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四
十四
盛夏的天氣如同少女的心情般，說變就變。之前還熱得連蟬鳴都有氣無力，忽而就臺風将至，風雨漸盛。
“天氣預報之前說臺風會與本市擦肩而過，不過現在看來可不像。”小林姑娘看着窗外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樹枝，憂心忡忡地呢喃着。
“天氣預報十分鐘前改口了。”老楊的聲音從收銀臺後悠悠飄來。
“哦，天呢。”正在賣力擦桌子的桑绮擡起頭。
“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聽哪一個？”霍文濤看着雨點怕打着窗玻璃，對她說。
“……先聽壞消息吧。”桑绮本着先苦後甜的想法，回答。
“壞消息是，天氣預報溫馨提示大家，下班路上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額……桑绮的眼前已經浮現出迎面飛來一座gg牌的壯麗景象了，“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霍文濤扭頭，對她潇灑一笑，“為了避免我的員工們在下班路上遭遇危險，仁慈的老板我決定了，今晚臨時加班。”
“哈？”
…………
好吧，此刻宣布加班也實屬無奈——因為縱然霍文濤願意提前下班，但樓外狂風暴雨，電閃雷鳴得好似天庭正在開聯歡會，道路積水導致幾條公交線路都出了問題。保守估計，四個小時之後，天氣情況才會有所好轉。
“四個小時之後啊。”桑绮看着牆上的挂鐘——現在是下午五點整，“這個時間點是誰說的？”
“是天氣預報。”霍文濤道。
“哦……”頓時，桑绮，小林和老楊齊齊翻了個白眼。
………………
卷簾門早早拉上了，反正在這鬼天氣也不會有客人上門。
三個員工連同一位老板齊齊圍坐在二樓吧臺邊，桌上攤開幾包瓜子蜜餞薯片之類的小零食——霍文濤說了，這些就是給大家的加班費。
“還有飲品免費暢飲。”霍文濤強調。
桑绮才不理他，幫忙小林端來了茶水。落地窗在暴雨的沖刷下甚至看不清街景，在遠遠近近的閃電聲中，也不知是誰起的頭，百無聊賴的衆人便閑聊起來。而聊天的主題是——經驗之談。
率先開口的是老楊，他甚至搓搓小手，顯然對自己準備的話題充滿信心，“前陣子，沉寂許久的高中同學微信群一下子熱鬧起來了。原來是當年的學渣在群裏對當年的班花喊話，說這麽多年心裏一直有她，現在自己有房有車了，不知道他這張舊船票還能不能登上她的客船。”
果然是個八卦趣味十足的話題，小林和桑绮一邊皺眉一邊豎起耳朵，“後來呢，班花回複了嗎？”
“班花倒是沒回複，其他人可都熱鬧炸了。攪混水的，起哄的，@班花的絡繹不絕。冷不丁忽然有人提了句——xxx，你喊話班花，嫂子沒意見嗎？原來他早就結婚了。”
“額……”桑绮嫌棄地撇撇嘴。
“那人應該是喝醉了，繼續喊話說怕什麽怕，老婆不是用來怕的！老子的青春老子做主，老子就要重溫鴛鴦蝴蝶夢！然後……”
“然後？”連霍文濤都被吊起了胃口。
“然後，他忽然就退群了，銷聲匿跡。”老楊笑了，“後來我才知道，他那天是真的喝醉了，群裏的消息被老朋友截圖轉給他老婆看，他老婆立刻就沖過來沒收了他的手機，一桶冷水澆下來，去廁所跪搓板了——他現在的确有錢有勢了，但僅僅是因為他娶了個好老婆。”
“哦……”霍文濤揚眉，“所以，你對此總結的經驗之談是？”
桑绮插口道，“是不是已婚男人還是要保持對妻子的一心一意，不要總想着重溫什麽不該重溫的舊夢？”
