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十九
二十九
桑绮和霍文濤站在賓館前臺時，桑绮那剛被按摩過的足底就開始發虛了，她甚至覺得整個人暈乎乎宛如飄在雲端，尤其是當前臺接待員核實了霍文濤的優惠券，轉而對她說，
“小姐，你的身份證也需要登記一下。”
桑绮一愣，整張臉漲得通通紅——她還是人生第一次！和男人來開房還被要求登記身份證！
然而霍文濤就淡定多了，直接道，“她沒帶，就登記我一個人的吧。”
于是在桑绮錯愕的目光中，接待員便睜只眼閉只眼地放他們過去了。
……………………
走在賓館走廊厚實卻略顯陳舊的地毯上，桑绮連說話都細聲細氣了，“原來只要說沒帶就行了啊。”
“這種大學城附近的小賓館，管得都不嚴，不然就會少了很多生意。”霍文濤笑了笑，“是不是漲知識了？”
桑绮點點頭，又皺眉道，“喂喂，我忽然想起來了，咖啡店奶茶店發生日券給你就算了，賓館為什麽邀請你免費開房，難不成你……”
“收起你的胡思亂想，”霍文濤果斷打斷她，“之前書店承辦過幾次活動，例如小型簽售會，見面會之類的。來往人員都由我負責訂住宿，所以在這家賓館辦了會員卡。”
“哦。”桑绮點點頭，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釋。
倒是霍文濤不滿地眯了眯眼睛，“我能問一句嗎？在我解釋之前，你是遐想了什麽負能量的低俗劇情嗎？”
“……我還以為這裏就是當初你對何女士坐懷不亂的賓館。”
“……我真是佩服文字創作者的腦回路。”
“謝謝，”桑绮笑了笑，“我接受你的誇獎。”
兩人本還算有說有笑，卻在刷了房卡，并肩走進房間之後，氣氛驀然變得有些微妙起來。大學城附近的賓館，客源大多是學生情侶，于是狹小的房間被布置得格外‘溫馨浪漫’——
燈光昏沉，粉嫩的牆壁上已然脫落了幾處牆紙。碩大的雙人床幾乎占了房間大半的空間，連床單枕套都是騷氣十足的玫紅色，房間的廁所和浴室居然是用落地玻璃隔斷的，坐在床頭就能把馬桶和淋浴一覽無遺。
“怎麽會有這種設計？”桑绮錯愕不已，她也曾和父母旅游住賓館，但從來沒見過全透明的廁所浴室，“……情侶們難道喜歡互相看洗澡和上廁所？”
霍文濤忍不住笑了，“……我想，應該是為了讓房間顯得通透寬敞吧。”
“好吧……”桑绮皺皺眉頭，情侶賓館與自己想象的還真不太一樣，這就是她跟着霍文濤一起進來的原因：她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劇本創作而來實地考察罷了。
“怎麽樣，有收獲嗎？”霍文濤問她。
桑绮點點頭，手指了指電視機旁的一個大展櫃，臉色微紅，“很有收獲，這裏和我想象的還是不太一樣。”
是啊，大展櫃裏居然光明正大地擺着一溜兒……安全套，各種品牌各種花色，還都明碼标價着，讓桑绮這個連初戀都沒有的黃毛丫頭耳朵都燒紅了。
“嗯……”霍文濤也看見了，輕輕咳嗽一聲，“的确很露骨。”
接下來，兩人就相顧無言了，只得略帶尴尬地一個坐在床頭上，一個坐在沙發上。四下靜得過分，連浴室漏水的滴答聲都一清二楚。桑绮竟覺得熱，摁半天遙控器卻打不開空調，她調笑着，
“哦天吶，免費贈送果然沒好貨。連空調都是壞的，我來看看電視機。”
電視機倒是一下子就打開了，只是正播放着某些為情侶助興的小節目，香豔逼人，吓得桑绮手中的遙控器都掉地上了，又手忙腳亂地撿起來，趕緊關掉！
于是，桑绮覺得更熱了，熱得脖頸間隐秘地起了一層汗珠。這間狹小房間裏處處透露着暧昧的信息，濃度高得桑绮都快喘不上氣了。
“嗯……”倒是沙發上的霍文濤說了一句，“你不必緊張，不過是為了你的創作實地考察而已，我們坐坐就走。趁現在，你好好體驗一下。”
桑绮點頭，他語氣中的平靜似乎感染了她，她這才松口氣地整個人往床上一躺，眼睛瞪着泛黃的天花板發呆。
