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6】2013
第56章 【56】2013
懷着冷卻了的心窩飄遠方
——《海闊天空》
2012 年的最後幾個月,言謹過得尤其煎熬。
十一月中旬,LSAT 出分,她得了 176。成功達到自己定下的 175 分以上的目标,趕在感恩節之前提交了 JD 的申請。但這個時間其實是有點尴尬的,年末節日多,也不知道能不能排上聖誕節前那一波審核。
材料全部發出,便開始了漫長的等待。她看網上的攻略,都說一般四周左右就能有結果。那段時間,每天登郵箱收信,她就心跳加快,不知道會看見 Congratulations,還是 We are sorry to inform you。
除此之外,還有和孫力行一起做的版權交易,以及《蝼蛉記》的案子。
批量交易一日日重複,占去她大量時間,卻也無甚可說。
至于《蝼蛉記》,證據整理仍在進行中。逐字逐句複制黏貼的部分可以借助論文查重網站,但在《火鳳青鸾》那二百萬字當中,更多的是人設和情節的雷同,需要人工去完整解讀,做邏輯鏈條的比對,雙軸,情節框,樹狀圖。
志願者先做一遍,她和莊明亮再看一遍,判斷是否足夠簡潔、清晰、有說服力,再将其中的法律事實和法律邏輯充分提煉總結,形成律師的解讀意見,以便在法庭上表達,争取法官的支持。
約定一同起訴的作者經常來問案子的進展,言謹耐心解釋,也能明白她們的焦急。
有些問題,比如起訴之後多久立案,百度一下就有結果,多少天開庭,多少天宣判,像是立竿見影。但其實訴訟永遠是個煎熬的過程,總會有各種例外情況發生,更何況還是這樣的案子,網上吵成一團,每個牽涉在內的人都承受着巨大的壓力。
她擔心舟綴的情況,時常發消息過去聊幾句,提醒小朋友好好學習,社交媒體什麽的暫時不要去看。舟綴也都一一答應,真像當初說的那樣,相信她。
但也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幾位作者先後退出。
有的誠懇地來跟她打招呼,說:“雖然很氣,但是要生活,沒辦法。”
也有不聲不響,再也聯系不上的。
這裏面的厲害關系,莊明亮一早就給她打過預防針,言謹都能理解。
只是著作權侵權是民事案件,需要權利人親告,不告不理,随着這些作者一個個退出,可能被判定為抄襲的部分也在不斷減少。
她為這個案子做過法律檢索,對比了兩個著名的著作權侵權案件,《夢裏花落》和《高原騎兵》,一個被法院認定了是抄襲,另一個認為不構成侵權。
就像莊律師所說,雖然法律對抄襲沒有明确的數量上的規定,但思想和表達之間的界限其實是模糊的。實踐中,法庭對抄襲的判斷非常謹慎,會考慮雷同部分占整個作品的比例,是不是超出了巧合的範疇,是不是會導致讀者産生相同的欣賞體驗,然後再來判斷是否構成實質性相似,就類似于論文查重。
現在的情況,對他們越來越不利。但現實如莊明亮,還是繼續把這個案子往前推進着。
他在圈裏也算有些人脈,聽到個消息,回來告訴言謹,那個網文平臺已經在跟影視公司談《火鳳青鸾》的改編版權了。
言謹會意,說:“我們要快一點,否則又多一個相關權利方。”
起訴書交上去,萬馨文和網文平臺都被列為被告。
一方面是為了提高索賠的金額,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這個平臺所屬的集團公司注冊在上海,跟作者簽的合同裏寫明了如有法律糾紛,在其注冊地法院解決,可以避免對方提管轄權異議拖延時間。
但對方照樣還是有辦法拖延。
兩個被告先是答應了訴前調解,到了約定見面那天,萬馨文說個人原因出國了不能來,就這樣把立案時間往後推了半個月。
法院視作調解不成,這才正式立案,通知被告領取應訴材料。網文平臺是法人單位,躲不過去。但萬馨文卻聯系不上了,最後只能公告送達,又是兩個月。