老楊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不……我對此總結的經驗之談是——喝酒真的誤事！群裏幾乎所有男人都一致認為，如果他選擇私聊女神的話，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切……”桑绮和小林異口同聲。
緊接着發言的是小林姑娘，她說，“上周我參加了一次集體相親會。在場有十多位男性吧，但熱熱鬧鬧一個多小時下來，卻沒有一位讓我印象深刻。其實我也沒給任何人留下深刻印象吧，因為散場後有一位男士提出要送我回家，他喊我——劉小姐。
“我真不明白你們女人為什麽總把結婚擺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人生在世可不只是為了繁衍後代。”霍文濤道，“所以，你的經驗之談是？”
“是不是覺得，相親果然是無法遇到真愛的？”桑绮說。
“也不是……”小林姑娘讪讪一笑，“我當時有些不悅地說自己姓林，對方覺得尴尬就走了。可事後我翻閱資料，才猛地記起他是相親局中數一數二的富二代，不得不說我很後悔，所以我的經驗之談是——凡事都得提前做好準備，機會果然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說得很好，我為自己的員工有如此覺悟而感到自豪。”霍文濤‘啪啪啪’地鼓着掌，然後轉向桑绮，“該你了。”
“我的經驗之談……談談最近對掃地，抹灰和擦拭家具的心得嗎？”桑绮看着他。
“不可以。因為這些方面你都做得不夠合格。”霍文濤聳聳肩，“臺階縫隙裏依舊有灰塵。”
“什麽？你還真的蹲在地上，把手指頭伸進去檢查了？”桑绮大驚。
霍文濤沒回答，但老楊悠悠來了句，“我證明，昨天下班後，他的确是這麽做的。”
霍文濤依舊沒回答，雖然臉色微微紅了，但還是正色道，“趕緊換一個經驗之談。”
“我想想……”桑绮苦思冥想，随即道，“可以說這個嗎？每次我做成功一件事情，回頭看看，總覺得不可思議——這是我做的嗎？我居然做成功了？所以萬事開頭難，只要用心，任何事都難不倒我的。”
霍文濤點點頭，“你這篇小學生作文，中心思想十分端正，我給滿分。”
桑绮皺眉，“這真是我的經驗之談，比如話劇劇本的事兒，直到社團拿了獎我都覺得不可思議。還比如……”
霍文濤接口，“還比如你那篇《霸總，請你把心還給我》，居然能洋洋灑灑寫三十幾萬字，我真心佩服你的毅力。”
“喂喂，你！”桑绮的臉蛋‘嗖’地一下就紅了，她尴尬地看看小林，又看看老楊，直到小林擺擺手道，“其實我們早就知道了啊，畢竟你和老板每次聊天都很大聲，你不用在意的，琉……桑小姐。”
霍文濤似是很享受桑绮白裏透紅的臉龐，瞥眼看了又看，才笑道，“雖然你寫了三十多萬字實屬不易，但結局卻異常倉促。我還以為他倆吵架分手，霸總強勢追回，再次吵架分手的循環，你可以寫個一百萬字呢。”
桑绮抿嘴道，“……因為那時就快高考了啊，我是趕在媽媽沒收我電腦前，偷偷熬夜寫完的。那陣子白天上語文課我都在昏昏欲睡呢。”
“可憐的語文老師。”老楊道，“為什麽被歧視的總是你。”
“好了好了，”桑绮拍拍自己羞紅的雙頰，看着霍文濤，“該你了吧！”
“我正在思考……”霍文濤收斂笑意，眯眼看見窗外忽然飛過一大塊類似牆皮的東西，忽而感慨道，“我的經驗之談就是……果然是一分價錢一分貨啊。”
“什麽意思？”
“我裝修這間書店時，可是花了大價錢的呢。”他說罷，頗為自豪地一笑。
………………
窗外的風弱了些，但雨量依舊強勢。
