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五
十五
臺風過境之後，雲間書店休整了幾天——确切地說是修好了洗手臺的玻璃窗後，又重新開門營業了。
桑绮的手臂并無大礙，卻也因為那次的‘工傷’而因禍得福。霍文濤言之鑿鑿：生怕打掃衛生的工作會惡化她的傷口，從而給她訛詐書店的機會，所以把她的工作範圍調整為文員——其實就是幫忙打理書店的官網留言板。
對桑绮而言，這着實是一份輕松的工作，所以她有大把閑暇時間可以看看書，聊聊天。這天，她正和小林姑娘聊得熱火朝天，霍文濤整理完新書坐過來了。
“你們在聊什麽？”霍文濤随口問。
“在聊生日，”小林姑娘笑眯眯的，“我在問桑小姐的生日是什麽時候，好像就快到了，是……”
“啊……”霍文濤微微挑眉地打斷，“不用特意告訴我。因為知道的話，出于禮貌，難免會需要送祝福或送禮物——這并不是什麽令人愉悅的事情。畢竟，生日說到底也不過是365天裏普普通通的一個日子罷了，這一天，太陽依舊是東升西落，該刮風下雨的還是照舊，大家該上班還是上班，該堵車還是堵車，該被老板批評的，老板一樣不會手軟。”
“所以，你應該是女生最讨厭的那種類型吧——連女友的生日都會滿不在乎地一笑而過。”桑绮托腮瞅着他。
霍文濤則毫不客氣地回敬她，“你是指那種不會放過任何紀念日：例如相識紀念日，牽手紀念日，接吻紀念日，戀愛一周年，結婚一周年，甚至吵架都得有個紀念日。總之，每一天都要過得有意義——并且是通過男友的錢包來讓每一天更有意義的那種女生嗎？那我只能說，男人也并不喜歡這種類型吧！”
“除非美若天仙。”路過的老楊悠悠插了一句。
霍文濤笑了笑，“被各種紀念日裹挾的可憐男人啊……”他說着，伸手把筆記本電腦移到面前，在‘家長裏短’留言板發布了一則主題：
“大家對戀愛中的各種紀念日是怎麽看的？歡迎留下你們關于紀念日的慘痛回憶。”
…………
下午，書店衆人圍坐在電腦前，聽桑绮津津有味地誦讀着今日的精選留言。
“留言人：M小姐
關于紀念日的慘痛回憶？我簡直要懷疑店主是在窺視我的生活了。對我而言，這不是什麽回憶，而是慘痛的現在進行時！
昨天是我與丈夫的結婚紀念日。雖然出于對丈夫的了解，我一早就對自己做好了心裏預設：他十有八九是不記得的！可當紀念日來臨，早上他只是一如既往懶洋洋地刷牙洗臉，坐馬桶一坐就是半小時，打着哈欠準備出門上班時，我心裏難免會失落。
坐地鐵上班的路上，我看了無數次手機，每一次都期待是他發來一句‘親愛的老婆，結婚紀念日快樂’，是的，我要的只是一句好聽的話而已！我甚至因為看手機而坐過了站，但當我緊趕慢趕來到單位，匆忙吃完早飯準備開始工作時，他依舊沒有任何表示。
于是我開始自我寬慰——早就知道他會忘記的不是嗎，所以我到底在期待什麽？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而正當我一遍遍地催眠自己時，手機響了起來。
哦，的确是他的消息，但并不是什麽祝福的話語。
而是他登陸了我們共同玩的游戲，然後收走了我的能量。
是的，在那一瞬間我爆發了！
他會記得每天準點登陸游戲收取能量，唯獨不記得和我的結婚紀念日。真棒！
我忍不住劈頭蓋臉地數落了他，而他開始狡辯，說自己沒忘，是記得的！
于是我哭了，我問他：那你覺得，是‘忘了’更可惡，還是‘雖然沒有忘，但寧可忙着收能量，都懶得對老婆說一句祝福’更可惡呢？
于是，他終于閉嘴了。
這就是我，關于紀念日的慘痛回憶。”
衆人聽完，表情各有千秋。桑绮和小林瞬間站成同一個陣營，異口同聲道，“很有代入感，已經在生氣了！”
老楊倒是摸摸下巴，“雖然M先生肯定是做錯了，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吧。”
“你是不是也忘記過這種重要的日子？”桑绮看着他。
只見老楊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哆嗦了一下，讪笑道，“往事不堪回首。”