房間裏靜得吓人，她似乎能聽見霍文濤的呼吸聲和自己砰砰然的心跳聲。她竟忽而覺得，這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是如此地和諧動聽——真有趣，明明她和霍文濤是兩個截然不同，不太和諧的人呢。
“我猜猜，你的小腦袋是不是又開始胡思亂想了？”霍文濤含笑的聲音在沙發上響起。
“……你怎麽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說得理所當然，“能說說看嗎？”
“不能。”桑绮一口回絕，因為……
因為此時此刻，她居然冒出了一個很危險的想法！
暧昧狹小的空間，坐在沙發上冷靜自持的霍文濤，和躺在床上局促不安胡思亂想的女孩兒——這一幕是不是有點兒似曾相熟！
桑绮竟開始理解多年前的何女士了！那一年在兩人單獨相處的賓館裏，在那般暧昧的氛圍之下，霍文濤的坐懷不亂對何女士而言着實有點兒傷自尊……
哦不不不，這種想法實在太危險太恐怖了！搞得她很期待此刻的霍文濤會起身對自己做什麽似的，她沒有，她絕對沒有，她絕對不會有這種可怕的思想！
于是腦海中一番人神交戰的桑绮‘騰——’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動靜大得把霍文濤吓了一跳。他也從沙發上站起，問她，“怎麽了，是床上有什麽嗎？”
“不……不……沒什麽……”她穩了穩呼吸，把胡思亂想從腦袋裏統統趕出去，卻依舊有些不敢看他。
他卻說，“好吧，我還以為床鋪上有蟑螂呢。”
“什，什麽？”桑绮一愣。
“去年幫出版社的工作人員訂了這裏的房間，事後他們反饋，這間賓館衛生不行，他們見到過拳頭大小的蟑螂。”
“什麽？”桑绮大驚失色，光是想象‘拳頭大小’就已經雞皮疙瘩一身。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竟真覺得床單下面有動靜，似是有什麽東西正在‘嗖嗖’爬過，吓得她一躍而起地跳離床鋪。房間狹小，她這一跳就徑直跳進了霍文濤的懷裏，霍文濤下意識地接住了她，抱住了她，耳邊是她的大呼小叫，
“你你你快看看，床單下面是不是真的有蟑螂！”
“我……”霍文濤卻一動不動。
是的，他抱着桑绮一動不動，腦海已然一片空白了。
………………
床單不動了，也不知某些拳頭大小的家夥兒是不是也識趣地避開了。而當桑绮從對蟑螂的恐懼中回過神來，才錯愕地發現自己正處于什麽境地。
天吶，自己的手臂是何時自然而然地摟住霍文濤的脖子的？而霍文濤的手臂又是何時自然而然地圈住她的腰肢的？
而這般在朦胧和昏暗中的四目相對，于他們而言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只是距離這般近的，近得能看見對方微微幹燥的嘴唇和不安滾動的喉結的，似乎還是頭一遭呢。
………………
幾天之後，桑绮正坐在書店二樓的落地窗邊撰寫劇本。霍文濤握着紅茶杯坐了過來，清了清嗓子道，“寫得怎麽樣了，我可以看看嗎？”
桑绮看了他一眼，确切地說是與他四目相對了一番。但兩人很快就移開了視線，桑绮點點頭，把電腦移到他面前。
文檔上是一段以劇本中女主角的視角所展開的描寫——
為了所謂的‘等價交換’，她在男朋友出軌之後，也為自己精心策劃了一次出軌。她與出軌對象一起來到賓館，內心交織着不安，焦灼，卻又隐隐期待着什麽。尤其是當前臺接待員請她出示身份證時，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一種羞恥感讓她渾身發燙，也确确實實地感受到：哦，我終于踏出了這一步。不知道我最愛的他在背着我出軌時，是不是也是這般的心情呢？
所幸接待員并不執着，見她沒反應，便揮揮手放他們進去了。
厚實卻陳舊的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完美契合着一場秘密的出軌。可房間裏全透明的浴室，肆意擺放的安全套和電視機裏銷魂的助興節目，這一切都是如此露骨。