等待案件進展的那段時間,言謹隔三差五給法院打電話,暫時忘記了申請學校的煎熬。
但也就是這麽巧,她就在這時收到了目标學校的面試通知。
那時已經是 2013 年的 1 月了,工作上的壓力反倒讓這件事顯得輕松起來。
她跟面試官約了洛杉矶上午的時間,加班到午夜回去,剛好穿着上班的行頭,連上 zoom 再聊一小時。
個人陳述已經滾瓜爛熟,她在鏡頭前面介紹自己,解釋為什麽要選擇這所學校。面經看得多了,還有周其野傳授的經驗,她知道一般情況下,面試官聽完這些,會讓申請人講講學習或者工作中最想要分享的一件事。
但到了她這裏,卻又有些不同。面試官自然也看過她的簡歷和個人陳述,玩笑說,不像一般律師的經歷,讓她再給他講講影視城的群衆演員,雨寧山裏的國際劇組,越南的中文電視臺,以及那些初出茅廬的影視學生。
言謹笑,就此說開去,幾次感覺已經離題千裏,最後才努力拉回來,談到自己未來的職業計劃。
那麽清晰,明确,她想要做一名娛樂法律師,就像她跟随的那位前輩一樣。
面試官也很開心地說,那你來對地方了,然後開始講他們學校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以及在知識産權和娛樂法方面的專長。
結束之前,面試官又對她說:我記住你了,希望九月份能再見,我們繼續聊聊你的新案子,等着聽你的好消息。
雙方道別下線,言謹覺得這事一定能成,自己這上山下海的,挺有記憶點。轉頭才想起來還有獎學金的事,人家願意給她 offer,但不一定會給她錢。于是,又開始繼續煎熬的等待。
一月中旬,又到了至呈所一年一度開年會的時候。
莊明亮去年說的話成了真,這一次,傳媒娛樂組拿到了業績獎。
整組人上臺,朱豐然給他們頒獎,而後排成一排在巨大的 KV 背景板前面豎起大拇指合影留念。
隔着幾個人,言謹轉頭,恰好遇上周其野的目光。他們相視笑起來,但也只是一個笑而已。
緊接着發優秀律師獎,言謹和孫力行都被點到名字。
大家都知道這個獎代表着組裏年終評定的最高分或者次高分,等于至少六個月工資的年終獎金,以及次年最大的調薪幅度。
等到兩人拿了水晶牌下臺,知産組那桌有人過來敬酒,拍着孫力行的肩膀揶揄,說:“小孫不容易啊,我看你一連幾個月每周 100 小時的計費時間。”
孫力行卻笑着說:“我這種就是使傻力氣呗,你要取經還是得去跟言律師學習,人家連續兩年優秀律師了。”
言謹聽着,不知這話該怎麽接。
她其實根本沒拿到最高分,可能孫力行也沒拿到,然後猜是被她拿走了。
薪資保密就是這點不好,不允許交流具體的數字,結果反倒變成猜疑鏈,我覺得你一定比我拿得多,你也覺得我一定比你拿得多。
但這事無解,她放下不管,只吃飯、聊天、看節目。
那一年,各種日韓男團女團正當走紅,甚至就連至呈所的年會上都有了 Kpop 風格的節目。一群新進所的一年級律師在臺上唱跳,排成三角形隊列,變換陣法,其中也包括賈思婷和李涵。兩人穿 JK 制服,還真跳得像模像樣。
言謹在下面用手機拍了一段,發給吳曉菁賞鑒。
吳曉菁正坐在舞蹈室角落裏休息,仰頭喝一口水,回:還讓不讓人活了?這飯碗你們也要搶?
然後也給言謹發了張照片,是旁邊牆上貼着的海報,“多米娜”全員站在一個更大的舞臺上。
那是她們春節之後的又一次公開演出,借了演唱會級別的劇場,還要搞人氣票選。
言謹注意到上面的站位,吳清羽已經僅次于宮淩,說:哇,妥妥的二番!
吳曉菁看着這句話,卻是輕輕笑了,正要回複,有人從她身邊走過,把她的水瓶踢到牆角。
舞蹈室白亮的燈光下,塑料撞擊鏡面,發出脆響,水慢慢流到地上,旁邊人都看過來。
吳曉菁卻沒動,也沒說什麽,仍舊低頭回消息:這地方看起來像不像一個鬥獸場?
問的似乎是海報背景裏的那個體育館,四面看臺螺旋上升,居高臨下望向中間的舞臺。
她繼續打字:但其實不管結果怎樣,贏家都不在這裏面。
言謹坐在宴會廳裏收到這兩句話,又一次覺得真是智慧發言。