桑绮忍不住抿嘴，“果然還是男人更體貼男人啊。神奇的是，M先生也來留言了。”
“哦？”這下，連霍文濤都一副興趣盎然的模樣。
桑绮翻了翻頁面，繼續讀，
“留言人：某個正在被妻子冷戰的倒黴蛋
我老婆現在正處于多看我一眼都覺得費眼睛的階段，剛才見她握着手機正激情打字，我依稀瞥見是‘家長裏短’的頁面。得了，她十有八九是把我忘記結婚紀念日的事兒寫出來鞭屍了。
我的确做錯了，但也想替自己辯解幾句！
這幾天公司的大項目忙得我暈頭轉向，每天睜眼閉眼都是合同和數據。對我而言已經沒有幾月幾號的概念了，只有周幾見什麽客戶，周幾開部門例會這樣的時間觀念。
其實前陣子剛給老婆過了生日，她是個很需要儀式感的女人，所以買禮物吃大餐我一樣沒落下。老婆也說，結婚紀念日時送句祝福就好，我當時記下了。可工作一忙真的沒日沒夜，頭發都一把把掉。登陸游戲收能量只不過因為游戲時不時會發來提示罷了，如果她能像游戲一樣時不時發提示給我，我也一定不會忘記！
她質問我是不是忘了結婚紀念日時，我下意識地就說了‘沒有忘’！我想，是個男人都能理解我這份本能的求生欲吧——我要是敢說忘了，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可惜這回，老婆變聰明了，一下子就拆穿了我的謊話。
其實我也不全算是忘了，因為我以為結婚紀念日應該是後天啊！
最後我鬥膽問了，沒想到她哭得更厲害了，她說：今天是我們領證的日子。後天是婚宴的日子。婚宴的日子是依着酒店空檔期選的，領證的日子才是我們選的！
可我想說的是：領證的日子也不過是我依着領導批假的日子來選的啊！
可求生欲讓我明白，這時的我閉嘴才是最好的選擇。因為再往下說，就會變成老生常談的‘我是不是已經不愛她了，我已經不在乎她了，我不把她的事放在心裏……’
哦，我知道我錯了，我也努力求和了。但我從此就該打入十八層地獄了？她就可以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回了家也橫眉冷對嗎？這難道就是婚姻嗎？為什麽我要做一個這麽窩囊的老公呢？
真是越想越生氣！我怎麽娶了這麽一個作天作地的女人？憑什麽婚宴的日子不能算結婚紀念日！
實在不行就離婚吧！讓她自己一個人去過離婚紀念日吧！”
讀完M先生的留言，老楊第一個發出感慨，“很有代入感，已經在同情了。”
霍文濤也點點頭，似乎是在為這位男同胞鞠一把同情的熱淚。
倒是桑绮憂心忡忡，“真的需要為這種小事兒而離婚嗎？我們能做些什麽嗎？”
霍文濤皺眉頭，“你想做什麽，我們只是書店而已，又不是居委會調解糾紛工作室。”
“可寧毀十座廟，不破一門婚啊。”桑绮卻說，“也許，我們可以勸勸他們？”
“恕我直言，你這是多管閑事。”霍文濤毫不留情，“那是他們夫妻之間的事情。”
“可……”桑绮張了張嘴，卻覺得無話可說。
倒是老楊寬慰道，“桑小姐，不急不急。吵架這種事兒最容易上頭，你再等等，興許會有轉機。”他頓了頓，又說，“我可是過來人。”
還真被老楊這個過來人說中了，才過了十多分鐘而已，後臺忽然就傳來了噼裏啪啦的提示音，桑绮放下才喝了一半的橙色天空，忙不疊地點開一看，是M先生發來的一連串，
“我之前發的那一長串留言，請一定一定不要翻牌到公共展示區！”
“發給你們的留言可以撤回嗎？我找不到撤回的按鈕！”
“千萬不要翻牌到公共展示區，被我老婆看見就完蛋了！”
桑绮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條一條，見老楊一臉了然于心，而霍文濤則翹着二郎腿道，“不妨再等一等？”
于是半小時之後，大門口傳來一陣兒急促的風鈴聲。是一個男人喘着粗氣推門進來，左顧右盼地找人，“抱歉，哪位是書店店主？我剛才喝了點兒酒，在留言板上發了一些不理智的內容，你們能不能幫幫忙，把那些話删了……”
霍文濤笑了，揚聲道，“抱歉，本店官網系統暫時還未開發删除功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