衆人四下散開，各自找了個舒服的角落或是看書或是刷手機。桑绮和霍文濤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直到她起身去盥洗室，直到她許久未歸，直到盥洗室猛地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和……
和桑绮的一聲尖叫。
小林和老楊均是一愣，而霍文濤徑直丢開書本，大步流星地朝着盥洗室跑去了。
………………
“霍文濤……”
“嗯？”
“……霍老板，我這能算是工傷嗎？”桑绮看着他，居然有點兒可憐兮兮。
可正在大風大雨中勉強開車的霍文濤卻無暇欣賞她的楚楚可憐，他甚至怒不可遏道，“當然不算！好端端的你去關盥洗室的窗戶幹什麽？窗開着就開着呗，頂多飄點兒雨進來又怎麽樣呢！”
“……可女盥洗室的洗手臺是我在打掃的啊……臺風過後，那些水漬可都是我要趴着一點點擦幹淨的……”桑绮委屈地撇撇嘴。
“所以呢？”霍文濤的聲音都高了個八度，“所以你就傻乎乎地硬是要關上窗戶？也不管是不是逆着風向？也不管是不是逆着臺風？直到窗玻璃都碎了，碎片還紮在你手臂上了？”
“你別吼我……我也很後悔，寧可明天趴着擦幹淨的……”桑绮弱弱道，她看着手臂上簡單包紮的紗布，“我真沒想到，書店裏居然還有急救箱。”
“我也真沒想到，有一天那箱子居然真能派上用處。”霍文濤冷冷道。
“其實你包得挺好的，我們真的有必要冒着大風大雨去醫院嗎？”桑绮道。
霍文濤沉默片刻。雨刷器發出單調的‘吱吱’聲，努力清刷着撲面而來，密密麻麻的雨豆子，路面積水好了一半，但車胎依舊是處處劃水而過，某些路段甚至讓桑绮恍惚覺得自己是在坐船而不是坐車。
十多分鐘前，霍文濤看着自己努力用紗布包好的傷口依舊會滲出鮮血，他當即宣布今晚的加班取消，老楊和小林可以自行決定冒雨回去還是留在書店——當然，他們統統決定繼續留在書店等待雨勢變弱，而頂着臺風餘威還硬要拉着員工出門就醫的，也只有霍文濤這個熱心老板了。
“雖然你說無大礙，但我們都不是專業人士，萬一傷到神經了怎麽辦？”霍文濤淡淡道，“……我剛才誇口書店的裝修是一分價錢一分貨，現在出了事，我只是怕被你訛上罷了。”
“我才不會訛上你呢，”桑绮下意識地擺擺手，“不過今晚的醫藥費得你出了，畢竟是你硬拉着我上醫院的……啊……”
霍文濤怒道，“叫你手臂別動，別動！又出血了！”
“知道了……知道了……”桑绮灰溜溜道。
……………………
X大學附屬醫院是離雲間書店最近的醫院，但在惡劣天氣下，霍文濤的車靠着水上漂般的速度，依舊花了半個多小時才到了停車場。
所幸急診大廳沒什麽人，一通檢查過後，桑绮的手臂沒有大礙。
“但明明我已經給她包紮了，為什麽依舊在滲血？”霍文濤問醫生。
中年醫生寫着病例，頭也不擡，“那是因為你包紮得太緊了，你紮得這麽緊，能不滲血嗎？她不喊疼已經很給你面子了。小夥子，你這是關心則亂啊。”
“我……”霍文濤頓時被噎住了。
…………
重新包紮好，果然舒服不少。夜裏快九點了，桑绮站在走廊上給媽媽打電話，“現在正打算回來，放心吧。”
她挂上電話，一回眸正對上霍文濤的臉。居然有一絲名為愧疚的東西，在他眼裏一閃而過？
“沒告訴父母，關于手臂受傷的事兒？”霍文濤蹙眉。
“電話裏說不清楚，他們會胡思亂想的，明明只是出了點兒血，興許會腦補我成了獨臂楊過。”桑绮笑了笑，“走吧，你剛才說開車送我回家？”
霍文濤點點頭，轉身往停車場走去。
…………
夜裏九點剛過，風弱了，雨小了，整個世界宛如被洗滌過一般，處處透着煥然一新的清爽感。