她局促不安地坐在床鋪上，而男生則靜靜地坐在沙發上。
男生忽然笑道，“其實你不必緊張。如果不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坐坐就回去的。”
男生的話頓時讓她放松起來，她猶豫着是否踏入最後一步。直到男生說，“啊，你的枕頭邊好像有蟑螂！”
她吓得一躍而起，徑直跳進了男生懷裏。于是她與他四目相對。她看着男生溫柔的眉眼，眼前卻浮現出男友的面容。
腦海中似乎出現了那座愛情的天平——唯有等價交換，她才能徹底走出男友出軌的陰影。于是她閉上眼睛，認命地對自己說，“天吶，最後居然是一只蟑螂幫我下定了決心。”
霍文濤看完，目無表情地沉默了很久。桑绮臉色微紅，在那一瞬間，兩人的眼前都浮現出了賓館的那一幕，甚至兩人的手指都回想起了對方肌膚的溫熱觸感……
還是桑绮先一步打破沉默，讪笑着擺擺手道，“怎麽樣，我改編得很不錯吧！”她的重音落在‘改編’二字上。
霍文濤徐徐點頭，聲音僵硬，“的确，改編得不錯。”他的重音也落在了‘改編’二字上，“這次的劇本，也許你真應該也署上我的名字。畢竟我的功勞不小。”
“我考慮一下，”桑绮抿了抿嘴唇，見霍文濤轉身下樓忙碌去了，她竟下意識地起身跟上，“其實……我……”
“怎麽了？”霍文濤立在櫥窗前，回眸看她，“你想說什麽？”
桑绮深吸一口氣，“其實書店周年慶那天，也就是你生日那天，我是和一位社團的新成員吃晚飯去了。她和市話劇院很熟，她建議我可以……嘗試拿這次的劇本去參加話劇院的劇本征集活動。”
她說完，有些緊張，有些臉紅，更有些期待，“你，覺得我可以嗎？”
霍文濤沉默了三秒鐘，伸手指了指自己，“你是在問，我的意見？”
桑绮點點頭。
“為什麽？”霍文濤笑了，“我又不是你的父親……再說了，這種事情，連你的父親都無法替你拿主意。”
“我……”桑绮聞言，頓時露出了吃癟的表情。是啊，她幹嗎眼巴巴地來問他呀，他不過是她的老板，充其量不過是她的靈感來源之一罷了！
“好吧，我随便問問的。”她撇撇嘴，轉身正想走。
霍文濤連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卻還來不及說什麽，一陣風鈴聲響起，竟是高競興沖沖地推門進來了。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陽光，“桑學姐，我是來找你的……”說着，他掃了一眼桑绮正被霍文濤緊緊抓住的手腕，不禁一愣，“啊……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你們在聊什麽重要的事情嗎？”
“沒聊什麽。”桑绮笑了笑，默默甩開霍文濤的手。
“社長問你參不參加今晚的社團活動。”高競道，還對路過的小林姑娘招了招手。這對曾經短暫交往過的男女倒是友好得很。
“哦，我就不去了。”桑绮知道，近期他們要排練學校藝術節的劇目了。那劇本是校領導給的：一對青年男女暢游在知識的海洋中，收獲愛情之餘又立志于為學校的建設發光發熱的故事。桑绮對此……不是很感興趣。
高競得了話，推門走了。
桑绮正想回二樓繼續撰寫，畢竟她這個外行人要把女主角視角的片段轉換為劇本模式，還是要花不少時間的。
卻聽霍文濤在身後問她，“所以，你沒和高競商量？”
“和他商量什麽？”桑绮回眸，不明所以。
“你沒問問他，關于你去參加劇本征集活動是否可行？”
“我去問他幹嘛呀？”桑绮脫口而出。
霍文濤聞言，眉宇微微一挑，忽而心情甚好地笑了起來。他雙手環臂，饒有興趣地看她，“其實，我覺得你行的。想的話，就去試試看吧。”
“你是說真的？不是在諷刺我？” 桑绮竟有些難以置信。
“……我是說真的，琉璃小姐，”霍文濤苦笑一聲，“起碼，我是真心佩服你胡編亂造的本領，真心佩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