裳,一同出去游街玩樂可好?”

“行吧。”

祝焰恰好挂上最後一件衣服,等這句話實在太久,練習了多次的回複脫口而出,目的彰顯太過。他也不介意被沈鴻薛猜中自己那點意圖,只指着其中一件袖口挑紅的長袍對他吩咐。

“這件吧,這紅得還算正。”

收好行裝,樓下的廳堂熱鬧起來,隐隐約約傳出點聲音到兩人耳朵裏,想來是到了飯點。沈鴻薛整理好一身白衣裳,想下樓叫兩個菜送來解決下溫飽問題,被祝焰很是及時的制止了。

“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出去逛街竄巷,在酒樓裏吃送上門的飯,和蹲大牢有什麽區別。”

沈鴻薛來這一趟不費力不費財,自然欣然同意。

祝焰整理好衣襟走出屏風,手指還搭在未翻過來的領口上,沈鴻薛看着他理了半天都沒能将那小塊折進去的布料翻出來,忍不住沖他招了招手。

“過來,我幫你。”

祝焰心計終于用對了一次地方,心裏暗笑着走到他身邊,不用他多言語就蹲下身子來,看着他一點一點将自己的衣服拉伸平直。

沈鴻薛近在咫尺,祝焰在他縮回手去時及時攥住他指尖,驚訝同輕佻撞上,祝焰更顯得自得許多。

“方才你見也沒見便說好看,現在我只想聽你一句真話。”

“好不好看?”

他故意把話說得模糊,不提是人還是這身衣裳,又或者是人同衣裳一起。他不過就是想趁機聽句斷章取義的話,自己哄自己開心。

但沈鴻薛又不是傻子。

他慣他慣得多了,此刻也變得油嘴滑舌起來,多了幾分同他逗樂的心思。沈鴻薛淡淡收回手來推門往外走,身後的人自然急着尋個回答,卻被他一個轉身堵在門檻之後。

身後是日複一日繁忙喧嘩的人間煙火,身前是這天上地下僅此唯一金貴的鬼王。

沈鴻薛聽着背後的小二高喊了句“菜來了!”,隐約聞到些鮮魚的鮮香。他勾了勾唇角,故作平淡的緩緩眨了眨眼。

“好看。”

他就快要忍不住笑意,只好趕緊轉身往下走。

“我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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