桑绮坐在副駕駛座上，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竟有了些許睡意。她于是靠在座椅上半閉着眼睛，昏暗之中忽然聽見霍文濤的聲音悠悠響起。
他說，“……我陪前女友也去過一次醫院。”
“是嘛……等等！”桑绮猛地睜開眼睛，“你這是主動在對我說八卦？還是細節？難道這是工傷的賠償金嗎？”
霍文濤皺皺眉頭，“……你到底要聽嗎？”
“當然要！”
霍文濤于是嘆了口氣，清了清嗓子，“我和前女友……給她個代號吧，她姓何。”
“小何？”
“……何女士。”
“……好吧。”
“我與何女士是在大學社團活動時認識的，的确是她對我表白在先……當然，我當時對她也的确有好感。”
“為什麽？美貌？智慧？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心動感？”
霍文濤漸漸浮現出一股‘真受不了她’的表情，“……很單純的是因為，她是一個80%男生都不會拒絕的對象。”
“哦，漂亮。”桑绮想起來了，她見過何女士，雖然只是遠遠的輪廓，但是的确漂亮。
“可以這麽說。”霍文濤道，“我們交往了半年，期間……我的确享受了這段戀情。所以我表舅所說的，我提到她時會笑，可能的确如此，雖然我本人并沒有這個意識……至于交往的過程，則是稀疏平常的約會，吃飯，逛街，看電影……”
“我覺得你會陪女生逛街，這一點兒也不稀疏平常。你不是應該在她購物的時候，諷刺女人都是虛榮的，被消費主義洗腦的笨蛋嗎？”
“……哪怕我心裏的确這麽說，出于紳士風度，我也不會說出來。”
“可我覺得，如果是面對我的話，你會毫不猶豫地說出來。”
霍文濤楞了下，瞥了她一眼，“所以，你并不是我的女朋友，不是嗎？”
“啊……有道理，請繼續！”桑绮揮動受傷的手臂示意他繼續，卻在接受到他的瞪眼後，乖巧地把手臂放在膝蓋上。
“有一次她發燒了，我陪她去醫院就診。吃了退燒藥後她不肯回宿舍，說生病了希望我多陪陪她，于是我們就找了一間賓館……”
“等等，等等等等，這接下來的劇情也是我可以聽的嗎？這賠償給得是不是有點兒多？”桑绮的臉都快紅了。
霍文濤卻笑了，“你在想什麽？”
“……想那些，情侶之間……順理成章的事情。”
“但是并沒有。”霍文濤聳聳肩，“別拿那種眼神看我，真的沒有。我只是陪了陪她，我幾乎是窩在沙發上過的夜。”
“為什麽？”桑绮詫異，又小心翼翼道，“你……那方面？”
“好得很！”霍文濤忙不疊道，“我那方面好得很。只是當時她剛發了一場高燒，況且……好吧，我有自己的顧慮，那時的我還沒有做好準備。我覺得，一旦邁出那一步，就必須對她負責任……我不是個随随便便的人。”
“哇哦！”桑绮情不自禁想鼓掌，又顧忌手臂，只簡單拍了幾下。
“可她似乎不是這麽想的，後來我才知道，她很失望，以為我并不真心喜歡她，才不願意近她身……女人心真是海底針，不過都無所謂了。後來的劇情你大致也知道了，我的好朋友勾搭她，她便心猿意馬。我發現之後選擇成全他們，她哭着說我果然不愛她……真是莫名其妙。”
桑绮聽着，眨眨眼，“那……你愛過她嗎？”
霍文濤的臉上居然是鮮有的認真，“當然。我不是個随随便便的人。但也僅僅是當時了。”
桑绮聽得很入迷，入迷到車子停在了家門口也沒察覺。
霍文濤拿了把傘給她，“怎麽樣，對賠償金還滿意嗎？”
桑绮點點頭，開了車門準備下車之際，聽見霍文濤嘆了口氣道，“我要補充一下我今天的經驗之談。”
“嗯？”
“裝修果然是一分價錢一分貨——好吧，我當時只在盥洗室的窗玻璃上省了一點點兒小錢。”
“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